《神纪》一坨考拉

30、仙心折欲 十八年

　　十八年前，清虚宗，清玄殿。
　　山风静谧，云气缭绕。
　　云衍真人端坐蒲团之上，闭目凝神，正行周天吐纳之法，潜心修炼正道心法。彼时的他，尚是清虚宗声名赫赫的顶尖真人，道心稳固，清正端方，是整个玄都国修士敬仰的正道楷模。
　　可就在他灵力运转至巅峰的刹那——
　　天际骤变！
　　原本澄澈万里的青天，骤然被一片滚烫妖异的赤红彻底覆盖。
　　赤霞漫天，血色天光倾覆整座清虚山脉，灼热的气流压落而下，天地间瞬间被一片肃杀诡异的赤色笼罩，山河失色，道韵崩乱。
　　守殿的弟子大惊失色，瞬间拔剑出鞘，神色戒备，欲要启动宗门护山大阵，厉声喝止异状。
　　可下一瞬，万物静止。
　　时间，彻底凝滞。
　　举目所见，尽数定格。
　　腾空飞舞的落叶悬于半空，纹丝不动；呼啸的山风骤然停息，无半分涟漪；一众拔剑戒备的弟子保持着惊惧的姿态，躯体僵硬，眼眸凝固，连指尖流转的灵力都彻底锁死。
　　大千世界，万物死寂，唯独云衍真人尚可行动。
　　他豁然睁眼，心头巨震，下意识起身踏出清玄大殿。
　　云衍真人周身灵力急速运转，本以为是自己修为精深，足以抗衡天地异变、挣脱时间禁锢。可当他目光扫过死寂的天地、定格的万物，一股极致的压迫感沉沉覆压神魂。
　　他瞬间洞悉真相。
　　不是他足够强。
　　是施术之人，唯独准许他行动自如。
　　这等抬手禁锢天地、静止时光的通天手段，早已超脱正道仙法、寻常魔功的极限，是他穷尽百年修为，也望尘莫及的无上力量。
　　心底寒意彻骨，敬畏与惶恐交织翻涌。
　　赤色天光之下，一道挺拔卓绝的身影，自漫天赤霞深处，缓步踏空而来。
　　那人身着一袭血色长袍，衣袂流转着暗金冥纹，磅礴浩瀚的威压笼罩四野，周身迷雾氤氲，容貌模糊不清，无人得以窥见真容。
　　他怀中，稳稳抱着一个软糯幼小的襁褓婴儿。
　　孩童眉眼紧闭，安然酣睡，小小的身躯隐隐萦绕着一缕极淡、却极其纯粹的狐族妖气，微弱却真实，无可遮掩。
　　那人步伐轻缓，落至殿前空地，声线低沉淡漠：“云衍，收他为徒。”
　　无半分商量余地。
　　云衍真人眸光骤凝，目光死死锁定襁褓中的婴儿，神魂敏锐捕捉到那一缕精纯狐妖气息，瞬间面色铁青，又惊又怒，只觉荒谬绝伦。
　　他乃正道真人，立身清正，守一生道规，清虚宗更是顶级正道宗门。让他收一只狐妖为徒，无异于颠覆正道、亵渎宗门！
　　“简直荒唐！”
　　云衍真人厉声冷喝，正气凛然，字字坚决，“我清虚宗世代修持正道，岂容妖邪入我山门，拜我为师？收狐妖为徒，绝无可能！”
　　赤色长袍的神秘人低低笑了一声：“别急着拒绝。或许，我能给你的东西，足以让你甘愿破例。”
　　“一派胡言！蛊惑道心，邪魔歪道！”
　　云衍真人勃然大怒，抬手便凝聚精纯正道灵力，欲要出手击退来人，捍卫宗门正道！
　　可他灵力涌动的瞬间，骤然僵在原地。
　　他赫然发现，在这人恐怖无边的力量面前，自己百年苦修的仙力形同虚无。
　　他所有动作尽数被无形之力封锁，空有一身修为，却毫无半分还击之力。
　　下一瞬，赤华长袍之人随手一扬袖。
　　无声无息，一股禁锢之力瞬即落身。
　　堂堂云衍真人，瞬间被牢牢定在原地，动弹不得分毫，连神魂运转都受到极致压制。
　　那人缓步上前，语气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慵懒：“不听人把话说完，倒是没什么礼貌。”
　　“我可以借你一半的灵力。”
　　云衍真人被禁锢身形，怒目圆睁，声色冷硬，满是傲骨：“我正道修士，苦修凭心，不靠外力馈赠！谁要你的肮脏灵力！”
　　“是吗？”
　　神秘人笑意不改，指尖轻轻一点。
　　一缕浩瀚磅礴、精纯至极的灵力，骤然破空而入，顺着云衍真人眉心，涌入他四肢百骸、经脉神魂！
　　刹那间！
　　极致充盈的力量席卷全身！
　　原本苦修多年的桎梏瞬间破碎，周身经脉尽数拓宽通透，五感骤然暴涨，耳聪目明，神识澄澈万里，周身流淌着远超他巅峰状态数倍的恐怖力量！
　　这一刻，他体会到了半步通天的极致力量！
　　可这份极致强盛，仅仅维持了瞬息。
　　转瞬之间，方才涌入体内的磅礴灵力被瞬间抽离，尽数消散无踪。
　　身体瞬间被打回原形，经脉空乏，力量归位。
　　极致的强盛过后，是深入骨髓的空虚与落差。
　　巨大的失落感、不甘与贪念，瞬间攫住了云衍真人的道心。
　　他苦修多年，从未触碰到的境界、从未拥有过的力量，方才咫尺可及。
　　贪恋，已然生根。
　　“如何？”赤色人影淡淡开口。
　　云衍真人呼吸微促，眼底的清正逐渐被贪婪覆盖，心神彻底动摇。
　　“你担忧他狐妖身份暴露，坏你宗门名声，坏你正道前程？”
　　神秘人轻声道，“你清虚宗独门秘术藏妖诀，可遮蔽一切妖骨妖息，足以瞒过天下修士，无人能勘破他的本体。”
　　藏妖诀——正是清虚宗极为隐秘、极少有人习得的禁秘秘术，专用于遮盖本源。
　　云衍真人心神巨震，彻底破防。
　　力量的诱惑、境界的执念，压过了坚守半生的正道道义。
　　他咬牙开口，眼底傲骨尽散，只剩极致的渴求：“我答应你！收他为徒！你把灵力，借我！”
　　看着他彻底被贪欲裹挟，俯首妥协，赤色人影低沉轻笑，语气带着一丝玩味与漠然：“只是，你不问我身份，不惧我心怀叵测，便敢应下这桩因果？”
　　云衍真人此刻满心皆是磅礴灵力与无上力量，已然顾不得其余，沉声道：“你究竟是谁？”
　　赤华长袍之人立于赤色天光之下，模糊的面容透着睥睨苍生的威压，缓缓道出自己的名号，字字震彻天地：“沧冥国，十冥尊之首，赤华。你可称我，赤华冥尊。”
　　“方才所言借你灵力，并非永久馈赠。”
　　“为期二十年。”
　　“二十年里，灵力逐年衰减，逐年流逝。二十年大限一到，所有馈赠之力，尽数剥离，分毫不剩。”
　　他语气淡漠，陈述着冰冷的规则：“但仅凭这二十年的馈赠，足够让你横行玄都，稳压同辈，登顶正道巅峰。”
　　云衍真人没有半分犹豫，沉声笃定：“成交！”
　　赤华冥尊垂眸，看向怀中熟睡的婴孩，眼底情绪不明，缓缓开口：“自今日起，他，便是宰相沈敬渊之子。”
　　云衍真人微微一怔，心生疑惑。
　　玄都沈氏夫妇素来有名，世人皆知二人膝下仅有一女，温婉贤淑，从未听闻有一子嗣留存世间。他正要开口发问，打破这不合理的安排。
　　赤华冥尊截断他所有疑问：“我说他是，他便是。”
　　“沈敬渊，自会认下这个儿子，无需你操心。”
　　话音落尽，他抬手轻托，襁褓中的婴儿缓缓浮空，稳稳落至云衍真人怀中。
　　最后，赤华冥尊指尖凝出一缕赤色冥纹，轻轻打入云衍真人神魂深处。
　　“我已为你种下缄言锁魂术。今日之事，半句不得外泄。但凡泄露分毫，死。”
　　“二十年后，我自会前来，将他取走。他本就是我的饵食，但愿那日，你还能活着。”
　　赤色天光缓缓褪去，凝滞的天地恢复流转，飘落的树叶、呼啸的山风、定格的弟子尽数恢复如常。
　　仿佛方才那场惊动天地的宿命交易，
　　从来无人知晓，从未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