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纪》一坨考拉

29、识海寻真 夜色如

　　夜色如墨，沉沉覆压在清虚宗的山峦殿宇之上。
　　万籁俱寂，唯有巡夜弟子的衣袂风声与零星脚步声掠过青石长阶，灯火疏浅，映得整座宗门肃穆森严。
　　两道极淡的黑影贴于殿宇阴影之中，身形缥缈，几与夜色相融。
　　沈镜一袭黑衣，周身敛尽所有妖气与灵力，指尖凝着极致精妙的隐匿结界。他侧身轻揽着灵汐的手腕，步伐轻若无尘，带着她穿梭在宗门禁制缝隙之间。
　　清虚宗护山大阵结界层层叠叠，细密如网，寻常修士哪怕踏足外围，都会瞬间触发警报。可沈镜一身隐匿之法源自沧冥诡道，精妙绝伦，专破天下正统宗门禁制。
　　两人一路深入，自始至终，未曾触动半分结界涟漪，悄无声息便潜入了宗门腹地。
　　“就是这里。”
　　沈镜抬眸，望向夜色深处那座孤高矗立的古塔。
　　青砖古塔高耸入云，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氤氲灵气，看似肃穆镇邪，实则暗流暗藏——正是清虚宗赫赫有名的锁妖塔。
　　两人身形一闪，径直踏入锁妖塔结界之内。
　　世人皆以为锁妖塔是镇妖囚魔的炼狱牢笼，酷刑缠身、妖魔哀嚎不绝。可真正踏入其中，才知全然相反。
　　塔内别有洞天，竟是一片自成一体的秘境天地。
　　流云缱绻，芳草萋萋，落英纷飞，清泉石上流，林木葱茏馥郁。柔和的灵气与细碎妖息交织萦绕，温润和煦，丝毫没有半分杀伐禁锢之意。
　　这里的确是妖魔安居之地，宗门禁制仅稍稍拘束妖魔修为，不伤性命，不夺自由，多年来，无数弱小妖魔在此安然栖身，与世无争。
　　可此刻，偌大的秘境空空荡荡，死寂得可怕。
　　目之所及，繁花依旧，草木如常，风景依旧绝美，却无一只妖魔踪迹。
　　昔日喧闹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死寂荒芜。
　　灵汐蹙眉，满脸惊疑，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错愕：“奇怪了，我上次来的时候，这里妖群齐聚，十分热闹，怎么如今空无一人？”
　　沈镜眸光沉敛，指尖灵力微探，扫过整片秘境，眼底寒意渐生。
　　不对劲。
　　太过干净了。
　　干净得像是所有妖魔被一夜清空，不留半点痕迹，连残留的妖息都被刻意抹除。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林间一簇盛放的绯色花丛深处，有一道极其微弱的细碎身影簌簌发抖。
　　那是一只身形孱弱的小花妖，花叶为肤，花蕊为眸，修为低微，胆小怯懦。她窥见闯入的两人，吓得浑身僵直，拼命蜷缩身形，试图隐入花海之中，想要悄然躲避。
　　可她这点微末藏形之术，在沈镜面前形同虚设。
　　下一瞬，白光倏闪。
　　沈镜身形瞬移，瞬息便至花丛之前，居高临下，将无处可躲的小花妖稳稳困住。
　　小花妖惊惧万分，双腿一软，直直跪倒在地，花叶颤抖，声音细碎带着哭腔，连连叩首：“仙长饶命！仙长不要杀我！我从未作乱！”
　　灵汐见状立刻上前，语气温和安抚，缓缓出声消解她的戒备：“小妖怪别怕，我们没有伤害你的意思，今日前来，只为查清真相。你且告诉我们，锁妖塔内的妖魔，为何尽数消失了？这里到底发生了何事？”
　　小花妖抬起满是惊惧的眼眸，颤巍巍张口，正要道出真相。
　　可就在她话音将落未落的刹那——
　　噗！
　　一声细碎的炸裂声骤然响起！
　　小花妖周身骤然亮起刺眼的血色灵光，一枚莹润饱满的妖丹自她体内强行析出！
　　她甚至来不及发出半分哀嚎，神魂瞬间溃散，躯体化作漫天纷飞的花瓣碎屑，随风飘散，顷刻间魂飞魄散，彻底消亡！
　　与此同时，整片风景如画的秘境剧烈震颤！
　　天穹开裂，流云溃散，清泉枯竭，草木瞬间枯萎凋零！
　　轰鸣巨响震耳欲聋，锁妖塔的秘境结界寸寸崩裂、坍塌、消散！
　　天旋地转之间，周遭场景骤然切换。
　　待两人站稳身形，眼前早已没有了古塔秘境，取而代之的是一方清雅幽静的青石院落。
　　夜风微凉，庭院寂静，唯有桂树婆娑，落蕊满地。
　　一道温润却冰冷的声音，缓缓自庭院正前方传来。
　　“没想到，竟还有漏网之鱼。”
　　白衣道袍，仙姿卓然，气质出尘，正是沈镜昔日的授业恩师——云衍真人。
　　他负手而立，指尖轻捻，一枚温热妖丹静静悬浮掌心，妖气萦绕不散。只见他抬手一引，腰间悬挂的古朴葫芦瓶口微张，一股精纯吸力涌出，瞬间将妖丹内所有妖力、妖气尽数吞噬吸纳，干干净净，不留分毫。
　　一切，皆是他所为。
　　沈镜瞳孔微缩，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碎裂，声音沉冷，带着彻骨寒意：“师父，原来残害群妖，参与这场污浊之事的人，真的是你。”
　　云衍真人抬眸，眼底再无半分昔日师徒温情，只剩冷漠，他淡淡开口，声线冰冷无情：“来人。将此勾结魔族、背弃正道的败类，拿下！”
　　话音落下，院落暗处，数名清虚宗弟子列队而出，身形挺拔，阵列森严，隐隐结成困杀阵法，灵力凛冽，杀气腾腾。
　　灵汐心头一紧，立刻上前一步阻拦，急声劝解：“各位师兄！都是误会！有事好好说，这是沈镜师叔，万万不可动手！”
　　“不必多言。”
　　沈镜抬手按住灵汐的肩，眸光锐利如锋，扫视眼前一众弟子，眼底寒意翻涌：“你看他们的眼睛。”
　　这些弟子看似身着正道道袍，面容如常，可眼底深处，尽数萦绕着浓郁黑雾，妖气侵体，神志浑浊，早已不是纯粹的修士。
　　“他们尽数被妖力侵染，已然妖化，神智尽失，听不懂人话，不必白费口舌。”
　　云衍真人冷眼旁观，嘴角勾起一抹凉薄冷笑，字字诛心，厉声宣判：“大弟子听琴勾结宸华国，背弃宗门，现逐出师门。其徒灵汐，同罪连坐，不再是我清虚宫弟子，可就地斩杀。”
　　他目光骤然锁定沈镜，杀意凛然：“至于沈镜，他真身是白狐妖，身负纯净狐族本源，给我抓活口！待我取出狐族妖丹，一分为二，一半敬献国师大人，一半留作自用，助我突破桎梏，长生久视！”
　　话音落，妖化弟子阵列瞬间暴起，凛冽灵力裹挟着狂暴妖气，齐齐冲杀而来！
　　妖化之后的弟子，力量暴涨数倍，招式狠戾霸道，招招致命。
　　灵汐不再迟疑，提剑迎上，清灵剑气纵横而出。
　　沈镜身形翩然起落，周身仙力澄澈圣洁，魔功幽暗凛冽，两股截然相悖的力量在他体内交融归一，流转自如，浑然天成。
　　仙魔两道极致力量相融，威力远超寻常修士所能想象。
　　一众妖化弟子攻势凶悍，可落在沈镜身前，尽数被轻松拆解、击溃。
　　不过数招，阵列溃散，弟子纷纷重伤败退，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云衍真人见门下弟子尽数落败，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他不再旁观，足尖一点，白衣掠出，亲自入局参战。
　　他的招式诡秘阴邪，全无半分正道道法的端正浩然，招招带着魔修的阴毒狠戾、杀伐刺骨。
　　显然，他早已弃正道，修魔功，沉溺邪途已久。
　　兵刃交锋，灵力炸裂，气浪翻涌席卷整座庭院。
　　沈镜眸色沉沉，心底又痛又怒，沉声质问道：“师父！你昔日教我恪守正道、心怀苍生、守心守道，一生光明磊落！你教我正邪有界，善恶有别！可你如今，为何自甘堕落，沉沦魔道，残害生灵？！”
　　云衍真人招式不停，杀伐更烈，笑声冰冷又偏执，满是不甘与贪婪：“恪守正道？何其可笑！”
　　“你是白狐妖，天生寿数绵长，动辄数百千年光阴，逍遥自在！可我呢？我是凡人之躯，穷尽一生苦修正道，逆天修行，堪堪不过百年寿元！韶华易逝，岁月催老，终究难逃一死！”
　　“入魔修行，便可挣脱天命桎梏，超脱凡俗，坐拥数千年漫长寿数！执掌力量，掌控生死，这正道虚名，拿来何用？！”
　　这番偏执狂言，彻底击溃了沈镜心底的底线。
　　狐妖。
　　他从来都以正道修士自居，却被自己敬重半生、奉若恩师的人，当众笃定宣判，他是一只狐妖，一只自诩正道的狐妖。
　　沈镜心神巨震，情绪彻底失控，胸中翻涌着滔天怒火与极致委屈，骤然厉声低吼：“我不是狐妖！我是人！”
　　他声线震颤，眼底猩红翻涌，周身灵力骤然疯狂暴涨！
　　狂风四起，庭院草木尽数弯折，凛冽气浪席卷四方！
　　云衍真人见状，随即冷笑讥讽：“真是稀奇，活了这么多年，我倒是第一次遇到狐妖，说着想要当人。”
　　这句话，成了压垮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沈镜心绪彻底紊乱，杀意滔天，双目赤红，周身力量狂暴肆虐，已然全然失了分寸。
　　云衍真人察觉他力量暴涨、心神大乱，自知正面不敌，眼底骤然掠过一抹阴狠算计。
　　他骤然弃战，身形一闪，瞬间掠至侧边，五指死死扣住灵汐脖颈，将人牢牢制住！
　　刀刃般的灵力紧贴灵汐大动脉，随时可取性命。
　　“沈镜，止步。”
　　云衍真人语气冰冷，拿捏着绝对的主动权：“你再敢上前一步，我立刻杀了她。”
　　此刻的沈镜，早已被滔天恨意与错乱心绪吞噬理智，满心只剩杀伐与暴怒，全然不受任何威胁制衡。
　　他猩红着眼，毫无迟疑，携狂暴之力一掌轰然拍出！
　　磅礴巨力尽数落在云衍真人前胸！
　　“噗——”
　　云衍真人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胸骨碎裂，重创倒飞而出，扣住灵汐的力道骤然松开。
　　灵汐趁机借力，迅速抽身闪退，脱离桎梏。
　　下一瞬，沈镜身形瞬追，五指成爪，死死攥住云衍真人的咽喉，力道凶狠刺骨，眼底杀意凛冽，只要微微收紧，便可当场拧断他的脖颈。
　　“师叔！清醒一点！”
　　灵汐快步上前，伸手死死拉住情绪癫狂的沈镜，急切呼喊，声音带着慌乱：“你再这样，直接杀了他，我们就什么真相都查不到了！他是唯一的线索，我们还要问话！师叔，醒醒！”
　　此刻的沈镜，深陷混乱之中，识海翻涌轰鸣，漫天杀意盘踞心头，久久无法散去，指尖力道丝毫未松。
　　灵汐见状，不再犹豫，张开双臂，紧紧抱住浑身戾气、周身发冷的沈镜，一遍又一遍焦急呼唤，试图唤醒他的神志：“沈镜师叔！你快醒醒！别被戾气操控！”
　　一声声呼唤穿透漫天混乱，隐隐戳中他混沌的识海深处。
　　纷乱漆黑的意识之中，骤然破开一缕温暖微光。
　　画面倏然闪现。
　　朦胧暖意萦绕周身，空气中浮动着清雅温润的凤仙花香。
　　模糊光影里，立着一位容貌绝世、风华绝代的华服女子。
　　她眉眼温柔，额间一点精致艳丽的凤仙花钿，雍容华贵，温柔无双。
　　她轻轻俯身，温柔拥住年幼的自己，掌心暖意融融，柔声细语，字字温柔：“镜儿，母妃爱你。”
　　温柔的嗓音、熟悉的花香、缱绻的暖意，瞬间冲散漫天戾气与冰冷杀意。
　　混沌的眼底猩红缓缓褪去，翻涌的狂暴灵力骤然收敛。
　　沈镜浑身一震，涣散的神志一点点回笼。
　　眼前场景骤然切换。
　　夜风萧瑟，破败荒寂的破庙之内，蛛网遍布，草木零星，柴火噼啪作响，暖意微弱。
　　他躺在冰冷的枯草堆上，缓缓睁开眼眸，神志彻底清明。
　　不远处，灵汐正蹲在火堆旁添柴生火，火光跳跃，映得她侧脸柔和温暖。
　　察觉到身后人动静，灵汐回头，眼底带着一丝后怕与庆幸，轻声开口：“师叔，你终于醒了。”
　　沈镜撑着地面坐起身，眉心突突发胀，脑海残留着极致的混乱与剧痛，嗓音沙哑低沉：“我……方才怎么了？”
　　“你刚才彻底失控了，差点当场把云衍真人杀了。”
　　灵汐叹了口气，如实说道：“我实在没办法，只能出手将你打晕，一路把你扛到这座破庙暂避。”
　　沈镜眸光一沉，沉声问道：“云衍呢？”
　　“放心，跑不了他。”
　　灵汐闻言，立刻从怀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乾坤袋，指尖灵光一点，袋口张开。
　　光影流转之间，衣衫凌乱、满身伤痕、气息萎靡的云衍真人，被稳稳丢落在破败地面之上。
　　他周身缠绕着层层淡蓝色缚灵术纹路，灵力禁锢、神魂锁困，四肢僵硬，动弹不得半分，狼狈不堪，再无半分昔日仙尊气度。
　　灵汐扬了扬下巴，眼底带着几分狡黠与笃定：“我用缚灵术将他死死捆住，他插翅难飞！”
　　沈镜垂眸看着地上狼狈不堪的人，眼底戾气散尽，只剩淡淡凉意，低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纵容：“你这可是欺师灭祖。”
　　虽是责备的话语，可他眼底盛满细碎暖意与真切赞赏，毫无半分责怪之意。
　　灵汐眨了眨眼，坦荡坦然，理直气壮：“他早已背弃正道，不念师徒情分。既然他先无情，我们便无义，自然谈不上欺师灭祖。”
　　蜷缩在地的云衍真人，缓过些许气力，抬眸看向两人，眼底满是怨毒与恨意，厉声怒骂：“你们这两个堕入魔道的狗东西！不知廉耻，大逆不道！”
　　“闭嘴。”
　　沈镜眸色骤冷，抬手便是清脆一掌，狠狠甩在他脸上。
　　力道不重，却极尽震慑。
　　他俯身，居高临下看着狼狈不堪的云衍，声线冷冽刺骨：“你骂我，我可以不计较。但你敢辱骂灵汐半句，我绝不会惯着你。”
　　“现在，回答我的问题。”
　　“你口中所言，我是白狐妖，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你暗中残害群妖，你与弑神，到底有什么勾结？！”
　　可云衍真人死死咬紧牙关，眼底满是执拗与狠戾，任凭威逼，闭口不言，一字不吐。
　　态度强硬，宁死不开口。
　　破庙之内，一时陷入死寂。
　　沈镜眸光沉沉，心底的疑惑、不甘、焦灼层层翻涌。
　　他太想知道答案了。
　　寻常逼问，已然无用。
　　他眸光微凝，心底已然有了决断。
　　他曾在沧冥国学过一门禁忌绝学——溯妄窥天诀。
　　此术极为诡秘霸道，不伤人肉身，专侵神魂识海。
　　可强行闯入对方识海深处，逆流时光，追溯过往，窥探记忆虚妄，看破所有隐藏的真相与秘密，是刑讯逼供的无上绝学，无往不利。
　　可这门术法，凶险至极。
　　施术者以自身神魂侵入他人识海，两重神魂交织碰撞，极易被对方的执念、心魔、过往怨念侵染、反噬。
　　一旦自身心智稍有不坚，便会陷入对方记忆幻境，真假难辨，迷失自我，甚至神魂错乱、永堕幻境、彻底疯癫。
　　正因风险极大，伤及神魂根基，不到万不得已，沈镜向来不用。
　　可今日，身世谜团近在眼前，所有真相皆藏于云衍识海之中。
　　他等不起，也忍不了。
　　为求真相，他甘愿冒险。
　　沈镜垂眸，看着地上闭口不语的云衍真人，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神魂之力缓缓凝聚于指尖，微凉的灵光萦绕指尖，隐隐透着幽深诡秘的气息。
　　“既然你不肯说。那我，便亲自去你的记忆里，一窥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