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纪》一坨考拉

25、步步为局 连日来

　　连日来，沈镜栖身于萧凛的寝宫之中，闭门不出，寸步未离。
　　他心底澄澈透亮，自己早已成了弑神紧盯不放的猎物。那股潜藏暗处的可怖势力，如同蛰伏在暗影里的毒蛇，吐着阴冷的信子死死窥伺。只要他踏出寝宫半步，露出半分异动，便会迎来铺天盖地的绞杀。
　　深宫寂寥，岁月凝滞，看似安稳的蛰伏，实则是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假象。
　　就在这日，内侍传旨而来，奉谢王后之命，召见沈镜前往凤仪宫。
　　沈镜垂眸听旨，心底了然。
　　终究还是来了。
　　他早便知晓，弑神绝不会容许他这般安稳蛰伏，暗中的算计与逼迫，迟早会接踵而至。时至今日，谢王后的立场依旧晦暗不明，是敌是友、是善是恶，全然无从窥探。这一场召见，正是他唯一探清局势、摸清对方底牌的机会。
　　寝宫之内，清寂无声。
　　萧凛立在窗边，墨色衣袂垂落，身姿挺拔沉静。他转头望向整装准备赴召的沈镜，黑眸深处藏着细碎的担忧，语气轻缓却真切：“万事小心。”
　　简简单单四字，听似关切，沈镜却未曾有半分松懈。
　　自那日在柔嘉公主寝宫偶遇弑神一事，他便看透了。那场看似巧合的撞见，根本不是机缘巧合，而是萧凛步步精心的安排。
　　玄都王素来极尽宠爱谢王后，朝堂之上大力打压太子东宫势力，而弑神素来与玄都王往来密切，纠葛极深。萧凛刻意让他直面弑神的威胁，便是想让他看清当下波谲云诡的局势，逼他放下所有顾虑，主动选择站位，与自己达成同盟。
　　这座深宫之中，步步皆是算计。
　　无论是看似温润无害的萧凛，还是谢王后，能在权力漩涡中心稳稳立足之人，从来没有一个心思简单、纯粹良善。
　　人人心怀算计，步步皆是棋局。
　　沈镜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敛去所有情绪，神色淡然地随内侍离去，一路直行，抵达六宫之首的凤仪宫。
　　凤仪宫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处处透着至高无上的雍容华贵，殿内暖香氤氲，袅袅不散。
　　谢王后端坐主位，一身华贵流云锦裙，配色雅致却规制极高，鬓边点缀着稀世珠翠，妆容精致得恰到好处，不见半分凌厉，只剩端庄温婉。她年岁渐长，却依旧容貌绝丽，眉眼柔和温婉，气质华贵脱俗。
　　见沈镜入殿，她眉眼含笑，语气温和慈爱，毫无半分中宫王后的威严压迫：“镜儿来了，快坐。”
　　说罢，她亲自执壶，为沈镜斟了一杯清茶，动作优雅从容，一派慈爱长辈的模样。
　　待沈镜落座，谢王后才缓缓开口，语气温柔：“柔嘉这孩子，自小执拗，日日念着你，张口闭口非你不嫁。只是镜儿你也清楚，如今你的身份漂泊无依，与我金枝玉叶的柔嘉，的确算不上匹配。”
　　沈镜眸光微敛，神色平静无波，从容应答：“公主年少天真，不过是一时戏言，当不得真，王后不必放在心上。”
　　“戏言？”
　　谢王后轻轻摇头，笑意温柔，却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头：“本宫就柔嘉这一个女儿，她自幼体弱多病，身子孱弱，本宫毕生所求，不过是让她平安喜乐、得偿所愿。只要是她心心念念想要的，无论如何，本宫都会为她一一达成。”
　　她放下手中茶盏，目光落在沈镜身上：“你父亲沈敬渊，曾是当朝肱骨宰相，清正贤良，可惜命运多舛，惨遭不测。如今相位空悬，朝堂空缺。陛下有意让你承袭父业，接任宰相之位，辅佐朝政，你觉得可好？”
　　骤然听闻此言，沈镜心底一沉，当即起身垂首，断然推辞：“万万不可。臣从未涉足朝政，不通朝堂规矩，不懂治国理政。若骤然身居相位，必会难当重任，传扬出去，只会贻笑大方，辜负陛下与王后的器重。”
　　他态度谦卑，言辞恳切，实则步步谨慎，不愿落入对方设下的权力圈套。
　　谢王后丝毫不以为意，唇角笑意更深，漫不经心道：“是吗？那不知，你可认得听琴座下的弟子，灵汐？”
　　沈镜周身气息骤然一凝，眼底的从容淡然瞬间褪去，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他抬眸，眼神微沉：“王后突然提及她，意欲何为？”
　　见他终于动容，谢王后语气依旧轻柔无害，宛如闲谈：“并无他意。本宫听闻，这姑娘对你用情至深，为了你，不惜背弃师门，千里追随，远赴沧冥国，痴心一片，实在动人。”
　　她笑意温婉：“本宫念她痴心，特意派人远赴沧冥，将她安然接回宫中，如今安顿在景和殿中。那座宫殿清净雅致，也是陛下特意为你安排的新居所。往后你住在宫中，若念及旧情，想纳她为侧室小妾，本宫亦可做主，成全你们。”
　　沈镜心口骤紧，眸光凛冽，沉声开口：“王后请慎言。”
　　灵汐纯粹无辜，从未涉足权谋纷争，更是真心待他，绝不能因自己沦为旁人拿捏的棋子，沦为深宫博弈的牺牲品。
　　谢王后看着他隐忍克制的模样，收敛了脸上的温和笑意，语气缓缓变冷，不再遮掩分毫胁迫之意：“本宫不问其他，只问你一句——这一人之下的宰相之位，你，坐还是不坐？”
　　话已至此，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哪里是恩赐权位，哪里是成人之美。
　　这根本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表面上看似是谢王后助他们相聚，实则是把灵汐作为人质，变成谢王后握在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死死卡在他的命脉之上。
　　若是他不肯顺从，不肯入局，灵汐的安危，便无人能保。
　　沈镜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节泛白，心底翻涌着滔天暗流。
　　他看透了这场温柔包裹的算计，看透了这慈和面容下的阴狠。
　　良久，他压下所有戾气与不甘，喉间轻滚，一字一顿，低声应下：“好。”
　　一字落定，便是以身入局，万般不由己。
　　谢王后闻言，重新漾起温柔慈和的笑意，眼底满是掌控全局的满意：“本宫素来喜欢聪明人，识时务、知进退。”
　　她语气慵懒从容：“你只需乖乖听话，安稳做本宫柔嘉的驸马便够了。东宫是非繁多、风波不止，往后那边的人和事，你能不沾，便尽数避开，少去牵扯。”
　　沈镜抬眸，神色沉静无波，掩去眼底所有隐忍与锋芒，再度应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