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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终作离人 夜半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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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更深,凉露浸阶。
听琴于沉沉梦魇中骤然惊醒,额间沁出一层薄凉冷汗,心口兀自砰砰狂跳。
方才梦里,全是早已湮灭在岁月尘埃里的宸华国旧事。是宫墙高耸的朱红琉璃,是御花园岁岁不败的海棠,是年少无忧的亭下读书,是旧时光里所有温柔又破碎的过往。一幕幕、一帧帧清晰无比,却偏偏抓不住核心,像是隔了一层朦胧水雾,让他心绪翻涌,久久无法平息。
睡意彻底散尽,一室寂静只剩下他平缓却紊乱的呼吸。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起一双眼眸。
那是沈颜的眼睛。
盛满了化不开的哀伤,沉沉郁郁,像落满细雨的寒潭,裹挟着数不尽的委屈与执念。还有她轻声问他的那句话,温柔却破碎,一字一句撞在他心上,反复回响——“那你,还认得出我是谁吗?”
他闭了闭眼,指尖微微蜷缩,心底漫起浓烈的酸涩与愧疚。
他不认得。
纵使日日相伴,纵使朝夕相守,他终究还是记不起,从前的她,究竟是谁。
这一刻,心底所有的惶然、愧疚与空落尽数汇聚成一个念头。
他想见她,立刻,马上。
听琴掀被起身,素白的寝衣沾着夜露的微凉,他轻推房门,夜风裹挟着庭院淡淡的花木清香扑面而来。
庭院月色皎洁,碎银般铺满青石地面。
石边的海棠树下,果然立着一道纤长人影。
沈颜尚未安睡。
她一身素雅青衫,料子轻薄柔软,被晚风拂得微微翻飞。乌黑的长发未束冠,仅用一根素色玉簪松松挽起大半,余下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月色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生得极美,眉眼清绝温婉,眼尾微微垂落,自带几分温柔缱绻,可那双漆黑的眸子深处,却藏着常人读不透的深沉与沧桑。肌肤莹白如玉,在如水月色里近乎通透,唇色偏淡,静静立在树影之下,身姿挺拔清寂,似遗世独立的月下青荷,温柔外表下藏着一身风骨与孤凉。
她似在望月沉思,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静谧疏离。
听琴望着她孤寂的背影,心底的愧疚瞬间泛滥成灾,所有言语尽数堵在喉间。
他大步上前,伸手牢牢抱住了她。
怀抱紧实而滚烫,带着他无处安放的慌乱与自责。
“对不起。”
低沉沙哑的嗓音落在寂静夜里,满是浓重的懊悔。
他说不清自己究竟对不起她什么,可心底无比清晰地笃定——他本该记得她的。无论隔了多少年岁月,无论历经多少世事浮沉,他都不该将她遗忘。他亏欠她一句久别重逢的问候,亏欠她无数个无人知晓的等待。
沈颜浑身微僵,明显错愕了一瞬。
片刻后,她紧绷的身形缓缓放松,抬手轻轻覆在他的后背,眉眼弯起,漾开一抹温柔浅浅的笑意,语调轻柔得像晚风:“怎么了?好好的,突然这般。”
听琴将脸埋在她的肩窝,贪恋着她身上清浅干净的气息,轻轻摇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不知道,就是想抱抱你。”
庭院静谧未久,一道冷冽张扬的男声骤然从夜色远方破空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与轻蔑,打破了满室温柔:“原来宸华国三王子放着锦衣玉食的荣华富贵不要,竟躲在这小院里,谈情说爱。”
话音落地,夜风骤然变冷,周遭空气瞬间凝上一层肃杀戾气。
沈颜眸底的温柔浅浅褪去,唇角笑意依旧,却多了几分清冷凌厉,她缓缓抬眼望向声源处,语气平淡从容,毫无半分慌乱:“没想到南宫夜下这么重的血本,竟遣第七席冥尊亲自前来,取我夫君性命。”
南宫夜,正是沧冥国君主的名讳,乃是世间极少人敢直呼的禁忌之名。
夜色翻涌,一道挺拔凌厉的黑影踏步而出。
来人正是烬彻。
他身形高大魁梧,肩宽腰挺,站姿如出鞘长枪。面容刚毅凌厉,剑眉入鬓,眼眸炽热锐利,一身玄色劲装勾勒出紧实有力的线条,衣边绣着赤红烈焰纹路,周身萦绕着燥热狂暴的灵力。
烬彻闻言,眸光骤然一厉,厉声呵斥:“大胆!陛下名讳,也是你一介凡人敢随意直呼的?”
沈颜淡淡挑眉,唇角噙着一抹清冷笑意,目光扫向暗处,“哦?原来第九席也藏在暗处伺机偷袭。云舒晚,许久不见,幸会。”
暗处阴影微动,一道温婉窈窕的人影缓步走出。
云舒晚一身浅素衣裙,身姿轻柔曼妙,眉眼温婉恬静,眉目间带着无害的柔和,看上去如同温润娴静的寻常女子,气质清雅温婉,极具迷惑性。可那双看似温柔的眼底,却藏着刺骨的寒凉与狠戾,周身萦绕着极淡极冷的冰系灵力,无声无息浸透四周,
她本藏在暗处,打算趁二人不备悄然偷袭,未曾想早已被沈颜识破行踪。
云舒晚眸光微凝,眼底闪过浓浓的惊疑,盯着眼前从容淡然的沈颜,轻声发问:“你到底是什么人?竟能知晓我们的身份?”
一旁的听琴心头亦是巨震,满眼错愕。
他素来知晓沈颜绝非寻常女子,却从未知晓,她竟对沧冥国的核心势力、十大冥尊的底细如此熟悉,甚至能一眼察觉到隐匿在暗处的第九席。无数疑惑盘旋心头,可不等他细想,一只温热柔软的小手悄然握住了他的掌心。
沈颜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力道温柔笃定,无声地安抚着他的惊疑与不安,示意他无需慌乱。
沈颜抬眸看向眼前二人,神色淡然,语气却带着极致的冷傲与压迫:“我给你们二人一个机会。即刻退去,尚可保全性命。若是执意动手,今日,你们全都得葬身此处。”
烬彻闻言,骤然朗声大笑,笑声桀骜张狂,满是不屑:“好大的口气!不过一介无名之辈,也敢口出狂言?今日谁生谁死,尚且未知!”
话音未落,他身形骤然冲出。
炽热狂暴的灵力轰然爆发,周身烈焰翻涌,热浪席卷庭院,拳风裹挟着燎原火势直逼二人面门,攻势凌厉霸道,悍然无比。
与此同时,一旁的云舒晚神色微冷,纤手轻抬。
极寒冰力瞬间凝聚成型,无数细碎冰棱自暗处破空袭来,寒气刺骨,封死了所有闪避的退路,远程夹击配合得天衣无缝。
一火一冰,一近一远,两大冥尊联手,攻势凶险至极。
沈颜眸光一凛,正欲抬手运灵力格挡应战,身侧的听琴却伸手一把拦住了她。
他牢牢护在她身前,目光坚定,嗓音沉稳:“你伤势未愈,不可动气耗力,我来便可。”
话音落下,听琴反手握住腰间长剑,剑身出鞘,清越剑鸣响彻夜空。
正是红袖。
红袖剑身莹白通透,刃光凛冽,自剑柄至剑尖,一道猩红血线贯穿正中,如染血泪,绝美又凌厉。此剑经过赋灵,整柄长剑红光大盛,剑气凌厉倍增,威势骇人。
听琴衣袂翻飞,持剑迎上二人夹击,红袖剑影纵横,以一己之力独抗沧冥第七席与第九席两大冥尊。
可二人均是沧冥国顶尖战力,修行深厚、配合默契。听琴以一敌二,纵使红袖威力不凡,招式精妙,依旧渐渐落入下风,气息紊乱,肩头与臂间很快添了几道深浅不一的伤势,节节吃力,难以久撑。
沈颜见状,眼底瞬间涌上焦灼,不顾自身反噬隐患,即刻凝起灵力便要上前相助。
可下一瞬,一道霸道沉戾的魔威骤然压落,无声无息,精准扣住了她的手腕。
一道墨色身影悄无声息立在她身侧,身姿挺拔如松,气质沉冷孤绝,周身气息寡淡疏离,自带生人勿近的威严。
是夙珩。
他眸光沉沉扫向缠斗的战局,又落回执意上前的沈颜身上,嗓音低沉冷硬,带着一丝隐忍的愠怒:“你不要命了?你体内旧伤缠身,每动用一次灵力,便会遭受一次灵力反噬,痛彻经脉。”
沈颜心急如焚,满眼都是浴血苦战的听琴,根本无暇顾及自身安危,猛地用力挣扎,语气带着从未有过的怒意与执拗:“我救我夫君,与你何干!夙珩,让开!”
夫君二字,清亮决绝,字字扎心。
夙珩眼底骤然翻涌浓烈戾气,素来沉静无波的眼眸瞬间暗沉,心头戾气横生,语气冷得淬冰:“什么狗屁夫君。这般弱小无能,护不住你,拖累于你,不要也罢。”
“你放肆!”沈颜眸光赤红,怒意滔天,“夙珩,你立刻让开!否则,我对你不客气!”
她字字决绝,毫无退让,满心满眼皆是护夫之心。
夙珩被她一口一个夫君、一句一句斥责彻底激怒,心底酸涩与愤懑交织缠绕,郁结难平。他不再多言,指尖灵力微动,一道淡不可见的术法瞬间笼罩沈颜周身。
定身术瞬时成型。
沈颜身形骤然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唯有眼眸依旧盛满怒火,死死盯着身前之人。
夙珩看着她怒极的模样,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语气带着一丝无奈与冷沉:“罢了。我替你去帮他,你可满意了?”
话音落,他不再停留,身形一晃,已然冲入战局之中。
第二席冥尊的实力,远非第七、第九席可比。
夙珩出手从无多余招式,招招精准凌厉,沉稳霸道,每一击都精准克制二人攻势。凛冽的灵力碾压全场,瞬间压制住冰火双重攻势。
原本占据上风的烬彻与云舒晚骤然被逼得节节败退,冰火灵力层层溃散,周身压力骤增,招式大乱。
不过数十回合,二人便彻底落败,气息紊乱,灵力耗损大半,再无再战之力。
烬彻踉跄后退数步,稳住身形,满眼难以置信地盯着夙珩,又惊又怒,厉声质问:“夙珩大人!你这是要背叛陛下?!你今日偏袒宸华余孽,陛下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夙珩收了招式,立在月光之下,墨衣翩然,神色淡漠无波,嗓音清冷沉稳:“我无意伤及尔等性命。即刻离去便可,今日之事,事后我自会向陛下请罪领罚,无需尔等置喙。”
态度固执坚定,毫无转圜余地。
烬彻看着他决绝的模样,心知再战无益,又怒又气,却无可奈何,只能狠狠咬牙。他与云舒晚对视一眼,二人终究只能强忍不甘,转身化作两道黑影,连夜离去。
庭院之中,肃杀戾气渐渐散去,重归寂静。
夙珩抬手,指尖灵力轻扬,解开了禁锢沈颜的定身术。
沈颜身形微动,即刻快步走到听琴身侧,伸手稳稳扶住气息不稳、满身轻伤的他,满眼心疼。
夙珩目光落在二人相扶的身影上,神色依旧淡漠,对着听琴沉声开口:“此地已然暴露,再也不能久留。你是宸华国三王子,陛下早已对你动了必杀之心。今日只是第七席与第九席前来刺杀,他日,难保不会派出更高席位前来,你根本无力抵挡。为今之计,唯有速速带着阿颜返回宸华国,方能暂保性命。”
听琴抬眸看向夙珩,心底对这位第二席冥尊本无半分好感,可也清楚,对方所言句句属实,这确实是眼下唯一的脱身之法。
他压下心底复杂心绪,对着夙珩微微颔首,低声道了一句多谢。
而后,他便扶着沈颜,转身离开了清竹居。
山下长街,一辆精致沉稳的马车早已等候多时。
是景澈得知刺杀消息,连夜驾马车赶来接应。
二人相携登上马车,车帘落下,马蹄轻踏,马车缓缓驶离夜色,朝着远方行去。
车厢之内暖意浅浅,灯光摇曳。
听琴身上伤口虽不致命,却遍布周身,隐隐作痛,气血翻涌不止。
沈颜拿出随身伤药,坐在他身侧,指尖轻柔细致,一点点替他清理伤口、敷药包扎,动作温柔至极,小心翼翼避开他的患处,生怕让他多受半分痛楚。
药香清淡,萦绕车厢。
待伤势简单处理完毕,听琴缓缓抬手,牢牢握住了她纤细温热的手。
他抬眸深深望着眼前的女子,眼底盛满认真与恳切,嗓音带着一丝伤病后的沙哑,温柔又执着:“阿颜,你可愿意,跟我回宸华国?我们抛下这里所有的恩怨纷争、爱恨牵绊,抛下一切枷锁,重新开始。”
他目光灼灼,藏着心底最卑微的期盼:“回到宸华,我再娶你一次,我们重新举办一场完整的婚礼,做一对寻常相守的夫妻,好不好?”
话音落下,他心底早已了然答案。
他清楚沈颜的身不由己。
她身负血海家仇,有放不下的身世过往,还有亟待她守护的弟弟沈镜。这重重枷锁缠身,她从来都不是只为自己而活,根本无法随心所欲,更不可能轻易放下一切,随他归隐故国。
可他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哪怕知晓希望渺茫,也想奢求一次,奢求她愿意为了自己,放下满身执念与恩怨。
沈颜抬眸,漆黑深邃的眼眸静静望着他,眼底情绪层层翻涌,藏着无尽的温柔、不舍、遗憾与决绝,复杂难辨。
良久,她轻轻开口,嗓音温柔却无比坚定:“夫君,你知道的,我不能,也不会跟你回去。”
这是她早已注定的结局,也是她逃不开的宿命。
语毕,她微微俯身。
柔软微凉的唇,轻轻印上他的唇角。
一个极轻、极柔、转瞬即逝的吻,温柔又悲凉,像是一场盛大又仓促的告别。
吻落终离。
她直起身,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目光缱绻又决绝,细细描摹着他的眉眼轮廓,想要将这张她所深爱又终将别离的容颜,深深镌刻进骨髓魂魄里,岁岁年年,永世不忘。
自此往后。
他是高高在上、前程锦绣的宸华国三王子,尊荣加身,前路坦荡。
而她,依旧是深陷恩怨权谋、满身风雨的孤魂客。
山水不相逢,爱恨两清场。
再无半分交集。
听琴深深凝望着她漆黑澄澈的瞳孔,心头酸涩泛滥,千言万语尽数堵在喉间。
可就在这时,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猛地席卷脑海,天旋地转,昏沉感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全身。
他心头骤然一沉,意识瞬间警醒——
不好,是幻术!
浓重的困意死死缠住神魂,他的视线飞速模糊,身体彻底脱力,眼前沈颜温柔的面容渐渐虚化、重叠。
彻底失去意识、轰然晕倒之前,他耳畔清晰传来她轻柔、低沉,又决绝到极致的最后一句话。
“再见了,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