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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宸华故梦(一) 宸华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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宸华国,元朔三年,冬。
一纸冰冷王诏,响彻整座紫金神阙,震动朝野。
神王御笔亲颁,字字如霜,断人生死——
【望舒夫人,身藏妖骨,以狐妖真身混入神族后宫,秽乱宫规,玷污王族血脉,罪无可赦。赐,即刻自戕。】
诏令之下,另有重罚牵连子嗣。
望舒夫人一双年幼儿女,养女凤千颜、庶子凤千镜,剔除神族仙骨,抽离原身魂识,强行封入卑贱狐妖躯壳之中,贬去仙籍,剥除王族姓氏,以妖身罪眷之身,流放千里荒漠,永世不得归朝。
同罪连坐者,还有滞留宸华为质的苍狼国质子——秦钰。
判其潜伏神都、暗蓄异心、图谋不轨,随罪眷一同流放荒寒边陲,终生禁足。
寒冬朔风,卷着碎雪,吹得城门猎猎作响。
流放之日,天阴云沉,天光惨淡如蒙尘。
少年凤千曜立在城楼一隅,一身王族素色锦袍,眉目清俊,尚带少年稚气,静静望着城下那一支萧瑟至极的流放队伍。
世人皆知望舒夫人容貌绝世,冠绝神宫,眉眼如月,清皎无尘,是当年神都最负盛名的绝色佳人。
可她空有惊世容貌,却半生无宠。
入宫多年,清淡无眷,无盛宠,无实权,无子嗣尊荣,在佳丽三千的紫金神阙里,活得近乎透明。
是以,朝野上下无人将她放在眼里,更无人忌惮。
凤千曜年岁尚轻,于这位素淡寡言、极少露面的庶母,本就印象寥寥,更从未留意过那一对年幼的弟妹。
寒风刺骨,身侧侍立的景澈微微垂首,轻声劝阻:
“三殿下,别看了,罪眷流放,晦气。”
凤千曜眸光淡淡,轻轻颔首,收回视线。
如今宸华朝野真正的掌权之人是他的亲生母亲——昭华王后。
昭华王后乃是西凉王之妹,西凉国力强盛,兵甲雄盛,威慑诸界。纵使神王执掌四海神族,亦需让昭华王后三分颜面、七分权势。
后宫之中,昭华王后独大,权倾宫闱,无人能及。
坊间流言暗传,无人敢明言,望舒夫人所谓“妖身乱族”的罪名,根本就是莫须有。一切皆因昭华王后心生妒意,暗中步步构陷,逼迫神王下旨赐死。
可世人百思不解,亦是萦绕凤千曜心底的一缕疑云:望舒夫人一生清淡无争、无宠无势、与世无涉,从未争宠,从未干政。
昭华王后权倾六宫,尊贵至极,到底为何,要如此忌惮、如此嫉恨一个毫无威胁的如月美人?
其中隐秘,无人知晓,只藏在深宫重重迷雾之下。
冬日朝学,琅琅书声落满学宫。
诸位王族皇子、宗室贵女同堂修学,研习王道文章。
先生立于堂上,阅罢凤千曜所作文章,抚须赞叹,眼中满是赞许:“三殿下文采斐然,风骨凛然,字里藏山河,颇具帝王之风。”
话音方落,满堂微静。
身侧端坐的长公主凤千翎浅浅一笑。
她生得极美,艳色灼灼,眉眼精致夺目,是神都公认的绝色贵女。凤千翎唇角噙着温柔笑意,语声轻柔,却字字暗藏锋芒,悠悠开口:“先生慎言。三弟只是年少戏笔,若此言传入东宫,置太子殿下于何地?”
一句轻语,瞬间将赞誉化为险境。
满堂宗室子弟眸光微动,气氛悄然凝滞。
当今太子,二王子凤千穆。
他与凤千翎、凤千曜一母同胞,皆是昭华王后嫡出。
凤千穆性情阴郁沉冷,寡言少语,心思深沉难测。因是嫡长王子,早早被册立东宫,稳居储君之位。
只是同出一母,兄妹三人全然不同。
凤千翎野心勃勃,不甘屈居人下,素来与阴郁多疑的太子凤千穆势如水火,暗中对立,矛盾颇深。
被凤千翎当众敲打、暗讽,凤千穆面色愈发沉冷,不欲多留,默然起身,拂袖径直离去。
课堂气氛尴尬,无人敢言。
少年凤千曜心地纯粹,未曾听出阿姊话语中的机锋与算计,只当是寻常争执。
他连忙起身,对凤千翎认真道:“阿姊,你方才说话不妥,我去追王兄解释。”
言罢,他快步追了出去。
学宫外,寒湖结冰,湖面如镜,映着灰蒙天色。
凤千穆独自立在湖畔,背影孤冷沉郁,周身气场冷得生人勿近。
“王兄!”
凤千曜小跑上前,气息微喘,真诚开口替凤千翎辩解:“方才阿姊只是无心快语,心直口快,王兄你千万别怪她。”
凤千穆侧首,幽深的眸子望着年幼单纯的弟弟,眼底情绪晦暗不明,轻声反问:“无心,还是有意,唯有她自己心知肚明。”
凤千曜一脸认真,字字恳切:
“阿姊很好的。昨日天寒,她还亲手给我缝制冬衣,她说也给王兄做了一件,只是你素来不喜这些,未曾去取。”
听闻此言,凤千穆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嘲讽与冷寂。
他心知,这从来都是凤千翎惯用的伪善手段。
那件冬衣,从未为他而做,从未送至东宫。
可看着眼前懵懂纯粹、全然不识人心险恶的幼弟,他终究没有戳破。
凤千穆凝视着他,沉声开口,抛出一道残酷的选择题:“如今,我与你阿姊势成水火,早晚对立。阿曜,你将来,帮她,还是帮我?”
少年凤千曜瞬间怔住,面露难色,眉心微蹙,格外纠结。
他从未想过要站队、要取舍。
他抬头看着凤千穆,声音软糯又真诚:
“可你们一个是我的亲兄长,一个是我的亲阿姊……难道不可以两个都帮吗?”
凤千穆眸光变冷,语气坚定,不留余地:“不可以。”
“你若选她,从今往后,我便不认你这个弟弟。”
寒风掠过湖面,吹乱少年鬓发。
凤千曜眼底瞬间涌上沮丧与委屈,沉默片刻,又抬起清澈眼眸,无比郑重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那……我选王兄。”
他仰起脸,眼神干净又执拗:
“王兄是未来的神王,是天下之主。阿曜想做王兄的大将军,替你镇守万里山河,护你坐稳江山。我会好好劝阿姊,让她不要再与你作对。”
这番话,听来不过是孩童天真大话,稚嫩虚妄,做不得数。
可落在凤千穆耳中,这片深宫冰冷骨肉、人人算计疏离之地,竟难得漾起一丝微暖涟漪。
他沉冷的眉眼稍稍柔和,望着眼前全然信任依赖自己的幼弟,低声应道:“好。阿曜,你今日所言,切记算数。”
凤千曜立刻伸出纤细的小拇指,眼底亮得纯粹:“王兄,我们拉钩!”
凤千穆看着他澄澈无垢的模样,沉寂多年的心,终是轻轻一软。
他抬手,勾住少年的小拇指,低低一笑:
“好,拉钩。”
寒湖风起,叶落无声。
少年真挚纯粹的约定,落在暗流汹涌、骨肉相残的深宫之中,纯真得像一场易碎的幻梦。
无人知晓,多年以后,今日这句孩童戏言,会扭转整个宸华国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