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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竹轩凝思 清竹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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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竹轩内竹影婆娑,细碎的月光穿过疏朗竹叶,筛落满桌清辉,也落在摊开的书卷之上。
听琴端坐案前,指尖轻轻搭在泛黄的纸页上,眼底却无半分读书的澄澈,只剩化不开的沉郁与纷乱。书页停留在原地,良久未曾翻动一字,满腹心事如缠枝青藤,死死缠绕着他的心神,让他根本无心阅文。
这些天,一句反复回荡的话语,日夜折磨着他。
是沈颜淡然说出的那句:“无需多虑,他不会伤我。”
短短几字,轻描淡写,却字字如针,狠狠扎进听琴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反复翻搅刺痛。
他知晓她的温柔,知晓她的坚韧,知晓她平日里温顺体贴的模样。可直到夙珩出现,他才骤然发觉,自己从未真正看清过身边这个人。
夙珩是沧冥国十冥尊第二席,是纵横四海、修为深不可测的魔族强者,是抬手便可翻云覆雨、令诸界敬畏的存在。这般杀伐凛然的人物,世间无人敢轻易与之对峙抗衡,可沈颜偏偏笃定如斯,深信对方绝不会伤她分毫。
这份毫无来由的笃定,绝非凭空而来。
听琴垂眸,长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晦涩情绪,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夙珩比他更了解沈颜,他们之间,藏着一段他从未参与、无从窥探的过往。那段尘封的过往,是横亘在他与沈颜之间一道无形的鸿沟,冰冷又刺眼。
更让他心绪纷乱、难以释怀的是——他竟在疯狂嫉妒夙珩。嫉妒夙珩拥有独属于二人的过往,那是他穷尽心力也触碰不到的羁绊。
数日别离,杳无音信。
听琴的脑海里,时时刻刻都在回放沈颜的一颦一笑。她笑时眼尾弯弯,温柔缱绻;她静时眉目温婉,清雅动人。可这般鲜活的人,一走便是多日,音信全无。
无数个深夜,他都忍不住暗自揣测,她是不是不会再回来了?
唯一能安抚他的,是他与沈颜缔结的死生契。
这道羁绊牵连两心,死生相系,祸福相知。这些日子,契印始终平稳沉静,未曾泛起半分异动,足以让他确定,沈颜性命无虞,安然在世。可这份安稳之外,却是无尽的煎熬与空落。他知道她活着,却不知她身在何处,不知她受过何种委屈,更不知她与夙珩朝夕相处,究竟发生过什么。
清寂的竹轩风声微动,一阵轻柔缓慢的脚步声,自庭院深处缓缓传来。
听琴心头骤然一紧,紧绷多日的神经瞬间震颤。他下意识抬眼望去,只见那道日日思念的身影,缓缓踏入了轩中。
归来的沈颜,一袭素色长裙,衣袂沾染了些许风尘,却丝毫不损风骨。青丝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落在颊边,衬得本就白皙的面容近乎透明。那张素来温润明媚的脸,此刻褪去了几分鲜活血色,泛着淡淡的苍白,唇瓣失了往日嫣红,浅浅泛白,透着难以掩饰的孱弱。
沈颜立于门口,安静地望着案前沉思的男子,眸光柔和又复杂,静静伫立,默默等候他抬眼。
四目相对的一瞬。
听琴的呼吸骤然停滞,胸腔中积压多日的汹涌思念、担忧、焦躁与牵挂,尽数翻涌而上,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多想立刻起身上前,问她这些天去了何处,问她有没有受委屈,问她是不是过得艰难。
可心底翻涌的醋意、猜忌与不安,死死压住了所有温柔。
他硬生生按下满心激荡,敛去眼底所有情绪,故作淡漠疏离,嗓音带着几分压抑的冷涩,缓缓开口:“终于舍得回来了?”
这句话看似平淡,实则暗藏千般情绪。
他心底藏着无数想问的话,积攒了满腹的疑问与焦灼。
这些天你到底还好不好?夙珩有没有为难你、伤害你?你和他究竟有什么过往?你藏在心底,从未告诉我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这句带着冷意的质问。
沈颜闻言,眸光微闪,并未辩解,也未接下他的话锋,像是刻意避开了所有尖锐的问题。她轻轻移步,音色温柔依旧,温顺得仿佛从未有过任何隔阂与疏离:“夫君,我给你做个夜宵可好?”
听琴心头的郁气瞬间翻涌上来,怒意悄然滋生。
他最恼的便是这般回避。她明明听懂了他话中的质问,明明知晓他心中所有疑虑,却偏偏一字不解释,只想草草带过,敷衍了事。
沈颜正要转身离去,就在她侧身的刹那,听琴猛地抬手,精准攥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她逃离的执拗。
下一瞬,一声极轻极细的痛吟,自沈颜唇间溢出。
她眉心骤然蹙起,浅浅的褶皱落在光洁眉间,眼底掠过一抹转瞬即逝的痛楚,腕骨细微颤抖。
这细微的反应,被听琴尽收眼底。
他心头一震,瞳孔微缩,所有的冷硬瞬间裂开一道缝隙,紧张与担忧瞬间占据上风,语速急促了几分:“你受伤了?是夙珩做的?”
他几乎下意识便想到那个男人。
可沈颜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笃定,几乎是本能般开口维护:“与他无关。”
这短短四个字,彻底点燃了听琴心底积压多日的醋火与郁结。
她甚至不假思索,下意识便替夙珩开脱,护着那个魔族男子。
听琴心头又酸又涩,又闷又怒,攥着她手腕的指尖微微收紧,眸色沉沉,满是隐忍的郁色,字字带着冷意:“所以,你和一个魔族男子独处数日,杳无音信,回来之后,半分解释都没有?”
他盯着她苍白清丽的眉眼,嗓音压着翻涌的情绪:“你就没有半点话要向我解释?”
连日的担忧、猜忌、嫉妒、不安,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沈颜抬眸,原本温柔平静的眼底,终于漾起一丝浅浅的波澜。她微微蹙眉,澄澈的目光直直望向眼前的男子,不卑不亢,轻声反问,语气带着几分微凉的通透:“你又何尝没有很多事,不曾向我解释?”
空气骤然一静。
竹轩内的风声仿佛瞬间停滞,气氛瞬间凝滞,暗藏汹涌。
沈颜望着他骤然僵硬的面容,一字一句,清晰道来,击碎了他所有的伪装:“宸华国三王子。或者,我该唤你——凤千曜殿下?”
这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听琴耳畔。
听琴浑身一僵,瞳孔骤然放大,脸上所有的冷硬尽数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震惊与错愕。
他死死看着眼前的沈颜,眼底满是难以置信,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你怎么会知道?”
这件事,是他隐藏多年的秘密。
他舍弃宸华国王子的尊荣,化名听琴踏入玄都国修仙,隐去所有过往,无人知晓,无人识破。他伪装得天衣无缝,连身边的人,他也从未透露过半分。
沈颜看着他错愕失神的模样,眼底掠过一抹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怅然,有微凉,还有一丝淡淡的无奈。
她轻轻挣开听琴微松的手,拿出一枚被他常年贴身佩戴的白玉佩。
玉佩温润剔透,纹路繁复精致,刻着宸华国王族专属的云纹图腾,低调却独一无二。
“是因为它。”
沈颜轻声说着,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探入衣襟,取出一枚一模一样的白玉佩。
两枚玉佩置于月光之下,纹路契合,形制相同,光泽相映,俨然是一对成双的王族配玉。
两两相对,无言却胜过千言万语。
听琴怔怔看着那一对玉佩,心神巨震,久久无法回神。他望着眼前淡然沉静的女子,嗓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茫然:“这是宸华国王族专属玉佩……你到底是谁?”
闻言,沈颜缓缓抬眼。
此刻月光恰好落在她面容之上,将她的眉眼映照得愈发清晰动人。
褪去所有温顺伪装,她眼底藏着浅浅的落寞与无尽沧桑。明明依旧是那张清丽绝世的容颜,可眉眼深处,却多了几分俯瞰世事的沉静,几分历经岁月的疲惫,还有一丝无人能懂的温柔悲戚。
她凝望着眼前人,眸光温柔又苦涩,轻声反问:“那你,还认得出我是谁吗?”
听琴竭力在脑海中翻遍所有记忆,搜寻宸华国的旧人旧事,搜寻所有王族羁绊与过往渊源。
可脑海空空荡荡,一片茫然,没有半分匹配的身影,没有丝毫熟悉的印记。
他只能僵硬地、缓缓地摇了摇头。
看着他全然陌生、一无所知的模样,沈颜眼底的悲色更浓了几分。
她轻轻上前一步,抬手,指尖温柔细致,一点点替他抚平微乱的衣领,动作轻柔缱绻,一如往日无数个温柔朝夕。
良久,她敛去眼底所有落寞与酸涩,重新染回温柔温顺的笑意,轻声开口,轻轻绕过了所有沉重的过往与秘密:“不想了,夫君。我去给你做宵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