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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湖心相逢 连日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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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日静养,沈镜身上的重创竟以超乎寻常的速度愈合。
皮肉翻卷的伤口缓缓结痂、褪去,骨缝间的钝痛一日轻过一日,寻常修士需静养数月的重伤,于他而言不过寥寥数日便已大好。
他心知缘由。
是体内盘踞的魔功在自行流转修复。
幽暗的魔气悄无声息游走四肢百骸,带着阴寒霸道的力量,硬生生催活了他受损的经脉血肉。曾几何时,他万般鄙夷沾染魔功的自己,厌恶这份依附魔族、堕入黑暗的污秽,痛恨自己为了活下去,彻底背离了昔日的正道风骨。
可此刻感受着体内飞速攀升的力量,感受着桎梏被层层打破的畅快,他心中五味杂陈。
魔功予他卑劣,亦予他新生。
这份暴涨的实力,让他距离覆灭仇敌、阖家复仇的执念,又近了一大步。
鄙夷、不甘、隐忍、狂喜,万般情绪纠缠撕扯,沉沉压在他心底,化作一片化不开的阴霾。
心绪纷乱间,他依着此前的约定,循着萧凛侍女的指引,去往玄都宫内的听澜湖。
湖畔杨柳垂丝,碧波悠悠,四周宫禁森严,层层黑衣侍卫持枪而立,神色肃穆,见沈镜迈步上前,当即齐齐抬手阻拦,神色冷硬,不许他再往前半步。
侍女上前一步,眉眼带着宫中侍从独有的利落与底气,冷声开口:“此乃太子殿下的表弟沈公子,前来探望公主,尔等也敢阻拦?好大的胆子。”
侍卫们闻言神色骤变,众人对视一眼,不敢违逆,只得收了兵器,躬身退至两侧放行。
沈镜神色平淡,抬脚踏上通往湖心岛的曲桥。
行至公主寝殿门外,两名值守侍女垂首而立,眉目警觉。
沈镜发现了不对,她们似乎在戒备着什么,难道寝殿里有其他人?
侍女正要开口问询阻拦,电光石火之间,沈镜指尖微动,一道浅淡的灵力无声扫出。两名侍女身形骤然僵在原地,眼眸凝滞,动弹不得,连唇齿都无法开合。
他抬手结出隐身法诀,周身气息尽数敛去,身形隐于空气之中,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潜入殿内。
殿中熏着温润的安神香,驱散了药草的苦涩,却掩不住萦绕一室的病气。
柔嘉公主斜倚在铺着软绒锦垫的贵妃榻上,刚刚由宫女伺候着喝完一碗黑漆漆的汤药。她微微垂着眼,纤长的睫羽轻颤,带着久病未愈的孱弱病态。
那是一副足以惊艳山河的绝世容颜。
肌肤莹白似雪,剔透得近乎透明,仿佛轻轻一碰便会碎裂,衬得眉眼愈发清绝精致。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藏星,琼鼻樱唇,轮廓温婉清丽,无半分凌厉。只是常年缠绵病榻,让她唇色偏淡,眉宇间萦绕着淡淡的倦色,非但不减风华,反倒添了几分易碎的美感,宛如月下琉璃、风中白莲,干净纯粹,却又脆弱得让人心生怜惜。
久病的孱弱藏不住骨子里的贵气,一颦一蹙,皆是玄都国公主独有的温婉端庄。
待宫女撤下药碗,殿内归于寂静,柔嘉公主才微微抬眸,嗓音轻柔沙哑,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倦怠与无奈,望向身侧立着的男子。
“弑神国师,这般难喝的汤药,我还要喝到何时?”
立于榻前的男子,正是第五席冥尊弑神。
他生得一副极致颠倒众生的容貌,却是满身阴暗疯戾,是世间最致命的绝色。
一袭纯黑广袖长袍,衣料暗沉无纹,边角绣着细碎的暗血色纹路,隐在光影里若隐若现,诡谲妖异。乌发未束,随意垂落肩头,衬得肤色冷白胜雪,是常年不见日光的苍冷色泽。
眉眼轮廓锋利深邃,五官精致得毫无瑕疵,偏偏无半分温润暖意。狭长的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是极深的墨黑,沉沉渺渺,不见底、无光亮,盛满了偏执、阴翳与漠然,似是俯瞰众生的疯子,又似手握生死的修罗。
隐在暗处的沈镜,呼吸骤然一滞,掌心瞬间攥紧,指节泛白。
是他。
刻在骨血里的仇人。
无数个深夜折磨他的血色记忆骤然翻涌而出。当年沈家满门被屠,父母倒下的模样历历在目,皆是干脆利落的一刀毙命,招式狠绝精准,不留半分余地,干净得残忍。
眼前这个气质阴郁的国师,便是屠戮他沈家满门的刽子手,第五席冥尊弑神。
滔天恨意从心底轰然炸开,几乎要冲破他所有的隐忍,周身隐匿的气息险些失控外泄。他死死压下翻涌的杀意,眸光冰冷刺骨,将这张阴美狠戾的面容,深深烙印在心底,永生不忘。
弑神唇角勾起一抹极淡、近乎无有弧度的笑意,声音清冷低沉,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温和,偏偏听不出半分真心:“殿下再坚持几日,药石固本,待气息稳固,便可离开这湖心岛,出去见你心心念念的沈公子了。”
柔嘉公主轻轻蹙眉,清澈的眼底掠过一丝洞悉,语气带着一丝笃定的警示:“我知道,你一直想杀沈镜。国师,收起你的心思。”
她声音轻柔,身子孱弱,说出的话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弑神垂眸,对着眼前易碎的公主,姿态恭谨,语气温顺无懈可击:“殿下说笑了,在下诸多事宜还要依仗殿下庇护扶持,万万不敢生出此等念头。”
话音刚落,他漆黑的眼眸骤然一沉,敏锐的感知瞬间捕捉到殿内一丝异样的灵力波动。
他淡淡轻笑一声,笑意不达眼底,阴恻恻的气息悄然蔓延开来:“看来,殿下身边的手下,当真是十分不得力。门外侍女,竟被人如此轻易定住,悄无声息便让人潜入殿中。”
“也罢,既然有客到访,在下便先行告退。”
话音未落,他身形骤然虚化,如同融入暗影,无迹可寻,瞬间凭空消失在整座寝殿之中,速度快得骇人。
殿中彻底安静下来。
笼罩一室的阴寒戾气散去,紧绷的氛围骤然松弛。
沈镜撤去隐身术,自殿中雕花梁柱的阴影里,缓缓走了出来。
柔嘉公主猛地抬眸,孱弱的脸上瞬间褪去所有倦怠,盛满了纯粹又真切的惊喜,眼底亮得像是落满了星光:“沈镜哥哥,你竟然真的敢来玄都宫看我?”
压下心中翻涌的血海深仇,沈镜眸光沉沉,开门见山,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疑惑与冷冽:“弑神,乃是沧冥国的冥尊,怎么会屈身来我玄都国做一个区区国师?此事简直荒谬至极!”
柔嘉公主轻轻叹了口气,纤弱的肩头微微垂下,眼底染上几分无奈。
“我也不清楚其中隐秘,这都是父王的旨意。”她轻声缓缓道,“父王与他暗中勾结,似在图谋大事,具体谋划,我身在湖心岛,久病缠身,无从得知。弑神主动寻上父王,说能根治我缠身多年的顽疾,父王便信了他,将他奉为上宾,拜为国师,留我在这湖心岛日日服药静养。”
她说着,轻轻蹙起眉峰,似是想起了汤药的苦涩与日夜禁锢的煎熬:“这些汤药苦涩难咽,日复一日,枯燥难熬。我之所以日日坚持,撑过这难熬的日子,唯一的念想,便是养好身子,早日离岛,走出玄都宫去见你。若非如此,我早就撑不下去了。”
话音落下,她伸出纤细微凉的手,轻轻握住了沈镜的掌心。
她的掌心柔软单薄,带着久病的微凉,眼神真挚又恳切:“沈镜哥哥,我早已知晓,沈家满门惨死,皆是弑神一手所为。你身负血海深仇,我都清楚。往后,我会尽力替你与他周旋制衡。”
“父王素来疼宠于我,有我在一日,他便万万不敢动我分毫。我早已同父王言明,此生非你不嫁,要招你为驸马。弑神投鼠忌器,就算恨你入骨,也绝不敢明目张胆对你下手。”
沈镜心头巨震。
他素来只将柔嘉当作需要呵护的妹妹,年少相伴的情谊纯粹干净,从未有过半分儿女情长的贪恋,从未想过要当驸马,困于玄都深宫,受制于人。
他当即便要开口回绝,可柔嘉仿佛早已看穿他的心思,轻轻抬手,柔柔止住了他欲出口的话语。
她眼底清澈通透,无半分儿女私情的执拗,只有洞悉世事的通透与温柔:“我知晓你的心思,你心中无我,我从未妄想以情爱缚你。这一切,都只是保全你的权宜之计。你若要查弑神之事,免不了要在玄都宫中行走,这就是是你在宫中最稳妥的护身符。”
沈镜望着眼前孱弱却聪慧通透的少女,望着她眼底全然的真诚与周全,喉头滚动,千言万语尽数压下。
宫中危机四伏,步步荆棘,他的确急需一个安稳的身份、一层无人敢轻易撼动的庇护。
殿内氛围渐渐柔和下来,两人静静闲谈,细数年少相伴的旧时光。那些无忧无虑、干净纯粹的过往,是两人曾经的片刻安宁。
不知不觉,夜色沉沉,皓月悬空,夜深露重。
柔嘉坚持要亲自送沈镜出殿,一路行至听澜湖畔曲桥边。
晚风携着湖面水汽吹来,微凉袭人,吹动她轻薄的衣袂,衬得她身姿愈发单薄。
沈镜停下脚步,出声劝阻,语气温和:“夜里湖风凛冽,寒气太重,殿下身子孱弱,不必再送,就此止步便好。”
柔嘉抬眸望着他,月色落进她澄澈的眼眸里,温柔又坚定。
她轻轻摇头,声音轻柔,却带着掷地有声的期许:“我如今身子已然好转,早已能走出寝殿、踏上这湖心桥。沈镜哥哥,你且等着我。终有一日,我会彻底痊愈,走出这座困住我的湖心岛,亲自踏出玄都宫,去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