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纪》一坨考拉

14、旧梦温言 一连数

　　一连数日粒米未进，沈颜身形清减了大半，脸色泛着病态的苍白，眉眼间却依旧凝着一股不肯弯折的韧劲。她早便自行封了周身灵力，断了御敌之力，却也靠着残存灵力护住心脉生机，不至于真的油尽灯枯，只是整个人倦怠无力，终日倚坐在书房软榻上，望着窗外失神。
　　脚步声轻缓响起，听琴推门而入。
　　他一身月白道袍纤尘不染，清绝眉眼间染着几分显而易见的无奈。几日下来，看着她日渐憔悴，心底的动摇与不忍早已压过恪守规矩的执念。此刻站在榻前，望着形销骨立的女子，语气放得极柔。
　　“别再执拗了。”
　　沈颜缓缓抬眼，眸光淡得像一汪寒水，没有应声。
　　听琴缓步走到榻边，声音沉缓：“我已遣人前往沧冥国，探查沈镜与灵汐的下落安危，一有消息便会传回。你不必再以自身相逼。”
　　这句话像是解开了沈颜心头紧绷多日的死结。她僵持许久的身子微微一松，紧绷的肩线彻底垮了下来。
　　一旁侍女早备好了温热的清粥，此刻连忙上前。沈颜犹豫片刻，终于抬手接过玉碗，小口舀起粥食，慢慢送入口中。几日未进食，喉咙干涩难咽，她也只勉强吃了小半碗，便放下了碗筷。
　　紧绷的对峙氛围散去，书房里多了几分温软气息。
　　先前冷硬的性子褪去，沈颜顺势拉住了听琴的衣袖，晃了晃，语气带着几分难得的娇软，全然没了往日的冷漠疏离，像是寻到依靠的孩童。
　　“你既派人去找，可得答应我几件事才行。”
　　听琴垂眸看着她拉着自己衣袖的手，淡淡应道：“你说。”
　　“第一桩，寻到沈镜与灵汐之后，不许伤他们分毫。”沈颜认认真真叮嘱，眼神满是恳切，“无论他们身在何处、沾染了什么，都不能动手责罚、苛待二人。”
　　“我答应。”听琴颔首。
　　“第二桩，若是云衍真人动了杀心，执意要惩处二人，你也一定要出手阻拦，拼着情面也要护下他们性命。”沈颜指尖微微收紧，语气添了几分紧张。
　　“好，我会拦下。”
　　“还有第三件，”她抿了抿唇，继续说道，“就算宗门长老追责问罪，你也不能把所有过错都推到他们身上，要一同周旋周全。”
　　“好。”
　　“第四桩，”沈颜得寸进尺，眉眼弯起一点浅淡弧度，“若是他们不愿回清虚宗，想留在别处栖身，你也不许强行押解，要由着他们自己的心意来。”
　　听琴看着她眼底细碎的期盼，无奈又纵容：“依你。”
　　“最后一桩啦，”她往他身侧微微靠了靠，声音放软，“往后也不许再因为此事，对他们冷眼相待、刻意疏远，往日如何相处，往后便依旧如何。”
　　一桩桩细碎的要求，听琴从头至尾，尽数温和应下，没有半分推脱。
　　得到满满承诺，沈颜心满意足地笑了。她靠在软榻软垫上，絮絮叨叨着年少旧事，语声轻柔绵长：“沈镜刚出生时，身子孱弱得厉害。尚在襁褓之中，连啼哭都没有力气，小小的一团缩在襁褓里，气若游丝。”
　　“那时我抱着他，手足无措，满心都是惶恐，生怕下一刻他便没了气息。日日守在一旁，片刻都不敢离开。”
　　她轻轻叹了口气：“一晃这么多年过去，当年那个连睁眼都费力的婴孩，如今已然长大成人……想来真是恍然。”
　　絮絮说着过往，本就体虚乏力，一番话讲完，倦意如潮水般涌来。沈颜眼皮发沉，倦声道：“我有些困了。你陪我一会儿，讲个故事听听吧。”
　　听琴素来清冷寡言，本就不擅这些闲情逸致，可看着她倦容浅浅的模样，终究不忍拒绝。他略一思忖，拣了一段山间云兽闲游的寻常见闻，缓缓道来。
　　语调平稳沉静，内容平淡无奇。
　　沈颜听了片刻，忍不住撇了撇嘴，恹恹道：“太无聊了，换一个。”
　　听琴无奈，又换了一段异域奇景的故事，慢慢讲述。
　　屋内只剩他低缓的语声，伴着窗外轻柔风声，氛围静谧又安逸。
　　沈颜半眯着眼，似睡非睡，忽然开口，轻声道：“若是派出去的人找不到他们……那我们便亲自去沧冥国寻。”
　　听琴话音一顿，眉头微蹙：“不可。私闯魔域，触犯宗门禁令，万万行不得。”
　　“有什么要紧的。”沈颜满不在乎地笑了笑，语气轻快，褪去了所有忧虑，“真若是被清虚宗逐出门墙也无妨。我手艺尚可，届时开一间小餐馆，凭手艺营生，养活你，绰绰有余。”
　　这番天马行空的话，让素来不苟言笑的听琴，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浅淡笑意。这是数日以来，他第一次真心展露笑意。
　　“尽是胡言乱语。”
　　他低声嗔了一句，语气里却无半分责备。
　　一室温软，倦意悄然浸染两人。听琴本是坐着陪她，连日费心劳神，心神早已疲惫，不知不觉间，脑袋微微一歪，靠着床边立柱，沉沉睡了过去。
　　呼吸绵长均匀，往日里清冷疏离的眉眼此刻柔和下来，少了几分孤高，多了几分安然。
　　沈颜侧过身，静静看了他片刻。
　　她挣扎着撑起虚软的身子，小心翼翼伸出手，费力地将熟睡的听琴半扶半挪，安置到宽大的床榻中央，又取来薄被，轻轻搭在他身上，动作轻柔细致，生怕惊扰了他的安眠。
　　做完这一切，她便顺势挪到床榻最外侧，刻意与中间的人留出一大段距离，蜷缩着身子躺下。
　　屋内静悄悄的，唯有两道交叠的呼吸声。
　　沈颜睁着眼望着帐顶，半晌，才低低地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像一缕风：“罢了……今夜，便让你睡在这里吧。”
　　说罢，她合上双眼，在这片难得的安稳暖意里，渐渐沉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