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纪》一坨考拉

13、梦窥魔境 清虚宗

　　清虚宗，清竹居。
　　沈颜骤然从沉沉梦境中睁眼，黑眸清冷无波，唯独眼底压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她素来万事不入心，极少有情绪起伏。可今夜梦中所见一幕幕魔境乱象、沈镜身陷凶险的画面，如巨石压在心头，让她再无法安坐。
　　沈颜起身，未做半分停留，赤足踏过微凉玉地，径自推门，去往院中书房。
　　书房烛火未熄，听琴正坐于案前翻阅卷宗。
　　他闻声回头，见沈颜夜半独来，神色紧绷、心神不宁，他清冷的眉目微敛，语气平淡温和：“梦魇惊悸了？”
　　他只当她是夜半做了噩梦，心绪不宁。
　　沈颜摇头，眸底凝着沉沉忧色，开门见山，语声清冷干脆：“不是梦魇。”
　　“沈镜自幼体弱，他拜入清虚宗后，我始终放心不下。我求我爹出手，为我施了入梦窥影之术。我夜夜入梦，可遥遥窥见沈镜身在何处、境遇如何。”
　　听琴翻卷卷宗的指尖骤然一顿，清冷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沈颜抬眸，字字沉凝，将梦中所见尽数道出：“我看见他离了客栈，孤身踏入沧冥国境，入了万骨宴。”
　　“第二席冥尊让他身染魔功，杀意缠身，又让他留在住所。”
　　话音落下，书房空气骤然沉静。
　　听琴眉目寒凉，神色瞬间沉了几分。
　　沈颜眼底忧色更重，语气带着一丝罕见的急迫：
　　“那是夙珩，杀伐无度，心性诡谲难测。这般人物，怎会真心庇护沈镜？万骨宴步步杀机、魔域危机四伏，沈镜留在那里迟早出事。”
　　“听琴，你下山一趟，去把他接回来。”
　　这是她极少有的主动求人，清冷眉眼间，满是焦灼。
　　可听琴只是缓缓合上卷宗，眸色疏离淡漠，态度坚决：“不可。”
　　他语气清冷：“沈镜身为清虚弟子，私踏魔域禁地，身染魔功，已然触犯宗门铁律。是他自弃仙途，自逐师门。我身为宗门大弟子，执掌门规，绝不能徇私下山寻他。”
　　沈颜心头一寒，冷声道：“那灵汐呢？”
　　“灵汐是你座下弟子，随沈镜一同外出，至今多日杳无音信，迟迟未归。于情于理，你也该寻一寻你的徒弟。”
　　面对她的质问，听琴神色未变，淡漠依旧：“不必。”
　　“灵汐心性我清楚，她自幼心悦沈镜。此番迟迟不归，多半是执念难放，私自追随沈镜踏入魔域。既自愿踏足禁土，便是违逆门规，后果自当自负，无需我营救。”
　　他抬指轻抬，指尖悬浮一盏剔透长明玉灯。
　　灯芯幽火安稳跳动，微光不散。
　　“我留有她的长生命灯。灯火不灭，性命无忧，无需多虑。”
　　一句无需多虑，彻底掐断了沈颜所有说辞。
　　沈颜看着眼前清冷薄情的男人，心底积攒的焦虑与怒意骤然翻涌。
　　她一生冷淡，从不与人争执，可事关沈镜，再也克制不住。
　　“听琴，你太凉薄。”
　　“规矩重于人情，门规大于性命，在你眼中，所有人情羁绊皆可舍弃，是吗？”
　　听琴眸色微沉，素来无波的心底，终于漾开一丝细碎涟漪。
　　他不喜争执，更不喜与沈颜生出隔阂。
　　二人虽结下了死生契，关系淡如水、冷如霜，这段时间相处安稳疏离，从无争吵。
　　今夜却因沈镜、灵汐，首度对立。
　　听琴不愿再多争辩，抬手结印，一道清白光纹瞬间笼罩整间书房。
　　结界成型，密不透风。
　　他语声冷淡，落下禁锢：“此后几日，你安分待在书房，不得外出。”
　　“我会遣侍女前来伺候起居饮食，诸事无需你费心。”
　　话音落，他转身离去，不留半分余地。
　　房门轻合，隔绝内外。
　　沈颜立在空旷书房，周身寒意彻骨。
　　她争不过、求不得、出不去。
　　沈镜身陷魔域绝境，她却被困一方小院，束手无策。
　　自此之后，一连数日。
　　沈颜性情素来刚烈清冷，绝不低头示弱。
　　她闭守房内，滴水不沾、粒米不进，悄然绝食。
　　日日静坐窗前，望着远山云海，身形日渐消瘦，原本清丽的面容褪去血色，眉眼愈发苍白单薄。
　　清竹居日渐沉寂，死气沉沉。
　　侍女日日送来饭食茶水，次次原封不动端回。
　　消息一桩桩传入听琴耳中。
　　起初他心性坚定，以为她只是一时置气。
　　可看着日渐孱弱、沉默寡言、日渐憔悴的沈颜，听琴素来冰封无波的心绪，一点点乱了。
　　他清冷孤高，从无一人能乱他心神。可面对日渐消瘦、默然倔强的沈颜，心底竟生出复杂难言的不忍与动摇。
　　他知晓，自己对这桩包办的夫妻名分从无在意，可不知不觉间，这倔强的女子，早已悄悄在他心底落了痕。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微生。
　　再放任下去，她必会伤身。
　　夜深风寂。
　　听琴独自离去，行至清虚宗后山无人的万丈断崖之巅。
　　山风猎猎，流云翻涌。
　　他立于崖边，抬手结起神印，唇齿轻启，默诵秘咒。
　　虚空震颤，天光微降。
　　三道身着银白神纹长袍、气息浩瀚超然的人影，自虚无之中缓步踏出，垂手立于他身后，恭敬俯首。
　　三人周身萦绕神族威压，为首一人躬身轻问，音色恭谨肃穆：“殿下，有何吩咐？”
　　听琴背对三人，眉眼清冷，声线平淡无波：
　　“入沧冥国，查探沈镜、灵汐二人近况境遇，安危祸福，一一探明，随时回禀。”
　　刚才问话之人，抬眸上前，语声带着一丝审慎规劝：“殿下，此前属下数次催促，望殿下早日归返宸华国，践诺归朝，殿下始终百般推脱。如今俗世琐事缠身，还望殿下办完此事，莫再迁延，早日回归神域。”
　　“景澈，你僭越了。”
　　“殿下！”
　　“我可以应允你。”听琴眸光望向远方沉沉夜色，脑海中不自觉闪过沈颜苍白倔强的面容。他声音清淡，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底线：“但我与沈颜，身负死生契，契锁相连，生死同命，羁绊不离。若我归返宸华国，必带她同往。”
　　景澈闻言眉头微凝，低声道：“属下倒是有一秘法，可强行撕裂死生契，解殿下羁绊之困。只是此法霸道凶险，强行破契，沈颜神魂必碎，绝无生机。殿下可要一试？”
　　话音落下，断崖风止。
　　听琴眼底瞬间覆上彻骨寒意，语气冷冽决绝：“不许伤她分毫性命。”
　　“我再说一次，若归朝，必要携沈颜同归。你回去回禀告长姐，若她不应允，我便永世不返神国。”
　　态度坚定，寸步不让。
　　景澈三人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底看见无奈与妥协。
　　最终，景澈俯首退让：“属下遵命。属下即刻动身前往沧冥国，查探沈镜、灵汐行踪境遇。殿下所求之事，属下尽数办妥，静待后续从长计议。”
　　三道神影转瞬隐入虚空，消散于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