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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夜 久等了 ...

  •   燕城的夏夜,连晚风都带着一股干燥的余热。
      苏亦牵着姜楚敏的手,走在回小区的路上。两人走得很慢,步子甚至有些刻意地配合着彼此。
      刚才在大排档里,隔着烟火气和吴清的插科打诨,那种重逢的尴尬还能被掩盖过去;可现在,在安静得只剩下蝉鸣和脚步声的街道上,那种不知所措的陌生感再次蔓延开来。
      苏亦的手心很热,甚至带着一点微微的潮湿。姜楚敏能感觉到,那只手虽然握得很紧,但指尖却在发着极轻的颤。
      姜楚敏低着头,看着地上路灯拉长的两道人影。他想开口,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不知道该叫“苏亦”,还是该说点什么别的。
      两年了,苏亦比高中时候更高了,整个人透着一股难以靠近的冷感——除了那只死死握着他的手。
      走在后面的吴清打了个哈欠,实在受不了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在路过一家快捷酒店时果断停下了脚步。
      “行了啊,我就送你们到这儿。”吴清拖着行李箱,打着哈欠说,“我坐了仨小时飞机,骨头都快散架了。你们俩慢慢压马路吧,有什么话今晚说清楚。明早我再找你们。”
      “那你早点休息。”苏亦偏头看了他一眼,语气自然得仿佛只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
      吴清摆摆手,推门进了酒店。街边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又走了一段路,终于到了姜楚敏住的小区楼下。小区门口的保安亭亮着灯,那棵巨大的樟树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这棵樟树,像极了他们榕城一中门口的那棵。
      姜楚敏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把手从苏亦的掌心里抽了出来。手心突然空了下来,苏亦的手指微微僵硬了一下,垂在身侧,但没强求。
      “我到了。”姜楚敏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很轻。
      “嗯。”苏亦应了一声,却没有转身要走的意思。
      两人就在路灯下这么站着。夜风吹过,把姜楚敏稍长的碎发吹乱了,他伸手去拨,手却被苏亦一把在半空中截住了。
      苏亦握着他的手腕,目光深深地看着他,声音沙哑得厉害:“你明天……有安排吗?”
      “没、没有。”姜楚敏心跳漏了一拍。
      “那我能约你吗?”苏亦问得很小心,甚至带着一点试探。
      姜楚敏的眼眶又酸了。他忽然觉得很难受,抬起红肿的眼睛,看着面前这个曾经连“我喜欢你”都能说得无比笃定的人,现在却连约他都要问得这么小心翼翼。
      “苏亦。”他死死咬着下唇,终于问出了那个最不敢面对的问题,“你什么时候回榕城?明天的飞机吗?”
      苏亦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我没订回程的机票。”苏亦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很轻。
      姜楚敏愣住了:“你……你不回去?那你住哪?”
      “我不知道。”苏亦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在路灯下更明显了,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我所有的志愿,都填了榕大。但如果你不回去……我就留在这里。”
      姜楚敏彻底僵住了,瞳孔瞬间放大。
      “你说什么?”他连声音都在发抖。
      “姜楚敏,你以为我今晚来,只是来找你吃顿生日大餐的吗?”苏亦看着他,忽然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两年的疲惫和自嘲。
      “我来之前就想好了。如果你不回去,我就不读那个大学了。我可以在这边复读,或者随便找个能转学的学校。反正……我不能再看不见你了。”
      “你疯了啊!”姜楚敏的眼泪猛地冲了出来,他一把抓住苏亦的短袖领口,整个人都在发抖,“你考了738分!你是省状元!你要为了我留在这个地方?你脑子坏掉了吗?!”
      “我没疯。”苏亦任由他抓着,声音很稳,“如果没有你,那个省状元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姜楚敏哭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他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背,试图克制住那阵阵抽噎。
      “你……”他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说,“我所有的志愿……也都填了榕大。”
      苏亦的身体猛地一震,原本有些黯淡的目光瞬间凝住。
      “我没有想要留在这里。”姜楚敏松开他的领口,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哽咽。
      “我妈的公司已经稳了,我也转回了户籍。我填的所有志愿,全都是榕城的学校。我想回去找你。哪怕你换了号码,哪怕你可能已经交了新朋友……我都想回去看一眼。”
      还没等他说完,苏亦猛地伸出手,一把将他狠狠拽进了怀里。
      这一次,不是刚才那种试探的拥抱。苏亦的手臂勒得他生疼,几乎要把他的腰折断,像是要把整个人揉进身体里。
      姜楚敏能清晰地感觉到,苏亦把脸埋在他的肩膀,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肩膀在微微颤抖。
      “你这个混蛋。”苏亦的声音闷在他的颈窝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沙哑和鼻音,“为什么换了号码不告诉我?为什么到了燕城不给我发个消息?”
      “我不敢。”姜楚敏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闻着那熟悉的味道,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怕看到你回我一句‘我已经忘了你’。”
      “我怎么会忘了你。”苏亦松开他一点,捧着姜楚敏的脸,拇指用力地擦去他的眼泪,“我每天都在看那串没有回复的对话框。”
      姜楚敏红着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苏亦,忽然垫起脚,凑上去吻住了他的唇。
      这一次的吻,没有刚才在机场那么凶狠,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柔软和珍惜。苏亦一手扣住他的后脑,一手搂着他的腰,把他们之间的距离压得严丝合缝。
      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人才慢慢分开。
      苏亦抵着他的额头,呼吸还有些不稳:“不上去吗?想让你妈看看,你今晚是和谁在一起。”
      “我妈明天要是看到你,估计会吓一跳。”姜楚敏吸了吸鼻子,终于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心的笑容,虽然眼角还挂着泪水。
      “没关系。”苏亦牵起他的手,抬头看了一眼楼上亮着灯的窗户,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舒一口气的轻快,“不差这一晚。明天,我正式向她重新做个自我介绍。”
      姜楚敏看着苏亦在路灯下清瘦的侧脸,忽然觉得,今晚的夏风,好像没那么闷热了。
      夜风把树叶吹得沙沙作响,小区里的路灯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就像两年前那样。
      但姜楚敏还是有些拘谨。
      虽然刚才在机场抱了也亲了,误会也解开了,但隔着两年的空白,那种突然从“最熟悉的陌生人”变回“亲密爱人”的跨度,让他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最舒服的姿势。
      他任由苏亦握着手,手心依然在微微出汗。
      “太早了,现在回去我也睡不着。”姜楚敏低头看着两人的鞋尖,声音还有些哑,“我妈今天刚赶回来,累得早就睡熟了,我回去也是一个人发呆。”
      苏亦看着他,捏了捏他的手指:“小区里有没有坐的地方?再陪我待会儿。”
      姜楚敏抬起头,视线越过苏亦的肩膀,落在了小区花园深处的健身器材区。他指了指那边:“那边有秋千。”
      两人并肩走过去。这片区域没有路灯,只有远处楼房窗户里漏出来的光,勉强照亮了轮廓。
      两副有些老旧的铁架秋千孤零零地立在草地上,铁链上带着一层薄薄的铁锈,坐上去的时候,发出“嘎吱”一声轻响。
      姜楚敏坐在秋千上,双脚踩着地,抬头看站在旁边的苏亦。
      苏亦没有坐到另一副秋千上,而是直接走到了姜楚敏身后。
      他双手握住秋千的铁链,微微弯下腰,像以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声音很低:“抓稳了。”
      姜楚敏赶紧握紧两侧的链条。
      苏亦没用什么力气,只是轻轻推了一把。秋千慢悠悠地荡了出去,又缓缓退回来。
      夜风迎面扑在姜楚敏脸上,带着点夏夜的闷热。
      一来一回,两人谁都没说话,只有铁链摩擦发出的轻微声响。
      “你今天怎么知道我会在机场?”姜楚敏看着前方的夜色,轻声打破了沉默。
      “我不知道。”苏亦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带着风的声音,“我只是查了陈阿姨公司的地址,买了今天飞燕城的机票。本来打算下了飞机,直接去你家小区门口堵你,或者去附近的高中挨个打听。但我刚出航站楼,你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姜楚敏咬着下唇:“那如果我今天没打呢?”
      “那就换我打给你。”苏亦推秋千的手停了一下,“就算你换了一百个号码,我也能把燕城翻个底朝天。”
      秋千慢慢停了下来。姜楚敏回过头,看着站在背后的苏亦。夜色里,苏亦的眼睛依然很亮,那种势在必得的眼神,终于让他找回了一点两年前那个苏亦的影子。
      “转过去。”苏亦低声说。
      姜楚敏乖乖转回去。
      苏亦又推了两下,这回力道稍微大了一点,秋千荡得高了些。在秋千退回来的时候,苏亦忽然收拢了手臂,顺势把姜楚敏连人带秋千一起圈在了怀里。
      他站在秋千后面,双臂环过姜楚敏的肩膀,下巴轻轻搁在他的颈窝里。两人贴得极近,姜楚敏甚至能感觉到苏亦胸腔里传来的心跳声。
      “这两年……你到底怎么过的?”苏亦闷闷的声音在姜楚敏耳边响起。
      姜楚敏抓着铁链的手指紧了紧。他望着远处黑黢黢的树影,轻描淡写地说:“就那样过呗。上学,刷题,挨冻。这边的冬天特别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我妈那会儿刚起步,每天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我就自己学着做饭。”
      苏亦的手臂猛地收紧了些,温热的呼吸洒在姜楚敏的侧颈:“对不起。我早该来的。”
      “你别道歉。”姜楚敏急了,偏过头想看他,“那时候那么危险,你来了也会被牵连。而且……是我自己不敢联系你。”
      “我宁愿被牵连。”苏亦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点赌气的意味。
      姜楚敏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他伸手,拍了拍苏亦环在自己胸前的手臂:“苏神,你现在的样子要是被吴清看到了,肯定会说‘你也有今天’。”
      苏亦没理他的调侃,只是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闷声说:“你走了以后,我每天买两份早饭,吃一份,扔一份。食堂的虾我也不吃了,因为没人吃我剥的虾。我不走那条巷子,因为总觉得你会在巷口等我。”
      姜楚敏的笑容僵在了脸上,鼻子瞬间就酸了。
      “别说了。”他声音有点发颤,“吴清都和我说了。”
      “吴清还说漏了。”苏亦抬起头,把姜楚敏的身子转过来,让他面对着自己。
      他半蹲在秋千前,双手捧住姜楚敏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目光一寸一寸地描摹着他的五官。
      “我以为我可以忍到高考完再去查你的下落,但我发现我根本等不了。你知道吗,填志愿的时候,我连其他城市的学校看都没看一眼。如果没见到你,我可能真的会疯。”
      姜楚敏低下头,抵着苏亦的额头,眼泪无声地落在了两人的鼻尖之间。
      “对不起。”姜楚敏轻声说。
      “不要再道歉了。”苏亦用拇指擦去他眼角的泪,“你刚才在路口说,志愿全填了榕大,真的?”
      “真的。我妈早就把房子买在榕城了,我的户口也迁回去了。我就是想回去找你。”姜楚敏吸了吸鼻子,努力想扯出一个笑。
      “不过现在好了,咱们都去榕大。你理科状元,去榕大肯定能横着走吧?”
      “嗯。”苏亦轻轻应了一声。
      谁都没再说话,享受着两年来难得的一刻安宁。夏夜的风吹干了姜楚敏脸上的泪,却吹不散两人身上渐渐升起的温度。
      苏亦微微偏头,嘴唇贴上了姜楚敏的唇角。
      这是一个极其轻柔的吻,不再像机场那样充满掠夺和撕咬,而是带着点试探和安抚。
      姜楚敏闭着眼睛,迎合着他,双手自然地搭上了苏亦的腰侧。
      苏亦的手顺着姜楚敏的脸颊,滑到他的后颈,然后往下,抚上了他的脊背。手掌隔着薄薄的T恤,贴在两块凸起的肩胛骨上,轻轻摩挲。
      姜楚敏的呼吸突然急促了一下,身体本能地微微僵硬了一瞬。
      苏亦立刻停了下来,稍稍退开一点,鼻尖还抵着姜楚敏的鼻尖。他喘着气,看着近在咫尺、有些不知所措的姜楚敏,克制地闭了闭眼睛。
      “抱歉。”苏亦的声音哑得可怕,“我有点……没忍住。”
      两年的时间太长了。现在失而复得,那种想要把人揉进骨头里的冲动,几乎要把他烧成灰。
      但他也敏锐地察觉到,姜楚敏还没完全适应这种亲密,身体还是有点紧绷。
      “我、我没有不愿意。”姜楚敏脸红得像要滴血,声音结结巴巴的,“就是……就是感觉有点奇怪。感觉变了,又感觉没变。”
      “我知道。”苏亦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揉了一把他的头发,往后退开了半步,强行拉开了点距离,“慢慢来。我有一整个夏天。”
      姜楚敏坐在秋千上,看着苏亦站在几步外吹风平复呼吸,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
      “那你今晚住哪?”姜楚敏问。
      “吴清住的那个快捷酒店,我刚刚在手机上定了间房。”苏亦转过头看他,“明天我上午去找你,行吗?”
      “嗯。”姜楚敏点头,又忍不住补充了一句,“那你别忘了带早饭。我不吃太油的。”
      苏亦看着他,嘴角终于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嗯。给你带热牛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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