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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重逢 机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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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8日,立秋。但在燕城,夏天的余威依然死死地锁着每一寸空气。
哪怕是晚上九点多,热浪依然贴着柏油路面往上蒸腾,路两旁的树叶被烤得打了卷,空气里透着一股北方特有的、干燥的闷热。
这是姜楚敏十八岁的生日。
昨天他在微信上给陈女士发了一条:【妈,我明天生日,你有空吗?】
他本以为陈女士在忙,会过很久才回。没想到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手机屏幕就亮了起来,是陈女士直接打来的语音电话。
姜楚敏清了清嗓子,接起电话:“喂,妈。”
“小敏,妈刚开完会,看到你消息了。”陈女士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语气却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喜气,“妈怎么会没空!你十八岁的成人礼,妈就算天塌下来也得赶回去。”
“你不是在外地谈合同吗?来得及吗?”姜楚敏愣了一下。
“来得及。”陈女士在电话那头笑了笑,“本来原定明天还有两场应酬,妈今天下午咬着牙,把能签的字全签了,把明天的行程全推了。妈订了明天早上最早的一班高铁回燕城,中午就能到家。到时候带你去吃顿好的,咱们好好庆祝一下。”
姜楚敏握着手机,喉咙里突然有点发酸:“妈,你不用这么赶的,工作要紧,我也不是非要……”
“说什么傻话呢。”陈女士打断了他,声音温柔下来,“工作什么时候都能忙,可我儿子只有一个十八岁。之前两年让你跟着妈受苦了,这一次,妈绝不会再缺席你的生日了。”
姜楚敏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行,妈,我等你。”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
“好。早点睡,别等我了,明天见。”陈女士挂了电话。
姜楚敏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通话结束的记录,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一次,他却笑了,是这段时间以来,他露出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
他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中午,陈女士果然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她推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拖着一个小行李箱,额头上带着一层细密的汗,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笑着把手里提着的精致包装盒放在了餐桌上。
“小敏,快来看看,妈给你订的蛋糕。”
那是一个三层的黑森林蛋糕,上面铺满了新鲜的樱桃,插着“18”字样的金色蜡烛。
晚上,陈女士带他去了一家市中心很好的西餐厅。可是这顿饭吃得并没有那么轻松。陈女士不停地问他最近在家干什么,有没有想好报哪所大学,去了大学之后需不需要在校外租房子。
她问得很仔细,仔细得甚至有些小心翼翼,像是在努力弥补这两年缺失的陪伴。
姜楚敏也一样。他切牛排的动作很规矩,笑着应和着母亲的话,说自己一切都好,说燕城的夏天虽然干热但也还受得了,说等大学开学就不用她操心了。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就像个懂事的大人。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顿饭,他们母子俩都吃得有些拘谨。
那层名为“懂事”的玻璃纸,把那种至亲之间本应有的松弛感隔开了。他们都在拼命地想要显得自然,想要讨对方开心。
吃完饭回到家,陈女士把那个黑森林蛋糕拆开,插上了蜡烛。
“许个愿吧,小敏。”陈女士关了灯,烛光映在两个人的脸上。
姜楚敏盯着那簇跳动的橘黄色火光,沉默了很久。
三年前,他的愿望是跟苏亦一起考同一所大学;两年前,他的愿望是能偷偷见苏亦一面。可现在,十八岁的蜡烛燃在眼前,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还能许什么。
他闭上眼睛,假装在心里默念了几秒,然后一口气吹灭了蜡烛。
“妈,切蛋糕吧。”
陈女士切了一块最大的递给他。姜楚敏接过来,吃了一小口。奶油很甜,樱桃微酸,但他吃在嘴里,却尝不出什么特别的滋味。
吃完蛋糕,陈女士终于撑不住了。她连着熬了几个大夜赶回来,坐在沙发上跟姜楚敏说了没几句话,就开始打哈欠。
“妈,你快去洗澡睡觉吧。”姜楚敏把盘子收进水槽里,对她说,“你为了赶回来肯定累坏了,别硬撑着。”
“那妈就先睡了。你也早点休息。”陈女士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眼底带着深深的愧疚和疲惫,“小敏,十八岁生日快乐。妈以后一定多抽时间陪你。”
“知道了,妈。晚安。”
姜楚敏笑着点点头,看着陈女士走进主卧,关上了门。
随着“咔哒”一声门锁落下的声音,这套市中心宽敞的平层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那种热闹过后的寂静,比白天一个人的时候还要让人窒息。刚才还残留着蛋糕甜腻味和母亲嘘寒问暖声的客厅,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活人的气息。
冰箱的嗡嗡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全都被放大了无数倍,一下下砸在他的胸口上。
他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觉得胃里因为吃了太多奶油有点发撑。他走到玄关,跟陈女士发了条微信说下楼散步消食,便换了鞋,推门走出了这个安静得让人发慌的房子。
电梯平稳地下降,数字从十几变成了一。门打开,一股属于夏夜的热浪扑面而来。
燕城的夜晚,其实是很热闹的。街边的烧烤摊支起了红色的塑料棚,炭火烤得肉串滋滋作响,升腾起一阵阵混合着孜然和辣椒面的白烟。
路边有牵着手散步的情侣,有拿着蒲扇遛弯的大爷,还有刚刚补完课、背着书包骑着自行车呼啸而过的学生。
姜楚敏双手插在短裤的口袋里,低着头,慢吞吞地走在人行道上。
他刚才在餐厅里明明吃了很高级的牛排,也吃了陈女士特意订的昂贵蛋糕,胃里是满的,可心里却像是漏了一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十八岁了。
今天是他十八岁的生日,也是他成年的第一天。
在法律上,他现在已经是个成年人了,可以名正言顺地签合同,可以独立做出人生的决定,可以不再需要监护人。
可是,那又怎样呢?
他终于熬到了十八岁,终于熬到了陈女士东山再起、债务还清,终于熬到了不用再东躲西藏的日子。但他最想见的那个人,还是不在身边。
这两年,他在燕城活得像个精密的机器人。白天上课,晚上刷题,按部就班地参加高考,在这个没有任何人认识他的北方城市里,努力扮演着一个情绪稳定的普通高中生。
但他骗不了自己。每当他独自走在这样的街头,看着烧烤摊的烟火,看着并肩走过的行人,他脑子里浮现的,永远是榕城那条闷热的小巷,是食堂二楼那盘剥好的干锅虾,是那个夏天落在他额头上的、温热的呼吸。
如果苏亦在,路过这种烧烤摊,他一定会拽着苏亦的袖子,买两串烤肠。苏亦会嫌弃地说“太油了”,但最后还是会帮他拿着,怕他烫到手。
如果苏亦在,他现在一定会被紧紧牵着手,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把手插在口袋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不知不觉间,姜楚敏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走到了哪里。对面巨大的航站楼灯火通明,电子大屏上闪烁着各种航班信息。
他又习惯性地走到了机场。
这两年,每当他觉得快要撑不下去,觉得孤独得快要发疯的时候,他就会像个游魂一样,莫名其妙地走到机场来。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在外面坐一会儿,看着那些起飞的飞机,他都会觉得,自己离那个人或许近了一点。
可是今天,他不想再只是看着了。
十八岁的成年礼,他不想再缩在壳里了。
他走到航站楼最偏僻的一个角落,顺着冰冷的大理石台阶坐了下来。周围是行色匆匆的旅客,没有人会注意到一个坐在角落里发呆的少年。
巨大的落地玻璃前,有人拖着行李箱匆匆而过,有人在拥抱告别。他找了个最偏的角落坐下,看着玻璃幕墙上映出的自己——瘦,白得没血色,眼神空洞。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部新买的手机。屏幕亮起,冷白的光映在他苍白清瘦的脸上。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最终,熟练地按出了一串号码。
那是十一个数字,他烂熟于心。这两年里,他无数次在深夜输入这串数字,又一次次在按下拨号键的前一秒疯狂删掉。
他不敢听那句“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更不敢接通后听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声音。
他怕苏亦换号了。更怕苏亦没换号,但接了电话后,用一种极其冷漠的语气问他:“你是哪位?”
只要一想到那个可能,他就觉得五脏六腑都被绞在一起,疼得连呼吸都困难。
可是今天,他不想管那么多了。
就算是被当成骚扰电话骂一顿,就算接通之后对方早就忘了他是谁,他也认了。
他只是想听听那个声音。哪怕只是一句,也好。
姜楚敏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手指带着止不住的战栗,终于按下了那个绿色的拨号键。
“嘟——”
心脏像被人猛地攥住,手心瞬间全是冷汗,连呼吸都停滞了。
“嘟——”
他死死咬着下唇,眼眶已经开始发酸,指节抵在红色的挂断键上,随时准备按下去。他在心里疯狂地自嘲:算了吧姜楚敏,两年了,他怎么可能还用这个号?就算用了,他又凭什么接一个陌生的燕城号码?
就在他即将按下去的那一秒钟——
“咔哒。”
电话接通了。
姜楚敏的呼吸瞬间停了。
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听筒里只有极其微弱的电流声,和隔着不知多少距离传来的呼吸声,极轻,轻得像是怕一用力,就会把什么东西碰碎。
十秒。二十秒。
整整27秒的死寂。这27秒,比两年还要漫长。
“喂。”
对方终于开了口。声音很低,哑得厉害,尾音微微有些发颤。
姜楚敏的脑子“轰”地一声炸开了。是他。是苏亦。即便只是一个单音节,即便隔了两年,他也能瞬间认出来。
他张着嘴,喉咙像被烧红的烙铁堵住,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了手机屏幕上。
对方那边有些嘈杂,隐约能听到航站楼的广播声。
又是一段比之前更长的沉默。大概四十多秒后。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喘得很厉害,像是刚刚经历过一场极其剧烈的狂奔,风声灌进听筒里。
“转头。”
姜楚敏浑身僵住了。
他握着手机,脖子像生了锈的齿轮,一点、一点地转了过去。
航站楼明亮的灯光下,离他不到十米的地方,苏亦站在那里。
他只穿了一件简单的黑色短袖,额前的碎发全被汗水浸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额角,胸膛剧烈起伏着,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只手死死攥着一个行李箱的拉杆,另一只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
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角落里的姜楚敏,眼睛红得几乎要滴血。
跨越了整整两千多公里,从南方的榕城,飞越了大半个中国。他就这么活生生地、毫无预兆地站在了燕城的机场里。
姜楚敏手里的手机滑落,“啪”地砸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坐在那里连站都站不起来。
苏亦松开行李箱,几乎是朝他冲过来的。
他走到姜楚敏面前,一把将人从台阶上扯了起来,狠狠按进了怀里。手臂勒得死紧,像是要把他揉碎,嵌进骨血里。
姜楚敏把脸埋在苏亦的颈窝里,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清冽的味道,还有因为狂奔而带来的、属于夏天特有的湿热汗意。两年来的所有委屈、压抑、绝望,在这个拥抱里彻底崩塌。
“对不起……苏亦……对不起……”姜楚敏死死抓着他后背的短袖,哭得连气都喘不匀,声音全哽在喉咙里,“我以为你换号了……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苏亦没说话。他按着姜楚敏的后脑,下巴死死地抵在肩膀上。
姜楚敏能感觉到,苏亦抱着他的手臂在剧烈地发抖,甚至有一滴滚烫的液体,砸进了他的颈窝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姜楚敏的哭声渐渐变成了抽噎。苏亦才微微松开手,捧着姜楚敏的脸,拇指极其粗暴地擦掉他脸上的眼泪。
没有半句多余的废话,他低头就吻了下去。
这个吻,没有什么温柔的试探,只有带着狠劲的撕咬和掠夺。姜楚敏被亲得呼吸都碎了,他死死地环住苏亦的脖子,发了狠地回吻过去,眼泪全蹭在了两个人的脸上。
“喂喂喂!我说你们俩!差不多得了!”
一个咬牙切齿又带着鼻音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来。
姜楚敏猛地一僵,从苏亦肩膀上探出头。
吴清拖着两个巨大的行李箱,热得满头大汗,一脸“生无可恋”地站在几步外,眼眶通红。
嘴上却骂骂咧咧:“怎么着?我这么大个活人,不配拥有一个拥抱是吧?我他妈陪着他坐了三个小时飞机飞过来的!”
姜楚敏看着吴清,嘴唇动了动,想笑,但实在扯不出那个力气,只能干涩地叫了一声:“吴清……”
随着吴清的声音,刚才那种仿佛能把人溺毙的情绪,被迫戛然而止。
姜楚敏退后了半步,低下了头。
一种极其强烈的、不知所措的尴尬感,忽然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刚才凭着一股冲动抱在一起亲吻,现在被吴清一打断,在明亮的灯光下,面对着眼前这个真实存在的苏亦,姜楚敏忽然觉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
两年了。他现在过得怎么样?他考了哪所大学?他……他这半年有没有交新的朋友?
他不敢问,甚至不敢直视苏亦的眼睛。他怕自己现在这副狼狈的样子,和那个在榕城意气风发的学神站在一起,显得太突兀。
苏亦的身体也微微僵了一下。他没有再去拉姜楚敏的手,而是将插在口袋里的手微微攥紧,又松开。
那双红通通的眼睛看着姜楚敏,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似乎也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重逢之后,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吹风了。”吴清见两人都不说话,走过来一把揽过姜楚敏的肩膀,试图打破这份沉闷的僵局,“今天是你十八岁生日,哥们大老远来了,怎么也得给你过个像样的生日。走,找个地方吃口热的。”
姜楚敏像个木偶一样被吴清拉着走。苏亦默默地跟在旁边,极其自然地接过了吴清手里的一个行李箱,和他们并排走着。
距离很近,但肩膀始终没有碰到。
三个人在市区找了个大排档坐下。燕城的夏夜风很热,烤串的烟火气混着孜然味弥漫在空气里。
吴清点了一桌子烤串,又叫了几瓶冰啤酒,试图活跃气氛:“来,祝小敏子十八岁生日快乐!也祝咱们三个,终于又凑齐了!”
姜楚敏端起酒杯,手还有些发抖。他抿了一口冰啤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压下了刚才那种窒息的哽咽。
他放下杯子,一言不发。对面的苏亦也是沉默着。
气氛尴尬得要命。曾经的他们,可以在巷子里为了一句话互怼半天,可现在,隔着两年的空白,谁都不敢贸然开口。
“你……”姜楚敏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看了苏亦一眼,又飞快地垂下了眼眸,声音小得像蚊子,“你什么时候到的燕城?”
“晚上八点。”苏亦回答得很快,声音却依然哑着。
又是一阵沉默。
吴清在旁边看得抓心挠肝,刚想再找点话题,苏亦却忽然动了。
他戴上了一次性手套,拿过盘子里的一只烤虾,剥去虾壳,极其仔细地挑掉虾线,然后越过桌面,沉默地放进了姜楚敏的碗里。
姜楚敏看着碗里那只红白相间的虾肉,眼眶又毫无预兆地红了。
“吃吧。”苏亦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姜楚敏拿起筷子,夹起那只虾放进嘴里。虾肉烤得很香,但他嚼着嚼着,眼泪就毫无声息地掉进了碗里。
他没有再问,苏亦也没有再提。
这顿饭吃得极其安静,全靠着吴清在旁边硬着头皮叽叽喳喳,才勉强维持着一点鲜活的气息。
吃完饭,吴清去结账。燕城的夜风吹过来,两人站在大排档的门口,中间隔了半个手臂的距离。
苏亦看着姜楚敏单薄的肩膀,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又松开,最后还是慢慢地伸了过去,轻轻握住了姜楚敏的手。
姜楚敏的手猛地一抖,下意识地想往回缩,但苏亦握得很紧,没有让他躲开。
“走吧。”苏亦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很平,“送你回家。”
姜楚敏没说话,只是任由他牵着,手心里全是汗。
一切都在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谁也不敢触碰那两年的禁区,只能在这熟悉的、残存的温度里,慢慢找回彼此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