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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空 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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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出分的那天,榕城下了一场暴雨。
一中的校门口拉起了大红横幅,“热烈祝贺我校苏亦同学以738分荣获省理科状元”。
雨水打在红色的横幅上,顺着边缘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校长亲自给他打了电话,记者也扛着长枪短炮挤在教务处的走廊里,想采访这位常年霸榜、清冷寡言的学神。
苏亦穿着那件普通的白色T恤,面对镜头时没有一丝波澜。他甚至连一点笑意都没有,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正常发挥。”
吴清在旁边替他挡着那些八卦的记者,嘴里嚷嚷着“让一让啊让一让,状元要回去报志愿了”。
等好不容易挤出包围圈,吴清靠在墙角喘粗气,看着苏亦那张两年都没怎么变过的冰山脸,没忍住叹了口气。
“苏神,你考了省状元,怎么看起来像刚参加完葬礼一样?”吴清嘟囔着,“要是姜楚敏在,他这会儿估计已经把你的横幅扯下来披在身上,满操场跑着炫耀了。”
听到那三个字,苏亦整理书包拉链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仅仅半秒,他就恢复了自然,拉上拉链:“走吧。林芷不是在校门口等你吗?”
“哎,我说……”吴清看着他的背影,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你真不打算找他了?这都两年了,你连个消息都没收到过。”
苏亦没有停下脚步,他只是看着校门外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柏油路。
他其实很清楚,以他现在的能力,只要他愿意,动用各种关系去北方翻个底朝天,一定能找到他。
可是他没有。因为他知道,陈女士带走姜楚敏,是为了保护他不被那些催债的人伤害。
如果他贸然出现,打破了那份平静,万一那些人顺藤摸瓜,后果不堪设想。
更重要的是,苏亦骨子里有他自己的骄傲。
他不明白,为什么两年了,连一条微信、一个陌生号码的短信都收不到。难道那个人,真的就这么心安理得地把他忘在那个夏天了?
其实这两年,苏亦的生活并没有像外人所见的那样无懈可击。
他就像一个被设定好精密程序的机器,按时上学、按时考试、按时拿第一。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内核早就空了。
他换了座位。换到了最后一排的单人座。吴清问他为什么,他说“不想要同桌”。
但其实,他只是受不了余光里那张永远空着的桌椅。
每天还是会习惯性地买两瓶水、买两份早饭。买完之后,走到教室,把多出来的那份放在自己桌角。到了晚自习结束,那份早饭就会冷透、变硬,然后被他面无表情地带走,扔进小区的垃圾桶。
他不再走那条小巷。哪怕绕远路,哪怕多走十分钟,他也绝对不踏进去半步。因为那条巷子里,夏天的晚风总是带着一种幻觉,让他总觉得下一秒,就会有个毛茸茸的脑袋靠过来,笑着喊他。
只有在无数个深夜,当他独自一人坐在书桌前,看着那个刻着“J”的歪歪扭扭的马克杯时,他那层坚硬的外壳才会裂开一条缝。
他会打开微信,看着那个两年前七月上旬就彻底断联的对话框。他依然在备忘录里写日记,有时是一张物理卷子上的陷阱题,有时是一句天冷的嘱咐,有时只是简单的一句“我今天又看到了一条很像你的背影”。
但他再也没有发出去过。他怕发出去,看到那个红色的感叹号。
高考志愿填报结束的那天,苏亦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很久。
他的第一志愿填了榕城大学,第二志愿是离榕城大学最近的另一所985。他所有的志愿,都在这个城市。因为这是姜楚敏说过的,他将来会回来的地方。
苏亦在赌。赌他会回来。赌他还记得,有人在等他。
七月中旬,天气热得像要把人烤化。
吴清约了苏亦出来吃冰。坐在冷饮店里,吴清一边挖着暴风雪,一边小心翼翼地开口:“苏神,你真的打算就这么一直等下去?万一……我是说万一,他不回来了呢?”
苏亦握着冰水杯的手紧了紧,水珠顺着杯壁滑落,滴在他的手背上。他看着窗外被晒得发白的街道,声音很轻:“那就等。等到我不再等的那天为止。”
“那要是有一天你不再等了呢?”吴清问。
苏亦没有回答。他低下头,喝了一口冰水。水是凉的,但从喉咙一路滑下去,却尝不出任何味道。
其实他知道答案。他不会不等。他只是不想把这句话说出来。
七月的最后一周,苏亦一个人去了一趟城南的栖山寺。
那天不是周末,山上几乎没有什么人。石阶上长了些青苔,两旁的松柏在烈日下散发着淡淡的松脂香味。
他一个人顺着石阶往上走,走得很慢。两年前,他和姜楚敏一起走过这条路。那时候姜楚敏还在旁边气喘吁吁地拽他的书包带子,抱怨说“体测和爬楼梯有什么关系”。
那时候他们还那么笃定,以为只要挂一条红丝带在树上,就能永远在一起。
到了大雄宝殿,苏亦去偏殿请了香。点燃,举过头顶,跪在蒲团上,闭上眼睛。这一次他没有许愿。他不知道该许什么。他该求的,两年前都已经求过了。
从大殿出来,他顺着回廊往后山走,去找那几棵挂满红丝带的古树。红丝带比两年前更多了,密密麻麻地挂满了枝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苏亦站在树下,仰着头,在一片耀眼的红色里找了很久。
他其实已经不记得他们当年挂的具体位置了,风一吹,位置早就变了。而且两年过去,红丝带可能已经褪色、断裂,被寺庙清理掉了。
他站了很久,最后还是转身走了。他想,也许有些东西,真的不是挂一条红丝带就能留住的。
八月,整个榕城进入了最炎热的时节。
苏亦每天下午都会出门,去榕城大学的图书馆看书。其实他大可以直接待在家里,但他觉得家里太安静了,安静到让他总是不受控制地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事。
而图书馆的冷气开得很足,周围都是埋头看书的学生,那种嘈杂的、有生活气息的环境,能让他稍微好受一点。
有一天傍晚,他从图书馆出来,路过学校旁边的一条小吃街。
街上挤满了暑假不回家的学生和附近的居民,烧烤的烟火气弥漫在空气里。他放慢了脚步。
他看到一家烧烤摊前,有一对情侣正在买烤肠。
女生嫌烤肠太烫,拿不住,男生笑着拿过来,用纸巾包好,又递回去。那个男生的侧脸,在升腾的烟火气里有一瞬间的模糊。
直到那对情侣走远了,他才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回到小区门口时,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看了一眼对面那条巷子。巷口的路灯亮着,照在空荡荡的路面上。
他的脚步顿了顿。最后,他转过身,朝那条巷子走了进去。这是他两年来,第一次主动走进去。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墙头的草已经长得很高,墙角的砖缝里钻出了几株不知名的小花。
夏天的晚风吹过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他站在巷子中间偏里一点的位置,背靠着墙,慢慢地蹲了下来。
两年前,姜楚敏就是在这里,被他按在墙上亲。那时候姜楚敏还会脸红,还会害羞得连眼睛都不敢睁,还会在被他松开之后低声骂一句“暴君”,然后转头跑掉。那时候巷子里还有风,还有蝉鸣,还有笑声。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他一个人,蹲在空荡荡的巷子里,连手机屏幕都不敢点亮。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蹲了多久。
久到夏夜的风把墙角的草吹得沙沙作响,久到远处的车流声都渐渐变得稀疏。等到他终于想站起来的时候,双腿已经麻得像针扎一样,踉跄着扶着粗糙的砖墙,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低着头,慢慢走出了巷子。
巷口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零零地投在柏油路面上。他走得很慢,仿佛每走一步,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夏夜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一股属于榕城特有的闷热,可他却觉得浑身发冷,冷得连骨髓里都透着一股寒气。
走着走着,他忽然觉得眼前的路灯有些发晕。
光晕散成了一圈一圈的重影,模糊不清,甚至看不清脚下的斑马线。
苏亦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眉头微微皱起。他以为是最近熬夜看志愿书看花了眼,抬起手,用有些僵硬的手指揉了一下眼睛。
指尖触碰到睫毛的那一瞬间,他愣住了。
一片冰凉的湿润,猝不及防地沾湿了他的指腹。
他僵硬地将手放下来,借着路灯的光,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上面沾着水光,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微弱的亮。
是汗水吗?
可是这夏夜的风明明这么凉。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前方的路。视线依然模糊得厉害,仿佛隔着一层永远擦不干净的水幕,连远处红绿灯的光都变成了扭曲的色块。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想要把这种窒息感压下去。可是没用。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狠狠地拧绞,疼得他连呼吸都觉得像是在吞刀片。
那些被他强行压抑了整整两年的情绪,在这个无人的街角,在这片模糊的视线里,终于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彻底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没有歇斯底里的哭喊,没有崩溃的喘息。他只是静静地站在路灯下,仰起头,看着那片被城市霓虹灯照得发红的夜空。
眼泪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大颗大颗地砸了下来。顺着高挺的鼻梁滑落,砸在领口,瞬间就被夏夜的闷热蒸发,只留下一片湿冷的痕迹。
他以为自己能忍住的。
他以为自己足够强大,能扛得住所有的分离和等待。
他以为只要他不看、不想、不去那条巷子,他就能假装那个人只是去了一趟远门,总有一天还会像以前那样,背着书包,气喘吁吁地跑回来,笑着拍他的肩膀。
可是没有。
两年了。他连一条短信都没有收到。
那个曾经一边抱怨着“苏亦你走慢点”,一边死皮赖脸拽着他书包带子的人,真的从他生命里被连根拔起了。
苏亦闭上眼睛,死死地咬着牙关,下颌线绷到了几乎颤抖的地步。他抬起手,用手背用力地、甚至可以说是粗暴地抹了一把脸,把那些失控的眼泪全部擦掉。
再睁开眼时,视线终于恢复了一点清晰。
路灯还是那盏路灯,斑马线还是那条斑马线。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所有的狼狈和软弱重新咽回肚子里,将脊背重新挺得笔直,抬脚迈过斑马线,往小区的方向走去。
回到家,他洗了澡,躺在床上,打开手机。
他点开吴清的微信,打了一行字:【最近有他的消息吗?】
吴清回得很快:【没有。我连他微信都发不过去,一直是未发送状态。】
苏亦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了眼睛。
今天没有。也许明天就有了。也许后天。也许下个月。也许明年。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黑暗里。
窗外,榕城的夜色一如既往地亮着。而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里,还有另一个人,也在想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