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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空 空 ...

  •   燕城的夏天,干燥又闷热。
      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烤得窗外的柏油路都泛着一股焦味。蝉在楼下的老榆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叫得人心里发慌。
      陈女士一大早就去公司了,走之前给姜楚敏留了一张银行卡和一冰箱满满当当的食材,反复叮嘱他要好好吃饭,说等她晚上回来带他去吃顿大餐。
      姜楚敏站在玄关,笑着应了,说“妈你放心吧,我都多大了,还能把自己饿死不成”。
      门关上之后,屋子里彻底安静了。
      这间一百多平米的、装修精致的新房子,在没有人的时候,会变成一个巨大的回音壁。
      他走路的声音、开冰箱的声音、甚至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呼吸的声音,都会被无限放大,然后在这空荡荡的空间里弹回来,重重地砸在他自己身上。
      两年前,父亲公司破产,陈女士带着他连夜逃到了燕城。
      那时候他们只能挤在一个破旧的出租屋里,冬天漏风,夏天闷热。
      后来陈女士凭着惊人的韧性东山再起,在这里买下了这套新房,他也在这里读完了高二和高三。
      日子是越过越好了。可他却觉得,心里那个洞,越来越大了。
      早上八点,姜楚敏醒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刺眼的亮线。
      他躺在床上没动,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又好像把这几年的事情全都想了一遍。最后他翻了个身,摸过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很干净。没有微信消息,没有未接来电。
      他把手机扔到枕边,闭上眼睛继续睡。但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了,脑子里乱得像一团浆糊。
      九点半,他爬起来洗漱。卫生间的镜子里映出一张消瘦的脸,眼底的乌青很深。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扯了扯嘴角,试图笑一下,但那个笑比哭还难看。他索性不笑了。
      十点,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满满当当,有鸡蛋、有青菜、有陈女士走之前包好的饺子。他拿出两个鸡蛋,在碗沿上磕了一下。
      第一个用力太猛,蛋壳碎了一地。第二个好一些,但蛋液里还是掉进去了几片碎壳。他用筷子扒拉了半天,才把碎壳挑干净。
      锅烧热了,倒油。油在锅里噼里啪啦地溅,他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一下。把蛋液倒进去的时候,油星子溅到了手背上,烫得他“嘶”了一声。
      他赶紧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手背上红了一小片。
      煎蛋最后变成了炒蛋,碎得七零八落。他盛在盘子里,看了看,又坐回餐桌前,一个人机械地吃完了。
      饭后,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在看。
      屏幕上放着什么搞笑综艺,罐头笑声一阵一阵地传出来,和这间安静的屋子格格不入。他拿遥控器换了几个台,最后烦躁地关掉了。
      屋子里又安静了。安静得他有些受不了。
      他回到房间,从柜子的最底层翻出了一个旧盒子。盒子里装着他当年从榕城带来的所有东西,其实也没多少。
      几本旧书,几件穿过的校服,还有那部旧手机。
      他拿起那部旧手机,按了一下侧键,屏幕没有亮。早就没电了。他找出充电线,插上,等了一分钟,屏幕终于亮了。
      锁屏是他走之前设置的,一张苏亦在图书馆睡着的侧脸。照片有点模糊,但那个人的轮廓依旧清晰,下颌线干净利落。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输入密码,解了锁。
      微信图标上有一个红色的提示,99+的消息。他点开,全是吴清、周航、许瑶他们发的。从最初的“你去哪了”“怎么不接电话”,到后来的“看到消息回一下”,再到最后的“你他妈还知道回来吗”——时间线从两年前一直拉到现在,密密麻麻的红点像是一把把生锈的刀。
      他一条都没回。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怎么回。
      他说什么呢?说他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北方城市里过得像个行尸走肉?说他每天晚上把脸埋在枕头里哭到发抖?说他差点连学都上不下去?
      他把手机翻到苏亦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两年前走的时候发的那条,一条都没被回复过。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反复了很多遍,最后还是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中午,他给自己煮了一碗速冻饺子。饺子是陈女士包的,白菜猪肉馅的,味道很好。但他吃了几个就吃不下了,胃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剩下的放在碗里,用保鲜膜封好,放进了冰箱。
      下午两点,他出了门。
      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顶着北方夏天特有的燥热,走到了燕城的高铁站,在站前广场上坐了一个多小时。
      看着那些行色匆匆赶车的人,他想起两年前自己在这个车站被拽上高铁时,哭得撕心裂肺的样子。
      后来他又走到了机场,在航站楼的台阶上坐到了天快黑。看着那些起飞的航班。他甚至想过,如果他现在买一张飞往南方榕城的机票,是不是就能见到那个人了?
      但他最终还是没去。
      晚上七点,他回到家。屋子里还是那个样子,和他出门的时候一模一样。没有温度,没有声音,没有任何人的痕迹。
      他洗了个澡,换上睡衣,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发呆。手机忽然响了,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抓起来看了一眼,眼里的光在看清屏幕的瞬间又暗了下去。
      是陈女士发来的微信:【小敏,吃了没?妈今晚可能赶不回去了。】
      他回了一个字:【吃了。】
      陈女士又发来一条:【一个人在家别糊弄,好好吃饭。】
      【知道了。】
      他放下手机,仰面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那盏灯亮着,太刺眼了。他伸出手,关掉了。
      房间陷入了彻底的黑暗。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把天花板切成了一条一条的。
      他想起了苏亦。想起苏亦坐在他旁边给他讲题的样子。想起苏亦在食堂把剥好的虾放进他碗里。想起苏亦在巷子里把他按在墙上。想起苏亦站在榕城的高铁站外面,在雨里看着他离开。
      他不知道苏亦现在在哪,过得好不好。有没有考上想去的大学,有没有……交新的朋友。
      想到最后那个可能性的时候,他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疼得他弓起了腰,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闷闷地,他终于哭出了声。很轻的,断断续续的,像是一个人在很努力地克制,但怎么也克制不住。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哭这间空荡荡的房子,还是哭这两年多里每一个孤独的夜晚,还是哭那个他打了无数次却始终不敢按下去的号码。
      哭到最后,他累了。嗓子也哑了,眼睛也肿了。
      他把枕头翻了个面,躺下来,看着那条细细的路灯光,忽然从枕头底下摸出了手机。他打开通讯录,翻到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退了出来。
      他在微信上给陈女士发了一条:【妈,我生日那天,你有空吗?】
      陈女士过了几秒回了一条语音,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和哽咽:【傻孩子,是你过生日,妈怎么会没空。妈给你订个大蛋糕,好好庆祝一下。】
      姜楚敏看着那条语音转文字的消息,眼泪又掉下来了。但他笑了。
      他回了一个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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