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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空 空。 ...

  •   高二开学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阳光明晃晃地照在十六中的校门上。告示栏前挤满了看分班名单的学生,吵吵嚷嚷,热闹非凡。
      苏亦站在人群外围。他穿着干净的夏季校服,背着书包,身形拔高了一些,但瘦得十分明显,原本合身的校服穿在身上,竟然显得有些空荡荡的,像是挂在骨架上。
      他依然是那个毫无悬念的年级第一,稳坐理科重点班,一班。
      他走到一班门口,推门进去,找到了自己的座位——依然是靠窗的位置,在倒数第一排。
      那是他和姜楚敏以前坐了整整一年的位置。
      他拉开椅子坐下,习惯性地把书包塞进桌肚。然后,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那张空荡荡的课桌。
      阳光透过窗玻璃打在那张桌面上,上面干干净净,连一点灰尘都没有。但它空得太刺眼了,空得像他胸口那个呼呼漏风的窟窿。
      苏亦伸出手,指尖在隔壁桌的边缘轻轻碰了一下,又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
      “苏亦!我可算找到组织了!”
      吴清背着书包,风风火火地从后门冲进来,一把将书包砸在苏亦前面的座位上。林芷跟在他后面,依然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样子,只是看到苏亦时,目光微微顿了一下,又看了一眼旁边那张空桌子,什么也没说。
      “姜楚敏呢?他没分到咱们班?”吴清一边喘气一边问,伸长了脖子往门外看,“他在哪个班啊?二班还是三班?这臭小子,整个暑假都不回我消息。分班了也不来找我们报个到!”
      苏亦的手指在课桌边缘微微蜷缩了一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垂下眼睫,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他转学了。”
      “转学?!”吴清的声音陡然拔高,整个教室的人都回头看他。
      吴清赶紧捂住嘴,压低声音,急得眼圈都红了,“不是,去哪了?放个暑假怎么人就没了?他连个微信都没给我发啊!”
      “家里出了点事,跟着他妈妈去外地躲一阵。”苏亦翻开一本新的物理书,“不知道具体去了哪。也……没留联系方式。”
      吴清愣在原地,嘴巴张了半天,最后骂了一句脏话:“这臭小子,反了天了他!说走就走,连兄弟都不认了?”
      苏亦没再接话。他低头看着书上的字,却发现那些黑色的铅字在视野里渐渐糊成了一团。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那点涌上眼眶的酸涩咽了回去。
      从那天起,十七岁的苏亦,好像变成了一台精密运转、却没有温度的机器。
      他依然是最完美的年级第一、竞赛王牌。他依然能冷静地解开最复杂的压轴题,依然能在课堂上指出老师的漏洞。
      但他再也不笑了,不管是考了满分,还是拿了竞赛金牌,那张清冷的脸就像是结了冰的湖面,连一丝涟漪都泛不起来。
      他依然每天早上买早饭。只是每天早上走到学校门口的早餐店,习惯性地买完热牛奶和三明治,走到座位上,看着空荡荡的旁边,才会像被蛰了一样猛地愣住。
      有一次,吴清实在看不下去了,说:“苏神,你别买了,他又吃不到。你给我吃吧。”
      苏亦没理他,只是把那份早饭推到桌子中间。晚自习结束后,那份早饭通常会冷透、变硬,然后被他面无表情地带走,扔进后巷的垃圾桶。
      中午在食堂,他依然会买虾。他会戴上一次性手套,极其仔细地把虾线挑得干干净净,剥得完美无缺,放在空无一人的对面。然后自己默默地吃掉,一句话也不说。
      后来,他索性连二楼都不去了,只在一楼吃面条,因为面条不需要剥壳。
      放学走在街上,他不再走那条小巷。他总是绕着大路走。因为那条巷子的风里,似乎总是回荡着一句带着笑的“苏亦”。他怕自己一旦走进去,就会忍不住发疯。
      高二的第一次月考,苏亦考了全市第一。整整比第二名高了四十分。
      李老班在讲台上激动得满脸通红,夸他稳如泰山。但只有坐在他前面的吴清知道,苏亦交上去的那张数学卷子,背面用黑色的碳素笔,重重地画了一个小王八。那是以前姜楚敏常画的。
      ---
      同一时刻,两千公里外。北方。
      这里的秋天来得特别早,风里带着一种干冷的、让人不适的尘土味。空气总是干得让人嗓子发痒。
      姜楚敏跟着陈女士,搬进了一个破旧的出租屋。墙皮脱落,采光极差,一到晚上就能听到隔壁邻居的吵架声。
      为了躲债,陈女士换了所有能换的联系方式,断绝了和过去所有亲友的往来。她白天在一家小公司里做着最底层的文员,晚上还要去做兼职私教。
      虽然不用再面对债主,但长期的劳累和精神紧绷,让她在短短几个月里苍老了好几岁岁,原本乌黑的头发里也生出了大把的白发。
      姜楚敏也换了新学校。这里的教学进度完全不一样,班里的同学说话都带着浓重的口音,教学环境更是天差地别。
      没有李老班的粉笔头,没有吴清的插科打诨,没有林芷的清冷。
      更没有……那个永远会在他桌角放早饭的苏亦。
      他成了一个真正的转学生。
      刚来的那几天,他连饭都吃不下。每天放学,他躲在那个没有暖气的小房间里,把手机攥在手里,一遍又一遍地拨着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
      他不敢用新办的手机卡打,怕苏亦看到陌生的外地号码直接挂断。他偷偷攒了几天零花钱,跑到街角的公共电话亭里,屏住呼吸按下那串数字。
      “嘟——嘟——”
      听筒里的等待音每响一声,他的心跳就快一拍。可是,每次等到快要自动挂断的时候,电话那头依然是一片死寂,无人接听。
      他不知道苏亦是不是换了号,是不是因为陌生号码不接,又或者……是不是真的不想理他了。
      陈女士看着他每天握着手机失魂落魄的样子,红着眼把旧手机卡拔了出来:“小敏,别打了。妈求你了,那些人手眼通天,万一顺着苏亦的号码查到咱们的位置……咱们就全完了。你把这卡收起来,等以后安稳了再说,好吗?”
      姜楚敏没有闹。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母亲,默默地把那张旧卡和那部手机收进了抽屉最深处。
      陈女士看在眼里,哭着把他的旧手机卡拔了出来,塞进自己口袋里:“小敏,妈求你了,别联系了。那些人手眼通天,万一顺着苏亦的号码查到咱们的定位……咱们怎么办?妈不能看着你出事啊!”
      姜楚敏没有闹。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母亲哭红的眼睛,默默地把那部没有卡的旧手机收进了抽屉最深处,用一件旧衣服死死压住。
      那部手机里,只有几本电子书,和几张偷拍的照片。
      其中有一张,是苏亦在图书馆睡着时的侧脸。画面有点模糊,但记忆很清晰。
      还有一张,是运动会时,苏亦站在跑道边,阳光落在他身上的样子。
      无数个失眠的夜里,姜楚敏就躲在被子里,借着微弱的屏幕光,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那张照片。
      看着看着,视线就模糊了,眼泪把屏幕弄得全是指纹。
      他不敢哭出声,因为隔壁床的陈女士稍微有点动静就会惊醒。他只能死死咬着枕头,把所有的呜咽都吞进肚子里,咬得牙齿都在发酸。
      那个曾经总是嘻嘻哈哈、没心没肺的小太阳,在来到这个城市的第一个月里,迅速枯萎了下去。
      他不爱说话了,也不跟新同学交流。新班级里的同学只觉得这个转学生长得挺干净,但性子极冷,永远趴在桌上睡觉,连老师点他回答问题,他都像是个没有感情的木偶。
      九月中旬的一个傍晚,北方下起了冰冷的秋雨。
      姜楚敏放学回家,没有带伞。他一个人在雨里走着,雨水淋透了单薄的校服,冷风一吹,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回到出租屋,陈女士还没回来。他浑身湿透地倒在床上,连衣服都没换,就开始发高烧。
      迷迷糊糊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南方那个温热潮湿的城市。回到了十六中的最后一排。
      他看见苏亦站在路灯下,清冷的眉眼看着他,低声叫他:“姜楚敏。”
      “苏亦……”姜楚敏伸出手,胡乱地抓了一把空气,眼泪顺着滚烫的眼角滑落,“我难受……你给我倒杯热水行不行?”
      “苏亦……你理理我啊……”
      空荡荡的破旧房间里,只有窗外哗啦啦的雨声回应着他。
      那一刻,姜楚敏蜷缩在潮湿的被子里,终于崩溃地大哭出声。他不是受不了苦,他只是受不了,那个把他惯得连剥虾都懒得自己动手的人,真的被他弄丢了。
      ---
      同一时刻,两千公里外。南方。
      外面也在下雨,一场极其闷热的雷阵雨。
      苏亦坐在房间里,面前摊着一本竞赛题集。
      窗外的雨很大,他没有关窗,任由雨水打湿了窗台。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雨幕把整座城市模糊成一团光晕。
      他把那根挂了很久的红丝带从抽屉最底层拿出来,绑在了自己房间窗户的栏杆上。
      风一吹,红色的丝带在雨中猎猎作响,像是一面孤独的旗帜。
      他偏过头,看着书桌上那个被刻着“J”的马克杯。那是姜楚敏送他的唯一一个礼物,歪歪扭扭的杯子,粗糙的刻痕。
      “两三年。”
      苏亦低声对自己说。声音哑得像是被粗糙的砂纸磨过。
      他转过身,拉开椅子重新坐下。拿起笔,在密密麻麻的卷子上,极其冷静地写下了一个又一个答案。
      他不会疯。他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拿每一次的第一。
      他要把自己活成一把最锋利的剑,磨得锐不可当,直到有一天,再也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把他们分开。
      只是,在这个寂静的雷雨夜。
      那把剑的剑刃上,也沾满了无人知晓的鲜血和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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