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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封缄 他凭啥管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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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第三个九月的太阳终于褪去了夏天的毒辣,愈发急着坠入地球的另一面,树梢喧嚣了几个月的蝉鸣声也渐渐隐入地下,这个地方的又一个秋天在不知不觉中降临。或许时间从不是呈线性流动的,它就像是一捧细沙,你越想牢牢攥在手心,它越是流得飞快。
中考生,许念有了新身份。
这场将要持续一年被老师强调了无数次的冲刺开始得并没有什么仪式感,她的初三序曲,甚至可以说是潦草的。
自从升入初三以来,许念的生活像是被人按下了倍速键,学校,家,学校,家,两点一线,像是一个早已被设定好的程序名为常态,又或者是一支无聊的探戈在单曲循环,永远只有那几个单调的旋律在永不停息地回旋着,算不上好听,也算不上难听,就只是…无聊,下一个鼓点会落在哪里,下一个步伐会迈向何处,是古诗文默写还是几综推演,是体能训练还是排球技巧,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她早已烂熟于心,不必知道为什么,她只需要去做。
但这样的日子总归是压抑得人发闷的。
她无数次看着窗外漂浮的云想要争破身上那层无形的玻璃罩——中考会是什么感觉呢,会紧张吗,会兴奋吗,等一切都尘埃落定了以后,她又会去到哪里呢。
还有最重要的,她们,和他们,大概也会面临一场不可避免的分别吧?
许念发现自己竟然在难过。
说实话她不是没想过那些在励志电影里被无数次赞颂的所谓并肩前行比翼齐飞,但问题是她想追的那对翅膀未免飞的也太高了些——马里亚纳海沟和珠穆朗玛峰的高差,中间隔着大半个生物圈的厚度,这让她怎么追,想当年精卫也只是填了个东海而已。
许念觉得现在的自己有点像那条在北冥天池里慢悠悠飘着的鲲鱼,对于和周予这个一日同风起的九霄鹏鸟之间那个“扶摇直上九万里”的距离她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望尘莫及罢了。
可能是她暑假没心没肺玩了两个月的报应吧,或者是周予这个恐怖如斯的学习狂魔又在弯道超车——总之开学之后比雯小南的尴尬同人小说第二弹先到来的是她那个可以被称之为惨绝人寰的摸底考成绩,她盯着贴在班级后墙那张成绩排名盯了一整个课间,她揉了揉眼睛,觉得这个世界大概在和她开玩笑——什么叫周予的总分甩出她这个第二将近五十分?什么叫考了七门拿了四个满分?什么叫他在旁边管这个叫“没发挥好”??
世界你可真幽默。
如果换成是两年前那个桀骜不驯的许念,她绝对会咬碎后槽牙励志填平这道沟壑;但现在这个已经被彻彻底底碾压了大半个初中生涯的许念只想保住她这个岌岌可危的前三,或者和同为天涯沦落人的雯小南挣一下第二名的位置。
断层领先的年级第一到底是什么感觉,她幽幽地想,愤愤地用铅笔在作业题边上画了个苦瓜脸小人——考号0101的座位,真想自己坐上去试试。
——不对不对,《逍遥游》还没背下来呢,许念你别再玩了行不行。
好绝望的初三。
……
钟表的指针走了一圈又一圈,日历被撕了一页又一页,黑板一角上周予每天负责更新的那个倒计时在一天天走向归零。当操场边上那些银杏落下最后一片叶子,这里的秋天正式宣告退场,许念离倒计时尽头的那个日子又近了一个季节。
第一场冬雪飘下的时候,她正翘了午休躲在语文老师那间暖气比较充足的办公室里摸鱼,她忘了带作业过来,百无聊赖欣赏起了办公室里的金鱼,她路过窗户旁堆放杂书的木柜时停留了一会,犹豫了一下,抽出了本王羲之的《兰亭集序》,随手翻了翻,偏巧看见这句——“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
那一瞬间,许念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击穿了一般,脑海中瞬间闪过了什么,但当她试图抓住那东西时,却又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又读了一遍。
“那些曾感到欢愉的,那些曾视为珍宝的,仅在一瞬间就成了过去。”
明明是很简单的一句话,她却觉得自己怎么都读不明白。
她忽然觉得很恍惚。
向之所欣……
对于周予,她已经多久没有再经历初遇时那种青涩又朦胧令人浑身发烫触电般的感觉了?又有多久没在公务之外学习之余关注过他的一举一动了?开学,运动会,期中测,口语机考……一件一件都过来了,她好像越来越习惯于他的存在了,不管是自己当时的心态还是周围人的反应,她都没觉得和过去两年有了什么不同,只是今天突然就觉得哪里不对劲了。
她说不上来。只是本能的觉得自己的视线里好像少了点什么。
这其实应该是好事吧?
至少雯小南不用再承受她那阴晴不定的情绪了。
许念慢慢起身走到窗边,探出半个身子,用书页接到了半片雪花,她看着它渐渐在纸上融化,在那个“迹”字旁留下一摊小小的水渍。十二月的冷风冻得她的脸有些疼,她眯起眼睛看向一侧的教学楼,透过被雪半盖的窗户能看到零星模糊的人影,许念看了很久,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看谁。
归有光院子里的那颗枇杷树今已亭亭如盖矣。
那她呢,到底是哪里变得不一样了呢。
她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在经历了两年多的沉淀以后,流走了什么,又剩下了什么呢。
其实班里的传闻三年来一直没断过,周予也还是那个周予,不支持,不拒绝,不回应,对谁都冷淡,但她就是觉得不对。
如果就这样不明不白的结束,如果竟然是自己先开始遗忘,那她曾经在日记上留下的心跳的痕迹,她曾经因为他而亲手在友情上刻下的裂痕,又该算作是什么呢。
可王羲之说存在即意义。
她又读不懂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
……
王羲之后来到底有没有怀念那场酒宴她不知道,但那句话就像一个神秘的开关,无意中敲开了她某些沉寂已久的念头。
她最近变得很奇怪,从那句《兰亭集序》开始,她脑海里经常会蹦出一些毫无意义的问题,关于自己,关于世界,她觉得自己像是摸到了某个古老大门的把手,只要再稍一用力就可以进到“那个地方”,她有预感,只要推开那扇门,所有困扰她的问题都将迎刃而解,但门后好像永远有什么东西在挡着她,拒绝让她进入,可为什么呢。
又开始了,那种感觉。
——哦,今天从早上就开始不对劲了啊。
但这次不是因为周予,这次是因为冬季流感。
很不幸的,许念发烧了。
但她拒绝居家休息,理由很充分,今天语文课要抽背《出师表》而她准备了一个星期,雯小南答应今天给她带馋了好久的虾片,中午食堂难得大发慈悲有烤鸡翅,周予说昨天晚自习那道没讲完的几何综合今天再讲……嗯最后这条不算。
反正她要去上学。
她要让身体知道到底谁才是真正的主人。
但逞强的后果就是,下午两点,物理老师还在台上讲着阿基米德原理,许念盯着黑板,那些符号在她眼前跳舞,她一句也看不清,只感觉自己的脑袋一坠一坠疼得像是要裂开。
啊,这难道就是顿悟的感觉么,许念你终于要悟出物理学的真谛得道成仙了吗。
她晕乎乎地想。
——那是发烧快烧糊涂了吧。
许念在下课铃打响瞬间倒头就睡。
——物理学真是一门有趣的学科啊。
她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想到。
……
下午五点,许念终于撑不住了,上午的偏头痛已经升级成了一种持续不断的钝痛,像是有一群小人在她脑子里施工,乒乓乒乓敲个没完。她感觉眼眶有点湿。她揉了揉太阳穴,想缓解一下快是要炸开的神经。
还是疼。
怎么能见鬼的这么疼。
我要回家。
许念颤颤巍巍撑起身子想去找班主任,眼泪毫无征兆地掉在了手背上,她怔怔地看着那一小片湿润。
她听到雯小南大呼小叫去找班主任,然后有什么人的脚步声在朝这边靠近。
“许念?许念你怎么啦?”
“老师,我要请假……”
……
“许念你是不是闲的,烧成这样还来上学?你要是把我传染了我就半夜去敲你家门……”
雯小南骂骂咧咧帮她收拾书包,许念看着她从自己抽屉里掏出笔记本拍在桌上,见自己没反应,没好气地一把抢过她书包塞了进去。
“看什么看,你烧傻了?”
许念眼眶一热眼泪又掉了下来。对面的雯小南从没见过这架势,顿时浑身不自在。
“…你又哭什么?!我又没说错——你别哭了!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雯小南手忙脚乱掏纸巾想给她擦眼泪,结果许念站在那捏着出门条哭得更厉害了,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没哭…呜…我就是…就是太疼了…疼死我了啊呜呜…都是你的虾片害的…”
“…许念你又犯什么病啊”
她开始胡言乱语,雯小南现在只想赶紧把她打包送走。
周予好像往她们这边看了一眼。
——绝对是自己看错了吧,大概。
临走前许念桌子边已经围了一圈人,她吸着鼻子努力把眼泪憋回去笑着营业和所有人道别,大脑早就罢工了,她完全没注意到这一圈人里面好像混进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好好休息啊念念!”
“嗯嗯我会的……”
“许念你能不能传染给我我不想上学…T^T”
“哈哈这个就算了吧……”
多么和谐的一幕同窗情深啊,一切都是如此的温馨,直到雯小南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精彩万分。
“许念,你要是担心落进度的话,我可以帮你补。”
这个声音带着点犹豫,又带着点…那是关切吗?
她抬头看了周予一眼,歪了歪头,感觉这个人这时候出现在这里说着这种话好像有哪里不对,但头实在太疼了,所以她放弃思考。
“嗯?啊…谢谢哦…”
雯小南满脸的恨铁不成钢。
……
当天晚上许念烧到了39.8°C,八点多的时候她感觉自己没那么难受了,还想偷偷爬起来背几个英语单词,结果被进来给她测体温的母亲抓了个正着,她心虚地笑了一下,收获了一顿臭骂后乖乖躺在床上望天。
莫名的,白天那场匆匆结束的对话又在脑海中浮现了出来。
“…我可以帮你补。”
现在她终于有了充足的时间可以好好分析这句话,就像前两年的自己一直在做的那样。
但今天,现在,躺在床上发烧的许念,并不想这么做,没有原因,就只是单纯的不想。
她的心情有点复杂,像是很多东西混杂在一起,捋不清,剪不断。
为什么要那样呢,她问自己,为什么要把自己活得这么累呢。
只因为他的一句话,就要反复咬文嚼字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性?那明明就只是再正常不过的同学之间的关心而已,从来都是这样的,只有自己一直在过度解读。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想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赶出脑海。
你现在是个中考生,许念,你现在想的应该是中考,不是周予,听明白了没有。
她又翻了个身。
睡不着,还是睡不着。
心理总感觉空落落的,到底怎么回事。
我不喜欢他。
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更不会有。
她皱了皱眉,决定再请一个星期的假。
……
日子又向前滚了几周,许念的期末月一如既往地忙到起飞,她又回到了那个两点一线的单调生活中,每天奔波于各种模拟卷中。
偶尔她也会去找周予请教问题,她偶然发现自己已经不会再像曾经那样轻易地脸红心跳了,她也拿不准,到底是真的放下了,还是自己的伪装技巧又进步了,已经足够逼真到到把自己骗过去了。
或许自己在潜意识里早就已经把他当成了一个可靠的同伴和朋友——虽然事实本就该如此。
早就该这样了。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
初三的生活很平淡,在前几个月经历了这么多之后,她竟也开始享受这种平静了,像是一只交响乐终于滑过了最激烈的高潮部分,进入舒缓的音区调整放松。
再后来,期末的区统考,怎么说呢,她发挥得中规中矩,成绩不算太惊异,但也足够让她站上表彰大会的颁奖台。
聚光灯打在脸上,她忍不住微微眯起眼睛,恍惚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朝这边走了过来。她悄悄往雯小南那边挤了挤给周予腾出位置。
许念后知后觉的地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
雯小南正接过校长递过来的奖状,被她挤得歪了一下,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下一秒又看见她另一边的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很欠揍。
“位置选得不错嘛你们~特意挑的C位?”她凑过来贴着她耳朵说悄悄话。
许念丢给她一个无语的白眼,面无表情接过自己的奖状,用口型无声地骂了她一句:“神经。”
然后在袖子里趁老师不注意偷偷给对方竖了个中指,并成功收获对方的同款挑衅。
谁成想这个非常不优雅、不符合要站在领奖台上的优秀学生该有的举动被旁边的周予看得一清二楚,他皱了皱眉,目光飘忽着从她们这边移到台下的摄像机上,在镜头上停了一会儿又转了回来,然后又飘走了,嘴角抽了抽大概是想说什么。
简直是一言难尽。
“…这种时候就别骂人了吧好不好。”
他还是说了,然后又小声补充了一句。
“影响不好。”
许念以为自己大概是听错了,猛地转头盯着他看了半天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周予瞥了她一眼然后继续盯着前面的摄像机,速度快到她差点没看见。
她的大脑已经无法处理这个信息了,捏着奖状的手一个劲地抖个不停,不知道是惊的还是气的,她用余光看到左边的雯小南在疯狂抖动——都这种时候了她居然还有心情笑,叛徒,都是叛徒。
——或许还有人记得这里是颁奖台吗?
“不是周予你……”
“大家看镜头——”
许念即将脱口而出的骂骂咧咧被摄影师的口令打断,她也只得作罢。
下台后许念一个人在座位上越想越气。
——他管我?他居然敢管我??
——他以为他是谁?
——就因为我那点小心思他就可以管我了?
——不对没有这条。他不知道我的小心思。
烦死了,他怎么这么烦。
许念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决定在今天晚上去日记里给他补上一笔。
——许念你幼不幼稚。
但还是好气。
……
晚些时候气消了的许念在班级群里翻照片,翻到今天在台上的时候,自己扭头盯着他的那个瞬间不知被谁抓拍到了,她在中间瞪大双眼,马尾甩出一道弧线,左边是周予面无表情盯着正上方的摄像机,右边是努力憋笑到表情扭曲的雯小南,好诡异的三人组合。
要是把这张发到朋友圈,雯小南估计会因为自己的丑照被公之于众而打死她,她突然很没由来地想到。
许念回过神,又盯着那个照片看了一会儿,想了想,还是点了保存。
是为了留住点什么呢?
……
几天后的元旦,许念翻着朋友圈里刷屏的跨年信息,突然有一种冲动。
如果——她是说如果——现在主动去给他发一条新年祝福会怎么样?
说干就干。
她在通讯录里划了半天翻出那个已经许久没有用过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觉得太奇怪了,全部删掉,再打,再删,怎么写都感觉不对劲,最终只在输入框剩下了四个字——新年快乐。
好吧,传统简约款的,也行。
她闭着眼睛点了发送,然后短促地尖叫一声迅速把手机关掉扔了出去。
然后她又跑过去把手机捡了回来,心疼地拍了拍屏幕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假装若无其事地点开娱乐软件,刷了几个视频,没劲,关掉,又点开音乐软件,随便点开几首,什么破歌,不听了。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她努力找事情让自己看起来很忙。她甚至把自己那个把堪比世界大战的、被嫌弃了无数次的书桌彻彻底底收拾了一遍,她觉得自己从未如此有耐心,结果收拾到一半翻出了初一的那张挑战书,看着落款处那两个有点稚嫩的签名,她觉得自己更不好了。
她抬手想把那张纸撕掉,刚要发力又后悔了,于是只好把它放回原位。
——她到底在期待什么?
为什么要发这条突兀的新年快乐啊?
对面不会以为她有病吧。
“叮——”
手机提示音响了一下,她迅速打开信息,周予回复了。
新年快乐。
只有一模一样的四个字。
许念盯着那条信息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笑了。
新的一年,新的开始,过去的就都让它过去吧。
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