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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藤蔓 吃飞醋这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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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底的空气很闷热,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教室里那台不知道已经多少年的老古董空调嗡嗡地响着,窗外蝉鸣声愈发刺耳。
许念盯着面前摊开的那本《中考物理模拟大全》,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书页,翻折,再展开,再翻折…
她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十分钟了,那本被她蹂躏的书页上面除了有一滴她顿笔时留下的墨点以外,什么也没有。
她在听。
左边的某个位置有人在说话。
雯小南的声音是脆的,很好听。
另一个声音,有点低,有点沉——她也知道那是谁。
一个她现在不是很想承认的人。
声音隔得有点远,许念听不太清他们在说什么,她抬头往那边看了一眼——大概又是在讨论什么问题吧,总是这样。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加上最后这半句。
“关于这次班会主题…”
几个模糊的音节从那边飘过来,两个声音缠在一起钻进她的耳朵。
他们好吵,明明是午休时间。
许念盯着那边看了几秒,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后猛地回过头,她烦躁地将额前滑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重新低下头,强迫自己认真思考那个在不明液体里漂浮的瓶子问题。
已知液体a的密度ρ是…
她读完了一行,然后发现自己什么也没记住,那边两人的声音还在她脑子里打转。
她忍不住又抬头看了一眼,正午有些刺眼的阳光透过窗户正好打在他们身上,镀上了一层发光的毛边,两人正俯身低声说着什么,她的肩膀偶尔擦过他的,画面和谐。
——该死的和谐。
许念微微眯起眼睛——有点晃眼。
是阳光,还是人?
——他们凭什么挨得这么近。
她被自己脑子里突然再也压不住的想法吓了一跳。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冰冷彻骨的恐惧。
她怎么敢——怎么可以产生这种见不得光的想法。
许念又往那边看了一眼。
雯小南正好笑了一下,抬手拍了一下周予的胳膊——那种朋友之间再正常不过的动作。
她把那个瓶子问题又读了一遍。
还是没有读进去。
许念在心里无声地唾弃着自己。
——你真是太恶心了许念,你一天到晚到底都在想什么啊。
那是雯小南,是你最好的朋友,你明明比任何人都知道她的清白,她怎么可能和你一样干出这种——
哪种事呢?
就算他们真的有什么,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呢?你有权利说出这种话么。
你到底在以什么样的身份自居,许念。
她想不下去了,她害怕面对这个问题的答案。
许念缓缓低下头,将额头抵在练习册上,汗水浸透衣领——这一个月以来她觉得自己像是某种在阴暗潮湿的墙角疯狂抽芽的植物,她那点见不得光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心思,还有近乎无理取闹的偏执,都如同藤蔓般疯狂生长,她完全没办法控制。
心里像是闷着什么东西,说不出,也咽不下。
好难受。
“…许念?许念?你还好吧?”
雯小南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正一脸关切地低头看着她。
许念抬头对上那双盛着担忧的眼睛,张了张嘴,那句带着点怨气和蛮不讲理的“你们聊什么呢这么开心”刚滑到嘴边又被她硬生生咽下去了,她睫毛颤了颤,微微偏头,移开目光,不敢再看朋友的眼睛。
“…没什么,就是有点累了,趴一会儿。”
她轻声说。
“真没事?可你脸色好差…”
小南将信将疑,弯腰凑近,直勾勾盯着她看。
许念看着朋友那张突然放大的脸,下意识往后躲了一下,随即故作生气地推了一下她的肩膀。
她突然发现自己好像没那么不爽了。
“看什么看,物理难死了,摸会鱼不行吗。”
“行行行许大小姐你开心就好,”雯小南见她不愿说便也不再追问,随口敷衍着,把笔记本扔在桌上就拽着她往门口走,“别卷了,陪我去厕所。”
“你好烦。”
两人拌着嘴朝门口走去,仿佛刚才那些酸涩不能言说的波动从未存在过。
只是因为学累了看谁都不顺眼,而他们刚好是自己抬头看到的第一个,仅此而已。
许念这样告诉自己。
——撒谎。
看人不顺眼不会注意到他领口有一颗纽扣没有像平时一样严谨地扣着,不会注意到他和人说话时会微微俯身凑近对方,更不会注意到他在认真讲着什么的时候指间会无意识地蜷起。
因为他是周予。
因为是他,所以她才会如此在意;因为是他,所以她才会莫名其妙记住每一件和她无关的事。
——就只因为是他。
这是后来的事了,后来许念在毕业两年后才敢勉强承认。
可事实不会因为回忆朦胧的滤镜美化就变得美好。
那段日子远称不上是美好的,甚至可以说是相当糟糕。
时至今日,她再回想起来还是觉得十分愧对于莫名被卷进来的无辜的雯小南。
……
许念真的越来越搞不懂自己了。
周予给别人讲题她烦,周予跟别人搭档实验她烦,就算周予只是和别人讲话她也还是烦。
为什么小组讨论他从不会主动来找她,为什么明明座位离得很近也几乎从不和她讲话,为什么——
为什么明明对别人都或多或少有不那么冷淡的时候,对她却从来都像是有点逃避的样子呢。
明明她许念才该是他最“特别”的那一个吧,就算一切只是因为一场荒谬的谣言,那也该是只“属于”他们的谣言吧。
——许念你到底在想什么,周予从来不是谁的所有物,他怎样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吧。
可还是好难受。
好烦好烦好烦好烦。
每次这些乱七八糟的杂念在某个契机突然爆发的时候,许念都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压力太大终于疯了——不然她为什么会对人家有这么莫名其妙的占有欲,除了她精神不正常以外还有什么别的合理解释吗。
这些在无数个深夜裹在棉被里扭曲生长又被酸胀浇灌的矛盾情绪,终于在某一天到达临界点顶开她强行压上的封印,从被顶破的缝隙里流出,变质成了别的什么奇怪的东西。她一直以为这一天的到来会是灾难性的,但现实永远不会按照她预设好的剧本发展。
事情还要从社团课讲起。
那节网球课的天气好得不像话,晴空万里,微风拂面,吹得她有点过于舒服了。
这两天许念的大脑一直在被物理和周予摧残,偶尔还要冒出对雯小南的忏悔。人在精神疲劳到了一定程度就会需要干一些蠢到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放空大脑。
就比如现在。
她正和雯小南在树荫底下懒洋洋挥着球拍浑水摸鱼。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那句话。
但反正就是说了。
“雯小南。”
“嗯?”
“我想谈恋爱。”
她没头没尾来了这么一句。
“?”
雯小南听愣了。盯着她看了两秒,仿佛从来不认识她一样。
“…怎么了。”许念被她盯得不自在,假装认真调整挥拍击球姿势准备发一个漂亮的球。
“…没事,周予跟你表白了?”
许念一个机灵把球打飞了。
她眼睁睁看着那个崭新的网球飞过学校挂满花藤的围墙消失不见。
“…你有病吧提他干什么。”她猛地转身瞪着雯小南。
后者一脸小人得志的样子。
“我就随口一提而已,”她笑得猖狂又欠揍,“你怎么反应这么大?”
“我没有反应大。”许念干巴巴地说,低头捡起另一个球,试图重新摆好姿势。
“哦,你没有,”雯小南夸张地点了点头,绕到许念身后,故意贴在她耳边说悄悄话,“那你也一定没有在午休的时候一直盯着他。”
嗖——
网球飞过半个操场精准砸在泥坑里,远处传来体育老师的咆哮。
“我没—我什么时候——哪有一直——”她抄起球拍就抡了过去,“你怎么看到的!”
雯小南大笑着撒腿就跑。许念从地上捡起第三个网球扔了出去。
……
后来那天许念也没有承认自己就是在吃醋,吃自己最好朋友的醋。
因为这实在是这太丢人了。
两人并肩坐在蔷薇花架下的矮墙上直到太阳落山,地平线上只挂着一半残阳,落日余晖洒满操场,许念随手扯下脚边一朵野花,凑近闻了闻。
没什么味道。
她说:“我只是怕你们偷偷学习超过我,别多想。”
她说:“哦。我不信。”
她没再接话了,只是默默盯着手里那朵有点蔫了的小花。
她抬手碰了碰它的花瓣,想把那些褶皱抚平。
后来两人又在花藤下坐了很久,久到后来许念想起这件事的时候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回的家。
——我也不信。
她想。
又是这样,怎么总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