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录•赠花予你》極光蔦

4、悖论 《重生穿越

　　那天晚上许念确实失眠了。

　　严格来说，是凌晨四点被自己的梦吓醒之后一直瞪着天花板瞪到了天亮。

　　许念觉得自己这个人简直是太奇怪了，奇怪到不像是正常人。

　　那晚关灯之后她一直在床上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周予在评论区发的“删掉”那两个字。

　　为什么？

　　他为什么只说了这两个情绪模糊的字？

　　不是明确的拒绝表态“我不喜欢这样”，也不是澄清的口吻“我们什么都没发生”。

　　就只是“删掉”。

　　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难道他也…

　　怎么可能。

　　——她又为什么会在凌晨揣测这些啊？

　　他一定觉得她很烦吧？他那么优秀的人怎么能被卷到这种……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事里？他又该怎么看她啊？她可不想落得一个“随便”的名声，这让她以后在他面前怎么抬头？

　　——到底是哪个闲得蛋疼的二货发的啊？！

　　许念在心里把那人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

　　但现在好像有个更严峻的问题，许念发现自己彻底不困了，她瞪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叹了口气，翻了个身，开始数羊。

　　一只，两只，三只…

　　一百五十六…

　　二百三十四…

　　数到三百多只的时候，情况不仅没有好转，反而更严重了。她的大脑给她隔空投递了一幅画面——海边，礁石，两个人，靠得很近，光影是模糊的，镜头是柔光的，空气是浪漫的……

　　此情此景不做点什么简直都对不起这个氛围。

　　那幅画面中，他在看她。

　　那种直白的、热切的，但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目光…

　　——停，别再想了，因为这两人侧脸的轮廓熟悉到让她不想承认。

　　但没有用。

　　说实话，后来许念觉得那种表情出现在周予脸上就是一场灾难，一场可怕的，恐怖的，彻头彻尾的大灾难。

　　画面里的两个人还在含情脉脉，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许念猛地睁开眼，被吓出一身冷汗。

　　刚刚那是什么？是什么？！

　　她把脸埋进枕头，发出一生绝望的、克制的闷闷的尖叫。

　　不对，这不对，事情绝对不该发展成这样。

　　“许念，你是不是有病。”

　　后来她辗转着迷迷糊糊睡着了，做了一个梦，具体梦到了什么她这辈子都不想再回忆。凌晨四点，她被那个梦吓醒了，许念就这样在床上绝望地躺着，眼睁睁看着窗外逐渐天光大亮，她只能爬起来去上学。

　　那段时间许念觉得自己像是某个地方出了无法修复的Bug，她开始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

　　今天周予的排球过网的个数多了一个，他是不是连打球都在偷偷努力…

　　中午吃饭的时候周予坐在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那个位置看起来阳光不错…

　　语文课他换了新的作文本，还挺好看的…

　　今天放学的时候看到他去图书室借了本没见过的书，那是什么？回头借来看看…

　　当许念发现日记本上布满这些意味不明的文字时已经来不及了，她觉得自己大概其实是个变态——这里的每一件事都和她无关，但每一件她都记下来了，还写进了日记里。

　　这不是变态是什么？

　　许念你就是有病，而且还病得不轻。

　　从那天开始，她正式给自己下了病危通知书。

　　但现实并没有因此而改变多少。

　　许念渐渐肯定了一件事，她，就是这个世界上最矛盾的人。

　　雯小南是一个八卦雷达异常灵敏的人，这点许念一直都知道，但从没想过有一天她这个技能会用在自己身上。

　　在某一个期中考试刚刚结束的午休前，前排的雯小南突然神秘兮兮递过来一个笔记本——一看就要大事不妙的那种。

　　许念警惕地接过来。

　　“…这什么？又是你的尴尬小甜文？”

　　“…什么意思啊你，反正你看看就知道了”

　　小南一脸“我很想打你但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所以我忍了”，许念狐疑地翻开，刚看了一行就感觉两眼发黑。

　　《重生穿越：夫人你的马甲又掉了》：周予喜欢许念，这是整个学校都知道的秘密…

　　许念“啪”地一声合上那个本子，飞快地给前面扔了回去，仿佛那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雯小南狂笑着低头捡本子，许念已经完全炸毛了，扑上去就要抢过本子扔进下水道。

　　“雯小南你有病啊？！你写这玩意儿干什么？！”

　　“诶诶别抢别抢…我写了一个礼拜呢！尊重一下劳动成果好不好！”

　　“我尊重你个大头鬼啊！这要是被他看到…”

　　“你还想让周予看到？”

　　“我没有！！”许念气急败坏捂住好友的嘴，耳尖红得不像话，她压下声音，“你小点声！被他听到怎么办！”

　　“你放心我给你的人设包你满意的——”

　　许念看着好友那张欠揍的脸气得说不出话。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赶紧销毁罪证，这种大逆不道的东西但凡要是被第三个人知道了，她许念就可以找个坑把自己埋了，第二天社会新闻的头条就是十五岁花季少女英年早逝到底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性的扭曲…

　　——是因为交友需谨慎。

　　许念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这么倒霉过，当她看到雯小南猖狂的笑容一瞬间僵在脸上碎成渣，惊恐地盯着她身后，她就知道自己今天多半是躲不过这一劫了。

　　她听到有人走到她身后。

　　“你们……能不能小点声。”

　　她今天应该是水逆的吧，不然为什么周予会在这时候出现在她身后？

　　还有什么事能比这更令人绝望呢？

　　也许下一秒太阳就会爆炸，或者是三体人入侵了地球，又或者是恐龙突然复活统治了世界…或者随便什么事都好，只要让她不用站在这里和周予解释为什么他的名字会出现在那个炸裂的言情小说里面。

　　这全都是雯小南的错，真的，全都赖她。

　　周予的声音带着点无奈，不像是生气或好奇，就只是单纯的…被吵到了。

　　许念这才意识到刚刚两人打闹的动静有多大。

　　罪魁祸首这时候飞快地把本子拍在桌上用胳膊压着，干笑两声：“哈哈哈知道了知道了……”

　　周予的视线在那个本子上停了一瞬。

　　“……那是什么？”

　　对啊，那是什么？

　　她总不能说那是关于你的言情小说你最好还是别看了吧。

　　“呃…没、没什么呀这个…就是…写作文的…嗯对是写作文的周记本…”

　　很扯的理由，她们两个从来没写过周记。

　　周予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有点不对劲，倒像是人无语到了极致就会有点想笑的那种样子。

　　他什么意思？

　　许念被他看得不自在，心虚的摸了一下鼻子。

　　——她在心虚什么？她在心虚什么？！

　　那本该死的小说明明是雯小南那个八卦制造机写的，跟她有什么关系？

　　好吧有关系，但她也是“受害者”啊！

　　许念你给我硬气一点啊！

　　雯小南缩在旁边假装自己不存在，死死盯着地板瓷砖上那道裂缝，仿佛要用眼神把那里盯穿。

　　许念在心里拼命祈祷，拜托他一定不要看到刚才那个本子里都写了什么…

　　但周予从不打算按照套路出牌，他的眼神从许念脸上缓缓移到了那个本子上，然后…居然好像亮了一下？

　　许念觉得自己大概是看错了。

　　“作文？能给我看看吗？”

　　说罢他伸手就要去拿那个本子，轻而易举从还没反应过来的雯小南手里抽走了。

　　“等一下…！”

　　许念觉得他抽走的可能不是本子，而是她继续在这所学校里生存的机会。

　　但来不及了，周予已经拿过本子翻开了第一页。

　　然后他愣了一秒钟，表情变成了空白，只有一秒钟，但那一秒钟在许念眼里约等于过了一个世纪。

　　“这是什…”

　　在许念恢复行动能力之前，雯小南已经从椅子上弹起来从他手里抢回了自己的本子，像抱着什么宝贝一样死死抱在怀里不肯放手。

　　“这…这个我还没写完！暂时不能给别人看！”

　　雯小南语速飞快，像是要掩盖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闪烁的眼神和颤抖的声线配上旁边那个看起来像是要碎掉的许念这个理由任谁都不信的吧。但她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这种玩意儿，给许念看看也就算了，流传出去…会对许念声誉造成多大的冲击不说，更重要的是这尴尬的文笔和生硬的剧情简直就是她写手生涯的一大污点。

　　许念机械的点点头，她不知道这时候自己除了保持沉默还能干什么。

　　“哦，这样啊，”周予对于雯小南的强烈反应似乎并不很奇怪，他推了推眼镜，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幽幽地补充了一句，“你们…少干点没用的。”

　　说罢他就转身离开，回到座位上继续写他那堆永远也写不完的拔高培优卷。

　　什么叫“没用的”？他怎么会知道她们在干什么“没用的”？！

　　他…他到底看到了没有？看到了多少？

　　不过这些问题她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许念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秒。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但她总觉得，他走回去的步伐好像比平常要急了一点。

　　——大概又是她在自作多情。

　　“我…你…他怎么…”许念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拼命摇着雯小南的肩膀，“都怪你！这下好了他全都知道了吧！雯小南你咋这样！！”

　　“别摇了别摇了…！”雯小南被她摇的东倒西歪，勉强扶着桌子找回平衡，“他只看了不到一秒钟他能知道什么！许念你别自己吓自己行不行…”

　　这话她说的很没底气…可是事已至此也只能这样安慰了吧。

　　“一秒钟能读很多个字！”

　　“来来来你给我读一个我看看？”

　　许念气鼓鼓瞪着她，转身回到位置上坐下，打开书，假装在学习。

　　雯小南走过去戳了戳她的脸颊，“…真生气啦？”

　　“…我不理你了。”她把脸扭到另一边。

　　“许念，我错了。”她蹲下，把脸搭在她的桌边。

　　“…你当然错了，我的名声要是毁了你就是全责。”

　　许念脸上依然绷着，不肯松口，但雯小南知道只要她还愿意接话，那就是已经没那么生气了。

　　“…我请你喝奶茶。”她又绕到另一边。

　　“我不要。”

　　“真的吗，焦糖珍珠哦。”

　　“…超大杯，珍珠加量加奶盖。”

　　“…许念你是不是得寸进尺——”

　　“那绝交。”她扬起下巴起身走出教室，但故意走的很慢。

　　“…行吧，离了我谁还宠你。”她夸张地翻了个白眼，起身追了上去。

　　……

　　后来晚些时候，许念在书桌前放空自己的时候，突然又想到那个闯了大祸的小说——雯小南她到底写了点什么？

　　不对，她猛地回神，我怎么能好奇这件事。

　　…但还是忍不住。

　　于是她打开手机，点开那个置顶着的聊天框，打字，删除，再打字，再删除，就这样来来回回改了好几遍，直到对面忍无可忍扣了一个问号过来。

　　“正在输入五分钟了，你写论文呢？”

　　许念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最终发了一排省略号过去。

　　雯小南又扣了一个问号。

　　“许念你被夺舍了？”

　　“算了”

　　接着雯小南甩了一个文件过来。

　　是那篇小说。

　　许念愣了一下，感觉呼吸有些困难，她怎么会知道…？

　　我明明从来没表示过想看的。

　　——我有吗？

　　然后对面发了一排消息过来，她的手机叮咣叮咣响个没完。

　　“我还是觉得我太有才了”

　　“这氛围，这感情，写的我都要哭了”

　　“你真的不看吗”

　　“许念你太没有品味了”

　　“？你人呢，怎么又不回消息”

　　许念确实没法回，因为她正躲在被窝里做贼一样点开那个文档，心脏疯狂跳个不停，但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了全文。

　　她不得不承认，这小说确实挺好看的。

　　只是因为欣赏雯小南的文笔，嗯，对，绝对不是因为她在心里最隐秘的角落也在偷偷期待如果这个故事是真实的。

　　绝对不是。

　　她爬起来坐到书桌前摊开日记本，飞快地翻过写满了“周予观察日记”的那一页，提笔，写了一句话。

　　“雯小南的小说挺好看的。”

　　想了想，好像有哪里不对，划掉，重新写。

　　“我绝对没有喜欢他。”

　　更不对劲了。

　　最后她决定什么也不写，合上本子，睡觉。

　　她大概又要失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