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录•赠花予你》極光蔦

3、涟漪 万年冰山竟

　　周予后来有没有戴上那只耳机，许念记不太清了。

　　她只记得那天自己一路上都没敢转头，脖子僵得像生了锈。车窗玻璃里他的倒影模糊成一团，她盯了一路，什么都没看出来。

　　校外实践结束后，她告诉自己那只是一次意外。

　　心跳快是因为车里太闷，递耳机是因为自己对研学活动太紧张导致大脑短路干出来的又一件蠢事。。

　　她说了很多遍，说到连自己都快信了。

　　——不，其实她从来都知道那不是意外，只是她一直嘴硬不肯承认而已。

　　她这个人，怎么能这么矛盾。

　　此后的生活再次回到正轨，一切归于平静，而那场在大巴车上来的猝不及防的慌乱与雀跃也渐渐被刻意地淡入记忆深处，仿佛从未存在过。

　　许念的世界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那一刹那的悸动像是一颗被精心包裹起来的柠檬糖，藏在心底最隐秘的角落，不是那种在口腔里炸开的甜腻的工业糖精，而是存在于每一个细节里泛起的混着酸涩的甜。

　　她的内心世界像是被投进一粒小石子的平静湖面，而那粒石子就叫做“周予”。

　　起初只是一圈毫不起眼的小小的水波，她不甚在意，到现在，最初那一洼涟漪已经不受控制地，一圈接着一圈地荡漾开去，打乱了所有她为自己设定好的轨迹。

　　周予还是那个周予，雷打不动的上课，刷题，对所有人都是“淡淡的”，可许念发现自己变了，彻彻底底变了。

　　她的视线开始拥有了自己的想法。

　　语文课上老师在台上读到“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她的目光会不自觉从课本移向斜前方他有些磨损的校服衣角上；英语课讲到“Fall in love with you”她脑海中第一个浮现出来的会是他的侧脸；课间操再普通不过的转体运动，她也会下意识寻找后排那个高挑的身影，然后在对方似乎有所察觉时再飞速收回。

　　许念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但可以肯定的是，这段荒谬的关系已经朝向了一个越来越不可控制的方向滑坡。

　　一开始她选择逃避，她不再主动去找他说话，在走廊上遇到时也会尴尬的强迫自己移开视线，避免一切可能存在的交集，并且假装周予是一团空气。但大概是周予这团“空气”的存在感太过强烈，她发现自己越是尝试忽视他，就越是控制不住的在意他的一举一动。

　　最要命的是那次物理小组实验。

　　老天爷似乎存心要和她做对，分组名单下来时，她和周予的名字，再次在某种不可知的神秘力量影响下并排出现了。许念盯着那几行小字，上台领实验器材的时候仿佛是要奔赴刑场，每一步都走得悲壮。

　　实验很简单，要求小组合作连接一个串联电路。

　　这对于两人来说都不算是什么难题，但不知怎的，偏偏这段合作从一开始就推进得格外艰辛。

　　许念捏着那导线无所适从，她看着周予满脸严肃的研究电路图，想插手却又觉得此刻好像不该打扰他，于是只好站在一边眼巴巴等着他看完。

　　周予转头就看到许念站在自己身后探头探脑，一副想说话又不敢说的样子。

　　他愣了一下，表情有点奇怪——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样子，而是……许念说不清那是什么。好像有点困惑，又好像有点……别的什么。

　　然后她看到他的耳尖突然红了。

　　“许念，你在干吗？”

　　“我…我看你在忙所以没敢说话…”她指了指他刚刚随手扔在桌上的课本，无辜道。

　　周予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咳，行了，别浪费时间了，赶紧完成老师的任务。”

　　“哦。”

　　许念强迫自己把注意力全部放在手里那一团导线上，她有点不敢抬头，她怕，怕自己一看到那双眼睛，心里那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难以言说的小心思就会彻底决堤。

　　周予伸手去够桌子另一边的开关，两人之间的距离猛地缩短，虽然只有几秒钟而已，他身上那股好闻的味道再一次在空气压中弥漫。

　　好近…

　　好近好近好近好近…

　　许念脑海中只剩下这两个字。

　　“许念？你来连导线吧”他的声音将她猛地拉回现实。

　　一直攥在手里那根导线终于派上了点用场，她走上前去，轻轻捏住夹子靠近金属导体，不知是手汗导致手滑的缘故，还是因为有他在旁边而一路飙升的肾上腺素导致的手抖，那个小小的夹子在她手里就是不听话，她试了好几次夹子都从绝缘体上滑落下来。

　　许念欲哭无泪。

　　这也太丢人了吧。

　　周予在一旁看不下去了，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抬手想拯救两人的小组作业。

　　“…给我来吧。”

　　两人同时把手伸向导线接头，堆满导线的线路板上，指尖猝不及防撞在一起。

　　啪——

　　导线应声落地，金属与瓷砖碰撞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时间在此刻停摆。

　　肌肤相触的一瞬间，仿佛有电流从指腹开始，一路沿着神经脉络直窜后颈，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她受惊般猛地缩回手臂，导线脱手而出。

　　周予几乎是同时，被烫到了一样缩回手，速度快的几乎看不清。那截导线因失去所有支撑而掉落，静静地躺在地上。

　　许念呆呆地盯着地上那截鲜红的导线，仿佛要把那里盯穿。

　　“对…对不起！”她猛地俯身，试图捡起导线把一切推回正轨。

　　“我来…”周予又是几乎同时蹲下，两人在桌下狭小的空间里同时抬头，目光猝然交汇，又是一阵手忙脚乱。

　　许念觉得自己要窒息了，她飞快抓起那根万恶的导线，像在捧着什么烫手山芋，直起身，根本不敢想象此刻周予脸上的表情会是多么精彩——她直接将导线一把拍在他身边的课桌上，像是要证明什么一般用力过猛，旁边的小灯泡被她拍得震了一下。

　　“给你。”她听见自己干巴巴地说，声音哑的不像是从自己喉咙里发出来的。

　　“谢谢。”周予的声音倒是没什么变化，只有尾音似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终年静默的无线电波线，终于接受到了来自宇宙某个角落的呼唤而产生了一丝波动。

　　许念乱七八糟的大脑中突然蹦出这样一句话。

　　奇怪的比喻，她想。

　　他接过导线，只是极其短暂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什么情绪，或许有一丝极淡的困惑，像是在思考她为什么会有这么大反应。然后他便转过身，开始熟练地连接电路，仿佛刚才那个小插曲从未发生。

　　导线终于被成功接入电路，小灯泡发出暖黄色的光芒，实验成功了。

　　……

　　许念几乎是踩着下课铃落荒而逃，直到奔下两层楼，才在楼梯拐角扶着墙大口喘气。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触电般的触感，混合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在她脑海里反复上演。

　　许念你怎么能怂成这个样子啊！！丢死人了！！！

　　她边在心里疯狂吐槽自己边把发烫的脸颊贴在冰凉的瓷砖墙面上，试图给过载的大脑降温。她还没来得及缓过神，突然地，口袋里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祸不单行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她掏出来，屏幕上赫然是雯小南的电话轰炸，许念按下接听键，听筒那边瞬间传来好基友的破锣嗓子：“许念你是笨蛋吗？做个实验还能被人拍下来挂朋友圈？！”

　　许念被吼懵了，颤抖着点开雯小南发过来的截图，那人只发了一张图片——角度极其刁钻，明显是偷拍的——她和周予两人正手忙脚乱捡导线的抓拍，明明照片中的男女主当时已经尴尬到想钻地缝，却硬生生是被拍出了偶像剧的感觉。

　　她手忙脚乱点开朋友圈。

　　没有文案，没有说明，就这么一张照片明晃晃挂在朋友圈首页，意义不言而喻。

　　此时无声胜有声。

　　评论区在迅速沸腾，各种“好般配“”实锤了“等评论在不断刷新。

　　许念死死盯着疯狂跳动着的未读消息提示的红点，只觉得刺眼，一股寒意从骨缝渗出席卷全身，她本来以为那种被起哄的羞怯甚至是沾沾自喜会再次浮现，但是没有，什么也没有，她只感受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后剩下的冰冷的怒意和恐惧，她觉得自己像是被游街示众的罪人，毫无尊严和隐私可言。

　　“小南，我……“许念哑着嗓子开口，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海啸般袭来，她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做，去找对方吵架？吵完了然后呢，对方会删除吗？如此一来自己岂不是坐实了这种无端的指控？由此引发的一系列蝴蝶效应又该怎么办？

　　“我没有……他们乱说的……“

　　她握紧了电话，好友的声音大概是此时大脑一片嗡鸣中她唯一可以依靠的东西了，接着听到电话那边传来一声叹息，“好了好了，我相信你，那…你先过来吧，咖啡馆，老地方…我等你。”

　　“…好。”

　　咖啡馆里很安静，只有偶尔响起的杯碟碰撞声和低低的交谈。许念盯着面前那杯咖啡，热气袅袅上升，在她眼前模糊成一片。她没喝，也喝不下去。

　　雯小南坐在对面，神情复杂，似乎是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手机还在口袋里时不时震动一下。每一次震动，她都觉得像被针扎了一下。

　　“别看了。”雯小南伸手把她的手机拿过来，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消息提示关掉，眼不见心不烦。”

　　许念点点头，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

　　她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做点什么，可脑子里乱成一团，什么都想不清楚。只有那些评论在眼前飘来飘去——

　　“好般配”

　　“实锤了”

　　“我就说他俩有事吧”

　　——停，不要再想了，她命令自己，事实不是这样的，不是！

　　“许念。”雯小南的声音把她拽回来，“你跟我说实话，你——”

　　“我没有。”许念打断她，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哑，“我真的没有，小南，连你都要怀疑我吗？你明明知道我…”

　　她说的很急，仿佛这样就能逃离——逃离什么呢，这场荒谬的舆论吗，好像也不完全是。

　　“我知道。我没有怀疑你，”雯小南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问：“周予那边，你问过了吗？”

　　许念抬起头，一脸茫然。

　　她在说什么？

　　“我是说，那条朋友圈他也能看到吧，他怎么说的？”

　　许念的心脏猛地揪了一下。

　　她根本没想过这个。

　　从看到那条朋友圈到现在，她脑子里全是“怎么办”“好恶心”“好可怕”。她完全没有想过，周予会怎么想，怎么想这件事，怎么想…她。

　　他应该也看到了吧。

　　他会怎么想？

　　会觉得烦吗？会觉得困扰吗？会觉得…她是个麻烦吗？

　　或者更糟，他会不会以为她其实乐在其中，是不是觉得她就是这样一个可以拿这种事情来随便开玩笑的人。

　　可事实分明不是这样的啊…

　　“我不知道。”许念听到自己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没问他。”

　　“那你问啊。”雯小南把手机翻过来，推到她面前，“现在问。”

　　许念盯着那个手机，像盯着什么可怕的东西。

　　她不敢。

　　怕对方根本不在意，更怕坐实了自己内心那点还未成形的感情。

　　但她没法开口。

　　“我……”

　　许念正犹豫着，桌面上雯小南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表情变得有点奇怪。

　　“怎么了？”

　　“你自己看吧。”雯小南把屏幕转向她。

　　评论区更新了。

　　是周予发的。

　　内容只有两个字——

　　“删掉。”

　　许念的视线停留在那两个字上，怎么也移不开。

　　没有解释，没有澄清，没有说“我们没关系”。他只是说，删掉。

　　为什么？

　　是因为觉得困扰吗？是因为不想被传绯闻吗？还是因为……

　　不，不可能。

　　“我去。”雯小南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他居然……许念，你看到了吗？他居然……”

　　许念没说话。她盯着那两个字，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脸上烫得厉害，手指冰凉。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她不敢想这意味着什么。

　　可那两个字，像刻在视网膜上一样，怎么都消不掉。

　　删掉。

　　是为她说的吗？

　　还是为他自己？

　　还是……为他们？

　　“许念？许念？”雯小南的声音忽远忽近，“你还好吗？”

　　许念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

　　许念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的咖啡店，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怎么也睡不着。

　　那条朋友圈已经删了。是周予发了那条评论之后没多久删的。发朋友圈的人没有道歉，没有解释，只是默默删掉了。但评论区那些截图已经传得到处都是。她收到了无数条私信，有问“是真的吗”的，有说“好甜”的，有劝她“承认吧”的。

　　她一条都没回。

　　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时不时亮一下。她不想看。

　　可她还是忍不住在想。

　　想他那两个字——“删掉”。

　　想他当时是什么表情，什么语气，什么心情。

　　她不知道。她也永远都不会知道。

　　她躺在床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终于承认了一个她逃避了一整个下午的事实——

　　她在意他的反应。

　　在意他会不会困扰，会不会烦，会不会觉得她是个差劲的人，在意他……是不是也在意。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用力闭上了眼睛，把脸埋进枕头里。

　　可那个念头，就像今天下午那个触碰一样，已经在她心里，留下了痕迹，她想抹也抹不掉。

　　这个夜晚，她可能注定要失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