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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图书馆   县图书 ...

  •   县图书馆在县城中心的一条老街上,灰白色的三层建筑,大门朝南,门前种着两棵银杏,叶子黄了大半,落了一地,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金箔。我到了的时候,门口已经停着两辆车——一辆是顾临渊的白色轿车,另一辆我没见过,黑色的,大众,本地牌照。
      我走进去。图书馆的大厅很安静,门开着,但里面没有人。前台空着,灯亮着,几本书散在桌上,像是有人在这里工作到一半忽然起身离开了。我站在原地听了几秒,隐约听到地下室方向有说话的声音——压着音量的那种,像有人在争论什么。我沿着楼梯走下去。
      地下室的灯是全亮的,冷白色的光把整个空间照得很通明。房间不大,像是一个被废弃的旧期刊仓库,四面墙都堆着书架,书架上塞满了发黄的杂志合订本。房间正中央的地上,躺着一个人。跟之前两具尸体一样的姿势——仰面朝天,四肢微微张开,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像一个人自己摆好了姿态,然后才躺下的。
      顾临渊站在尸体旁边,正在看手机。他旁边站着一个我没见过的人,四十多岁,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圆脸,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正往上面写着什么。我走近了,顾临渊抬头看到我,收起了手机。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我问他。
      "程砚秋昨天晚上给我发了条消息,说这个地址可能会出事。"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今天早上就接到了这边的报警电话。"
      "程砚秋怎么会知道?"
      "她说她在精神病院的时候见过一份旧档案——县图书馆地下室的施工图纸。图纸上标注了地下二层有一个人工改建的空间,但官方记录里没有。她一直记得这件事。"
      我蹲下来,看着地上那个人。是个中年男人,大概五十岁左右,穿着灰色夹克和黑色裤子,脸型偏长,眉骨很高,颧骨突出。他的嘴唇是紫的。没有明显的伤痕,但他的指尖微微发青,像是什么东西先堵住了血流,然后才缓慢地停了。
      "法医来了吗?"我问。
      "在路上。"
      "有没有纸条?"
      顾临渊指了指尸体的右手手心。我翻开那只手,手指已经僵硬了,微微弯曲,手心里面放着一枚金属环。跟之前的两枚一样——铜色的,泛着暗淡的光泽。内侧刻着一串编号:"GJY-20241020"。我抬起头,顾临渊看着我,没有说话。那是他的缩写。顾临渊。日期是今天。
      "你知道这个金属环是什么意思?"我问他。
      "知道。"顾临渊的声音很平,"前两个死者——第一个对应沈荼,第二个对应林渡。这个对应我。他在按顺序标记我们。"
      "你觉得他是谁?"
      顾临渊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我知道他用的编号方式,是我的习惯。六年前在六组的时候,每次归档物证,我都会用缩写加日期来编号。我教过江逾白这个习惯。"
      他说"我教过江逾白",然后就不说了。因为他知道这句话的潜台词——如果江逾白死了,这些东西不应该存在。如果江逾白还活着,那他就是用顾临渊教他的习惯在编号,像在递一把反向的钥匙。
      我站起来,环顾了一下这个房间。书架上的杂志合订本排列得很整齐,但有一排书脊的颜色跟其他不一样——那一排的灰尘明显比别处少,像是最近被人碰过。我走过去,抽出一本。书皮翻开了,里面夹着一张纸条,字迹很新:"第三个人,锁在柜子里了。"
      我把纸条折好,装进口袋。然后我拉了一下那排书架——书架是活的,跟墙壁之间隔着一道窄窄的缝隙,能容纳一个人侧身通过。缝隙后面是一扇铁门,没有锁,只是虚掩着。
      我推开铁门。门后面是一个很小的房间,大概三四平米,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个老式电话机。电话机的听筒搁在桌上,没有挂回去。我拿起听筒,凑到耳边——里面没有拨号音,一片寂静。但电话线上用透明胶贴着一张纸条,写着:"打给谁?"没有署名,字迹跟之前的一样。
      我放下听筒,转头看着顾临渊。他站在铁门口,没有进来。"你觉得这电话是留给你的?"
      "是留给这个编号的人。"我说,"你对应的金属环出现在死者手里,这个电话出现在你找到死者的地方。这两个东西在同一个空间里出现——它在告诉你,你的环节,还没结束。"
      "我的环节还没结束?"
      "你在循环里有一个角色。"我说,"我们现在都有一张牌,我们都是猎人,但我们也是猎物。这个编号顺序就是猎物的顺序。第一个沈荼,第二个林渡,第三个顾临渊,第四个裴琰,第五个程砚秋,第六个宋时予,第七个苏晚。如果你已经出现在了这个位置,那说明——我在往前走。"
      "往哪儿走?"
      "往这个地图的终点。"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手绘地图,展开,指着那个画了叉的位置,"你刚才说程砚秋在精神病院看到过这里的施工图纸。那你知不知道,这张地图上的这个叉,是哪里?"
      顾临渊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的脸微微凝固了。"这不是县图书馆。"
      "那是什么?"
      "是六组办公室的地下层。"他说,"你记不记得六组办公室楼下还有一层,我们一直以为那是地基?但旧楼建的时候,地下打了三层。最下面那一层,从来没有人下去过,因为入口被封死了。"
      "谁封的?"
      "建楼的时候封的。据说在建楼期间,有一批工人在地下三层发现了什么东西——然后工程就被叫停了一个月。复工之后,地下三层就被彻底封死了,所有图纸上都没有那一层的标注。我知道这件事,是因为我查过旧楼的建筑档案。但我一直没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他看着我,"因为那批工人发现的东西,是一面镜子。跟你今天在县政府地下室看到的那面一样的镜子。环形的,镶着银框,悬在天花板下方。"
      我站在那个小房间门口,手里握着那张手绘地图,脑子里所有的线头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地下。所有的东西都在地下。废弃校舍、县政府后门、县图书馆、六组办公室旧楼。这些地方的地下都有一个"节点",而每一个节点都是"天眼"系统的一部分。这个系统像树根一样铺展,把整座城市的地底挖空了。
      "你刚才说'那批工人发现了一面镜子'。"我说,"后来那些人呢?"
      "你如果现在去查那条建设档案,会看到一个极其简洁的记录——'施工单位更换,原施工队解散。'没有具体理由,没有报告。"
      地下三层里发现的,不仅仅是一面镜子。还有别的。他们没有说。
      我拍了拍顾临渊的肩膀。"你先上去。让法医把尸体带走,把现场封锁好。我在这里再待一会儿。"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走出去。脚步声沿着楼梯往上,越来越轻。地下室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冷白色灯光和那些发黄的书架。我走到那部老电话机前面,把听筒重新拿起来,凑到耳边。还是静音。但我听到了一种极低极低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嗡鸣声,像一根弦被绷到了极限,但还没断。
      我放下听筒,走出那个小房间,回到主厅里。书架上的杂志合订本排列整齐,每一本的书脊上都印着年份和期刊号,从1978年到2006年。我从中间抽了一本出来,翻开,纸张已经发黄发脆了,里面的字迹是铅印的,印刷字体。但我翻到某一页的时候,看到了一行手写的字。字迹很新,墨水的颜色跟那些铅印字明显不同。
      "第三轮,你已经走了这么多步了。"那行手写字在这页的空白处。我继续翻。隔了几页,又有手写字:"你每走一步,系统就会多记录一条数据。你看到的东西越多,它越了解你。"
      再翻。某一页的边角上写着:"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走进六组办公室的那一天吗?"那一页的内容是一篇关于本地老建筑的报道,配了一张照片——市局旧楼的外景,摄于1987年。楼还是新的,窗户明净,门前种着几棵小树苗,现在那些树苗已经长成了老槐树。
      我站在书架前面,翻完了那本杂志。手写字一共出现了四次——四次都在同一个位置,像是写的人在翻页的时候反复停在同一处,等我看完,才写下下一句。
      我把杂志放回去,抽出另一本。2002年的。翻到某一页,空白处有一行字:"第三个人,他已经去下一个地方了。"那个"他"没有名字。但我知道指谁——顾临渊刚从这间屋子走出去,上面还有法医和警察。他自己先走了?顾临渊说"法医在路上",他没有说他等法医。他是先走的。我上楼,走到图书馆门口,顾临渊的车已经不在那里了。他的白色轿车,从我下来到现在大概二十分钟,已经开走了。我拨了他的号码。响了好几声才接。
      "你在哪儿?"
      "我在回六组办公室的路上。"他的声音有点紧,像是边开车边说话,"我刚才收到一条消息,让我回去。我手机没存那个号,但那条消息的格式——是以前六组内部用的加密格式。有人用那个格式给我发了一条指令。"
      "什么指令?"
      "'第三个人,你已经触发成功了。现在来办公室。'"
      我站在图书馆门口,看着顾临渊刚才停车的位置,地上还有轮胎的印记。我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地图上那个画了叉的地方是六组办公室地下三层,而顾临渊正一个人回去。如果那个人就是下一个环节,那他回去,就是走进那个"叉"里面。
      "你停车。"我说,"你现在掉头。"
      "什么?"
      "不要进那栋楼。你听我的——你现在掉头,开到县图书馆来,或者开到一个公共场所,有人在的地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听到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像急刹,又像急转向。"我现在在掉头。"他停了一下,"但那条消息不是用手机发的,沈荼。它在我的车载导航里弹出来的——一个弹窗,黑屏白字,写的'你来办公室'。我的车没有联网功能,导航是六年前的旧版本,离线地图。它不该收到任何信息。"
      "但你收到了。"
      "对。"
      电话挂断了。我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阳光照在银杏叶上,金灿灿的,像一层晃动的琉璃瓦。我低头看自己手里那张手绘地图——六组办公室的旧楼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有一个浅灰色的符号,像是某种照明系统或通风管道的示意图的一部分。它连着一条虚线,虚线通往地图下方那个叉,没有写出终点。
      顾临渊说他转回去了。他没有说他会去哪里。他可能真的回县图书馆,也可能没有。我站在台阶上,等了一会儿,阳光从银杏的枝叶间漏下来,在肩上和脚边落下细碎的影子。手机没有新的消息。风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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