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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三个人   我在图 ...

  •   我在图书馆门口站了大概十分钟。阳光从银杏叶的缝隙里落下来,在地面上移动了一点,像一座极慢的日晷在标记时间。手机始终没有响。顾临渊没有发消息来确认他是否安全到达。我之前跟他说的"掉头到县图书馆"那条指令,他没有回应。
      我拨了顾临渊的号码。铃声响了,但没有人接。我站在台阶上,听着听筒里那一声接一声的拨号音,像在数一个不会停的秒表。响到自动断线。
      我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我打开地图,输入了六组办公室旧楼的地址。导航显示二十五公里,大概三十分钟。我上车,发动引擎,开出图书馆的院子,在第一个红绿灯路口停了一下,看着前方灰白色的天空,脑子里一直有那个"离线地图弹窗"的画面。顾临渊说他的车载导航弹出了一条消息。他的车是六年前的旧款,没有联网功能。那个弹窗不可能是通过常规信号发送的。如果它能绕过车载系统的物理限制直接显示文本,那说明——"天眼"不只是监视,它还能写入。它能直接往任何接入了城市系统的设备里插入信息,不管那个设备有没有联网。如果它能做到这一点,那它就不只是一个"监控系统"。它是一个操作系统。操作系统意味着它能控制接入它的所有终端。包括车,包括手机,包括通讯网络,包括路灯、红绿灯、监控摄像头、电梯、门禁……包括整座城市的基础设施。
      我握紧方向盘,在绿灯亮起的时候踩下油门。
      我开始在脑子里列清单:如果"天眼"是一个操作系统,那它的"内核"在哪里?每一个副本节点都是它的"子程序"——废弃校舍、县政府后门、县图书馆、六组办公室地下三层。这些地方每一个都在运行"天眼"的部分功能,但真正控制它全部功能的核心,应该只有一个。就像一棵树有无数根须伸向四面八方,但主根只有一条。如果我要找到那个主根,我需要知道——这些节点之间,哪一个是"先"的。哪一个是第一批建成的。
      市局旧楼的建筑档案,建成时间是1987年。地下三层被封的时间是1987年冬天。如果那个时间点就是"天眼"最早植入的起点,那么六组办公室的地下三层,就是它的"根部"。顾临渊现在正往那个根部走。可能是他自己决定去的,也可能是那条车载弹窗诱导他去的。不管怎样,他现在走在一条通往"根"的路上,而我正在追他。
      我开得很快,国道上车不多,沿途经过几个路口,其中一个红绿灯在黄灯亮了之后直接跳成了红灯,没有变绿。我踩了刹车,停在路口,数了十秒,它还是没有变绿。车道上没有其他车,视线所及也没有任何行人或障碍物。这个灯是空的。我在车里坐了十秒。然后我松开刹车,直接开了过去。后视镜里那个红灯还亮着,但在我离开它二十米之后,它才变绿。它在让我停,在让我晚到。
      我把车速提到最高限速之上,并在接下来的十几公里里注意观察。街边有摄像头,有的亮着红灯,有的灭着,还有一条路灯在正午时分不合时宜地亮了一瞬又灭掉。我看到一根电线杆上有工人在检修线路,背对着我,没有回头。我没有减速。
      市局旧楼到了。大门敞开着,跟上次来的时候一样,锁完好无损,但门是开的。我把车停在楼侧的空地上,熄火下车。周围很安静,没有车,没有人,楼前面的院子里那片野草还在风里摇晃着。我走进去,穿过门厅,走上三楼。六组办公室的门开着。我走到门口,往里面看——顾临渊坐在会议桌前,背对着门,肩膀微微前倾,像是正在看桌上的什么东西。
      "顾临渊。"
      他没有动。我走进办公室,绕到他面前。他的脸很平静,但眼睛没有焦点,像在看一样很远的东西,隔着一层看不透的雾。他面前放着一个老式文件夹,摊开了,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面镜子——环形的,银框,悬在天花板下面,跟我今天在县政府后门看到的那面一模一样。但照片里多了一个人。一个人站在镜子前面,背对着镜头,双手垂在身侧。那个人穿着警服,旧款,肩章是三级警司的标记。从背影看,很像江逾白。
      "你从哪里找到的这张照片?"我问。
      "不是我找到的。"他的声音很轻,像刚从什么地方浮上来,"它就在这里。我进来的时候它就摊在桌上。我一坐下,就看到它了。"
      我伸手想拿那张照片,但顾临渊按住了它的边缘。"你别碰它。我刚才拿起来的时候,看了很久,然后我看到了一个东西——它背面有字。"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跟江逾白之前的所有字迹一样。"第三个人,你已经看到了。从这面镜子开始数,第三个人。"
      他松开手,把照片放回桌上,往后靠进椅背里。"沈荼,"他的声音忽然清晰了一些,像刚从某种很厚的东西里面穿出来,"你知道吗?我刚才开车回来的路上,导航弹窗里那行字,不是'你来办公室'。"
      "那是什么?"
      "它写的是——'第三个人,你到了。'"
      我们坐在六组办公室里。窗外有风吹进来,桌上那张照片的边角被吹得微微翻动,露出背面那些字的痕迹。顾临渊坐在我对面,双手搁在桌面上,他的手指没有动。我看着他的脸——他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他握着照片边缘时那个动作,像在攥着一根浮木。
      "你走进来的时候,"我问他,"有没有感到什么异常?"
      "没有。"他说,"但我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这扇窗户,它开着。我昨天离开的时候,它关着。"
      他看了我一眼。"所以有人在我不在的时候来过这里。除了你。"
      "除了我。"我站起来,走到窗边,低头看着窗台。那个"九"字还在。旁边那个被擦掉的痕迹还在。但我注意到那个"九"旁边又多了一条新的、很浅的刻痕——不太像数字,更接近一个短横。像是在计数,但计数器上还没有完整的数字。
      "你过来看。"我叫顾临渊。他走过来,低头看那个刻痕。"这是新的?"
      "是。"我说,"昨天我来的时候,还没有这一划。"
      "上一轮刻'九'的那个人回来了?"
      "或者——"我看着他,"第三个人本人,去过了。"
      顾临渊没有说话。我转身走回会议桌前,把那张照片拿起来,看了很久。镜子里那个背影的轮廓——肩宽、头微偏、左手垂在身侧时手指微微蜷曲。这些细节我认得的。江逾白的习惯性站姿。照片里站在镜子前面的人,是江逾白。他站在那面镜子前面,面对着它,背对着镜头——可能是自己拍的,也可能是别人拍的。如果他站在"天眼"最早的节点前面,背对着镜头,面朝着镜子。那他在镜子里看到了什么?他看到了自己,还是看到了别的东西?
      "这面镜子——它在县政府后门的地下室里,也有一面。"我说,"你今天早上从县图书馆走了之后,我去了那里。"
      "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另一个版本的生活。一个江逾白活着的版本。"
      "你信吗?"
      "我不信。但系统算出来的版本,本身不需要被相信,它只需要被看到。只要我看过了,系统就有了记录。"
      "它记录了什么?"
      "它记录了我选择了'看一眼'。"我说,"它不需要我做出最终决定,它只需要我的注意力在这里。只要我的注意力在它提供的画面上停留足够久,它就会把那种'可能性'写进我的行为档案里,然后在我下一次做选择的时候,把它作为一个'可选项'提前放在我面前。"
      顾临渊没有接话。他重新坐下来,把那张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像在研究一张需要阅读很久的图纸。然后他把照片放在桌上,整了整领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从某个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正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系统希望你做的?"
      我站在窗边,手按着窗台上那个新的刻痕,指纹陷进那道浅浅的凹槽里。"想过。但如果我现在停下来,什么都不做,它也可以记录'不作为'的数据,然后在下一轮里把它作为一个行为模板复刻出来。"我转身看着顾临渊,"我没有别的选项。我只能往前走。然后每次走到一个新的地方,再判断一下,这一步是系统让我走的,还是我自己选的。"
      "你怎么判断?"
      "我判断不了。"我看着他说,"但如果我停下来,我就永远留在那个'无法判断'的状态里了。"
      窗外有风吹进来,把那张照片从桌上吹落,翻了个面,落在地上,背面朝上——那行字"第三个人,你已经看到了。从这面镜子开始数,第三个人。"在午后的光里泛着很浅的灰色,像被反复读了很多遍的句子,墨迹已经薄了一层。
      顾临渊弯腰捡起那张照片。他站起来,走到我旁边,把照片递还给我,然后说了一句话。"我刚才在楼下还有一个发现。"他指了指窗外的地面,旧楼一楼北侧有一扇小窗,窗户关着,但玻璃上贴着东西——一张白色的标签纸,上面写了一个地址,字体是打印的。距离太远,看不清具体内容,但能看到那是一个街道门牌号的格式。
      "那个标签是什么时候贴的?"
      "我进来的时候就有了。"顾临渊说,"但我不确定是我来之前贴的,还是我来之后贴的。我的视线一直没往那个方向落。"
      "你站在楼下的时候,在看什么?"
      "在看这扇窗户。"他指了指我们头顶的窗框,"我在数。从一楼数到三楼,看哪扇窗户开着。"
      我透过那扇窗户,看着楼下北侧的小窗。标签纸在玻璃上微微反着光,风从破旧楼体的缝隙里吹过,没有任何人站在那个窗口附近。
      "我们下去看看。"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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