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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北窗 我们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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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下楼,绕到旧楼北侧。北面是一面没有门的墙,灰白色的外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面。那扇小窗在墙根的位置,离地面大约一人高,窗框是铁的,已经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玻璃蒙着厚厚的灰,几乎不透光,但那张白色标签纸贴在玻璃内侧,从外面能看得清楚。
我走近了,仰头看那张纸。打印体的地址,字体是标准的宋体,字号不大,排版工整,像从某份正式文件上裁下来的。"城郊老粮库,3号仓,地下层。"
顾临渊站在我旁边,也抬头看着。"粮库?"
"早年废弃的粮库,九十年代就停用了,一直没拆。现在产权归谁不清楚,但一直没人管,也没人卖。"我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阳光照在玻璃上,反光很强,照片里有一圈光圈覆盖了文字的中间部分,我多拍了两张。我检查了一下照片,其中一张的光圈位置正好移开了一些,露出了完整的地址。
"这个人贴在这里,是为了让我们看见。"我说,"如果是不想被人发现的,他会贴在里面或者背面。贴在玻璃内侧,从外面能看见,从里面反而不容易注意到——这是给外面的人看的。"
"给谁?"
"给任何一个会走到这栋楼北面、抬头看这扇窗户的人。"我往后退了几步,抬头看了看整面北墙。除了这扇小窗,墙上没有任何门、任何通风口、任何管道。这扇窗是整个北面唯一通向外部的开口。如果里面有人要出来,唯一的通道是这扇窗。如果外面有人要进去,唯一的入口也是这扇窗。
我走到窗下,窗台离地大概一米六,我踮脚试了一下,够不到。顾临渊在墙根下找到一块碎砖,垫在脚底下,我踩上去,手扶住窗框,往里看。玻璃太脏了,里面一片模糊,只能看到大概的轮廓——像是一条走廊,没有灯,很暗。我试着推了一下窗框,窗框很紧,锈住了。我又推了一下,来回晃了几次,一阵生涩的金属摩擦声后,窗框松动了。我用力把它拉开,一阵灰尘和铁锈的气味扑面而来。
我把窗开到最大,先把一条腿跨进去,然后整个人翻进窗内,落在一层松软的灰土上。我站定,等眼睛适应室内的暗光。这是一条很窄的走廊,两边是水泥墙,地面是水泥的,覆着厚厚的灰,有不少脚印——新的,大小不一。通风管道在头顶上方,是粗的铁皮管,锈迹斑斑,但有几根管道的接口处有明显的指纹印。
顾临渊也从窗外翻进来了,落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这栋楼的地形我查过。旧楼的建筑档案里没有这个位置。"他压低声音说,"这扇窗对应的位置,在图纸上标注的是'杂物间'。但这里明显不是杂物间——这是一条通道。"
"通向哪儿?"
"不知道。档案里没有这条走廊。"
我们沿着走廊往前走。走廊不长,大约走了二十步就到了尽头。尽头是一扇铁门,没有锁,只是虚掩着。我推开门,门后面是一个更大的空间——空旷的,地面是水泥的,天花板很高,能看到顶部的横梁和管道。这里像是某个大型空间的边缘部分,光线很暗,只有从头顶高处的几扇气窗透进来的光。
我看到了一排储物架。铁质的,三排,每一排都摆满了纸箱和文件盒。纸箱上的灰尘很厚,有些已经塌陷了,露出里面的纸张,发黄的、卷曲的,像在时间里泡了很久。但中间那排货架的一个位置,纸箱被挪开了,留下一个空缺,空缺下方的地面上放着一个老式档案盒,灰蓝色,封面上写着"1987年,地下工程,施工日志——第三册。"
我蹲下来,打开档案盒。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蓝黑墨水钢笔字,字迹很工整,像是多年训练后写出来的。我翻到第一页,上面写着:"1987年11月3日。工程进度正常。地下三层结构封顶。按计划进行。"接着往下翻了几页:"1987年11月15日。地下三层出现不明光源。工人在作业时反映,有一面预先装好的镜面材料在夜间自行发光。技术组正在调查。"
再翻:"1987年12月1日。施工暂停。所有人员撤离地下三层。公司派新的技术团队来接手。原施工队解散,已结算清工资并签署保密协议。"
"1987年12月20日。新的技术团队完成镜面调试。镜面可正常显示预设图像,系统第一阶段测试通过。"
"1988年2月。系统开始接收外部数据。第一组数据源:市局内部网络。测试人员反馈,镜面能实时显示该网络内所有终端的运行状态。无异常。"
最后一页的日期是1988年3月。上面写着:"第一阶段实验完成。系统稳定。施工队已撤场,地下三层永久封闭。所有图纸已修改,该层不再记录于建筑档案中。"
我合上那本册子,把它重新放回档案盒里,把盒子放回原位。灰蓝色封面上的标签写着"1987年,地下工程,施工日志——第三册"。第三册。有一和二册。
"你在找什么?"顾临渊问。
"我在找第一册。"我说,"这本是第三册,中间缺了两本。如果能找到前两册,就能知道'天眼'在1987年被安装的时候,第一批接入的数据源是什么。那可能就是系统的初始指向。"
"你觉得前两册还在?"
"它们应该曾经也在这里。但有人取走了。"我指了指货架上的灰尘痕迹——放第一册和第二册的位置有明显的近期被抽走文件的痕迹,边缘整齐,灰尘被刮掉了一层,露出了底下颜色稍微深一些的木头表面。
我站起来,环顾这个空间。光线很暗,但能看出这里曾经是一个管理站的办公区。墙角有一张旧办公桌,桌面上放着一个搪瓷缸,杯底积了一层干透的茶叶残渣。旁边有一个老式文件夹,封面是红色的塑料封皮,褪色了,但还能看出上面印着"市局技术科"几个字。我拿起那个文件夹,翻开。里面只有一张纸,是一张通知单,写着——"关于市局旧楼地下三层施工期间的技术支持安排——负责人:江致远。"
江致远。江逾白的父亲。
我握着那张纸,在昏暗的光线里站着。江逾白的父亲——那个墓碑上刻着的名字,那个我在公墓里站着看过很多次的名字。他曾经负责过地下三层的技术支持。他参与过"天眼"的早期建设。那个项目是1987年开始的。而江逾白在1987年还没出生。他父亲是在他知道这件事之前就已经知道了。
我拍下那张通知单,把文件夹放回原位。然后我在那间办公室里继续翻找。抽屉里是空的,只剩下几枚回形针和一根圆珠笔芯。但我翻到最下面那层抽屉的时候,摸到了一样东西——硬邦邦的,贴在最深处的抽屉底上,用透明胶粘着。我撕开透明胶,把那东西取出来。是一张折叠好的照片,比通常的照片尺寸稍大一些,背面写着"1992年,市局技术科合影"。
我翻过来看。照片上有十几个人,都穿着深色夹克或警服,站在市局旧楼门口。江致远站在第二排左起第四个,那时的他看起来只有三十多岁,比墓碑照片上年轻得多。他的旁边站着一个人。那个人在照片里被两指宽的黑色油墨涂掉了——像是有人刻意把那张脸遮住,不让它被看到。
"江致远旁边的位置,被涂了。"我把照片递给顾临渊,"但我们能看出来——照片上所有人的站位,跟他肩并肩的这个人,要么是同样职务的,要么是级别更高的。"
"如果是这样,那被涂掉的人——可能是'天眼'的另一个关键人物。"
"或者是跟江致远一起完成施工的人。"我说,"这个人跟江致远站得最近。如果江致远是技术负责人,那这个人可能是项目负责人,或者系统监理。"
我看着那张照片。涂掉的地方边缘整齐,是手指甲或者刀刃刮过的痕迹,反复数次。有人在发现这张照片之后,第一件事是把这个人从合影里抹掉。但抹掉本身也会留下痕迹——只要抹掉的人还在现场,还在某个地方活着,还在用某种方式继续着这件事。
我把照片小心地折好,放进外套内袋里。口袋里已经有了六样东西。第七样放进去的时候,我感觉到口袋那侧微微鼓起了一些。我站起来,转头看了看这个空间四周。地面上有一些碎屑,还有一些细碎的玻璃碴。墙角的通风管道口有一道细长的划痕,像是有东西被拖过去留下的。
我沿着那道划痕走向房间尽头。尽头是一扇更小的门,门缝很窄。我推了一下,门开了——外面是另一条走廊,光线更暗,没有灯。走廊尽头有一束自然光照进来,像是一个通向地面的出口。我走到那束光前面,看到了一扇向上的小门,推开之后,我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后巷里。巷子窄,两边是高楼的外墙。
我走出巷口,看清了面前的街道——这里我已经来过了。就是县图书馆旁边那条街。隔着一排老住宅楼,百来米的距离。我从市局旧楼的北窗走了大概不到十分钟,从地下穿到了县图书馆的后巷。这两栋楼,在下面连着的。
我站在巷口,回头看那道小门,它跟墙壁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顾临渊也从门里出来了,站在我旁边。阳光照在我们身上,深秋的风吹过来,凉凉的。
手机响了。是程砚秋。我接起来。
"沈荼,你人在哪里?"她的声音比平时更紧,像刚跑了一段路。
"县图书馆附近。"
"你马上去市局旧楼。"程砚秋说,"有人进去了。我这边能看到——地下三层的入口监控亮了。监控画面里站了一个人。"
"谁?"
"我看不清脸。但那个人穿着警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