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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地下三层   程砚秋 ...

  •   程砚秋的话还在耳边。我没有问她为什么能看到监控画面。她一定有她的渠道,就像宋时予有他的系统,苏晚有她的钥匙。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接近同一个点。那个点——地下三层,现在有人进去了。
      我挂了电话,跟顾临渊说了一句"跟我来",然后穿过县图书馆后巷,朝市局旧楼的方向快步走去。顾临渊没有问,他直接跟了上来。我们沿着街道走了大概三分钟,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穿过那扇后巷的小门,重新进入地下的通道。我走得很快,顾临渊在我身后,脚步声在水泥墙壁之间来回弹跳。
      经过那间放着货架的旧办公区,经过那扇铁门,经过那条窄走廊,我回到了市局旧楼北窗的位置。我没有翻窗出去,我继续往前走。走廊尽头,出现了一个岔口——左边通往北窗,右边通往更深的地方。右边那扇门是敞开的。之前我经过这里的时候,这扇门是关着的。有人来过,打开了它。
      我走进去。门后面是向下的楼梯,比我在其他节点看到的任何一段楼梯都长。灯光是暖黄色的,不亮,像长期使用后灯泡表面蒙了一层薄雾。阶梯是水磨石的,边缘被踩得很光滑,像是被很多人走过,走过了很长时间。
      我往下走了很久。数到第四十七级的时候,楼梯转了一个弯。数到第七十二级的时候,又转了一次。数到第九十六级的时候,楼梯到了底。面前是一扇很大的门——深灰色的金属门,表面没有任何标识,没有把手,没有锁孔。但门缝里透出光,冷白色的。
      我伸手推了一下门。门没有锁,它向内滑开了,无声无息。门后面的空间很大,非常大,像一个地下礼堂。天花板很高,能看到横梁和管道在顶上纵横交错。地面是深灰色的磨石地砖,泛着那种长期被频繁擦拭后形成的光泽。
      房间正中央,悬着一面镜子。比我之前看到的任何一面都大,圆形的,直径至少两米。银框,表面微微反光,像一层静止的水面。镜子下方站着一个穿警服的人。背对着我。肩宽,头微偏,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那个姿势我认得。跟那张照片里站在镜子前面的人一模一样。他的影子在地面上被冷白色的灯光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门口,几乎触到了我的脚尖。
      我站在原地,没有向前走。"江逾白。"
      他站在那里,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那个方向传来,平静的,不带任何惊讶。"你来了。我以为你会更快一些。但你被那根红绿灯耽误了。"他停了一下,"系统控制它变红的,不是我。我只是告诉你它发生了。"
      "我猜到了。"我说,"那套系统还不是你能完全控制的。"
      "你说得对。"他慢慢转过身来。他的脸在冷白灯光下显得比昨天更瘦了一些。但那双眼睛很亮,像水底养了很久的光源,没有减弱。
      "你现在可以走到镜子前面来。"他说,"这个距离,你看到的只是我的背面。你站到镜子前面,你就能看到这面镜子真正在显示什么。"
      我向前走了几步。顾临渊跟在我后面,在我们之间保持了两步的距离。我走到那面巨大的镜子前面,站定,抬头看向镜面。镜子里映出的画面不是我的倒影——是一个房间,很亮,像医院的手术室,但干净得多,没有设备,没有仪器。只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那个人很年轻,闭着眼睛,面容安详,像在熟睡。
      我认识那张脸。是张宏。那个圆脸年轻人。那个说自己是上一轮江逾白的人。但他现在不应该躺在任何地方,他的尸体在县殡仪馆的冷柜里。
      "这是什么时候拍的?"我问。
      "不是拍的。"江逾白说,"它是'实时'的。"
      "实时?但他已经死了。"
      "在这个系统里,他没有死。'天眼'保留了他的一份备份——就像保留了我的备份一样。他被回收了,但系统没有把他销毁,而是放进了另一个循环层里。他现在在'预备状态',等待下一次被调用。"
      "谁调用他?"
      "系统。"江逾白说,"当系统需要一个新的'副本'来执行任务时,它会从预备池里挑一个。他会醒来,会进入一个新的身份,会开始执行新的指令。他不会记得这次循环。不会记得见过你。不会记得他告诉了你不该杀我的事。"
      "所以他说的话——是有效的吗?"
      "是有效的。"江逾白看着我,"他告诉你的每一个字,都是他自己的记忆。系统无法控制他说什么,只能在他说完之后回收他。所以他每一轮能说出的话,都是他上一轮遗留的信息。"
      "那他告诉我的那个选择——'选自己最不想走的那条路',也是有效的?"
      江逾白沉默了几秒。"我不知道。他是唯一一个逃出了循环又回来过的人。他留下来的信息,我验证不了,因为我没有经历他经历过的那些。但我倾向于——相信它。"
      "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选最不想选的路,系统就无法提前计算你的行为模式。你的任何一条已知数据都在告诉你'不要走那条路',但你走了,系统就得用'未知'来填充你的下一帧。你一次未知,系统还能调整。你每次都未知,系统就永远只能比你慢一拍。"
      我站在那面巨大的镜子前面,镜子里张宏的脸还是那样安详。我看着那张脸,想着他跟我说过的话——"你每次站在岔路口,选自己最不想走的那条路。"我刚才站到了镜子前面,这算不算选择?我走过来的每一步,哪一步是"我最不想走"的?
      我从口袋里拿出了那张卡片——"第三轮。猎人,沈荼。"我把它放在镜子前面的地面上。卡片边缘没有卷曲,没有发热。但镜子里的画面变了——张宏消失了,换成了一行字。白色背景,深灰色字体,字体是标准的宋体,像印刷出来的:"你已触发第三轮终点。你看到的所有人,都是你过去的投射。你站在镜子前面的每一秒,都在给未来增加一条新的记录。"
      我低头看着那张卡片。它躺在地砖上,白底黑字,边缘微微起毛。我已经看了它很多遍了。但现在我注意到一件事,我从来没有注意过的——"猎人"两个字下面有一行极小的字,像是印刷后又被什么细尖的东西刻上去的。我蹲下来,凑近看,那行小字是:"沈组长,你已经走到了。往前走,不要回头。"
      又是江逾白的笔迹。
      我站起来,把那面镜子里显示的文字又看了一遍。镜子里的画面自动消失了,恢复了我的倒影。我站在它的正前方,看着自己的脸,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种没有焦点的对视持续了几秒。镜子里的我的眼睛忽然眨了一下。我没有眨。我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镜中的自己眨了一下眼睛。我身后的顾临渊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落在我放在地上的那张卡片上。他蹲下来,把它捡起来,翻过来看。
      "这行字——江逾白写的?"
      "是。"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卡片递还给我。"你有没有注意到一件事——他在用'走过去'这个词的时候,用的是一种特别的句式。'你已经走到了。往前走。'他说的不是'过来',不是'走到这里'。他说的是'已经走到了。往前走,不要回头。'这像是一个完成时接一个祈使句。他在告诉你——你已经完成了某件事,现在可以开始另一件事了。"
      我接过卡片,放回口袋。"他说的另一件事是什么?"
      顾临渊抬头看了看那面镜子的边缘——银框,边缘有一些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符号。他凑近了看,我也凑过去。银框内侧,刻着一行极小的字,比卡片上的还小,要非常近才能辨认出来:"备份激活,2024年10月20日。"
      今天。日期是今天。
      我退后一步,看着那面镜子。镜面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清晰地映出我和顾临渊的身影。但我知道那行字刻在上面一定很久了,有人在一个我无法看到的时刻把它刻在了那里,预设好要在今天被我发现。
      "你刚才说,你站到镜子前面能看到'实时'画面。"我转身看着江逾白,"那如果你站在镜子前面的时候,它也同时在'看你',你的行为也在被它记录下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一点,对不对?"
      江逾白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对。我每站在这里一次,'天眼'就会记录一次我的行为模式。它知道我什么时候来,知道我会站多久,知道我走几步会停。我无法隐藏自己的行为,因为我每一帧都在被写入它的数据库。但我可以隐藏自己的意图。它知道我在做什么,但它无法知道我做这件事的时候在想什么。"
      "那你现在在想什么?"
      他看着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一个很浅的、还没有完全展开的笑。"我在想——你已经走到了你六年前没有走到的地方。你站在了这面镜子前面。你已经比过去所有循环里的沈荼都走得更远了。"他停了一下,"所以,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我站在那面巨大的镜子前面,口袋里的七样东西沉甸甸的。我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我看了一眼身后的顾临渊,他的表情很平静。我又看回镜子里那个人——他站在那里,穿着深色外套,站在冷白色的灯光下,面容很瘦,酒窝很浅。
      "我会往前走。"我说,"走到这个系统再也追不上我的地方。"
      江逾白看着我没有说话。那面冷白色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很亮,像水底养了很久的光,终于被看见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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