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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镜中人的名字   地下三 ...

  •   地下三层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风从通风管道深处穿过的声音。冷白色的灯光把每一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又长又直,像几根并行排列的黑色标尺,指向同一个方向。
      我站在那面巨大的镜子前面,看着镜中自己的脸,又看了看江逾白。他站在镜子侧面,没有站在正前方,所以镜子里没有他的倒影。但他站在那里,像一面活着的墙,沉默地支撑着这个空间的一部分。
      "你说的'往前走'——具体是指什么方向?"他问。
      "我在找这个系统的核心。"我说,"这面镜子是节点之一,但还不是主根。我见过其他节点了——县政府后门的那一面、废弃校舍的监控系统、县图书馆的地下期刊室。每一个都在运行'天眼'的一部分功能,但没有一个是完整的。它们都在接收数据,都在处理数据,都在生成反馈。但生成指令的那个核心,不在这些地方。"
      "你知道它在哪里?"
      "我在查。"我说,"那张手绘地图上画了七个红圈,但第六个和第七个位置,我没有去过。第六个是县图书馆,我已经去过了。第七个——地图上没有标注名称,只有一个叉。"
      "那个叉的位置,"江逾白说,"是这栋楼的地基正下方。比我们现在站的这一层还要深两层。当初建楼的时候,那两层的建筑材料跟其他部分不一样——用的是一种更密的混凝土,能隔绝大多数信号。那个位置从一开始就不是用来给人待的,是用来给系统本体存数据的。"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在第一次被'回收'之后,有一部分记忆碎片没有被清空。"他说,"我记得我看到过一份图纸,上面标记了'核心存储区'的位置。那份图纸被标注成'绝密',但我当时在系统里,有一个权限层级能绕过它的阅读限制。"
      "那个核心存储区,现在还能进去吗?"
      "能。但你需要一把特殊的钥匙——不是金属的,是一段代码,可以在系统里伪装成一个'管理账号'。有了那个账号,你就能打开核心存储区的门。没有它,即使你走到了那扇门前面,它也不会对你开放。"
      "那段代码在谁手里?"
      江逾白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微微弯曲了一下,像在确认自己还能动。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在宋时予手里。他是唯一一个完整保存了那段代码的人——因为他就是写那段代码的人。"
      我站在那面镜子前面,冷白色的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宋时予是'天眼'的开发者?"
      "不是开发者。他是——'修改者'。'天眼'最开始的核心框架是别人写的,那段代码的原始架构是1987年那批技术团队完成的。但宋时予在六年前找到了它,进了它的系统,用他自己的方式改了它的底层逻辑。他加入了'变量'的识别机制——让系统能识别那些它无法预测的行为。那套机制,让系统从'记录者'变成了'观察者'。它不再只是被动地收集数据,它开始主动寻找数据中的异常。"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他当时在找一个人。"江逾白看着我说,"他在找他自己。宋时予在那段代码里埋了一个'后门'——只要系统检测到有异常行为出现,它就会把那个行为的来源发送到一个特定的地址。那个地址,是他给自己留的。他一直在等系统发回来一个信号,告诉他——这里有一个东西,是你无法预测的。他在等他自己。"
      我站在那面巨大的镜子前面,想着宋时予——那个消失了六年的人,那个在六组办公室里蹲在角落、几乎没有存在感的人,那个在六年里把所有城市的系统数据都装进了一面墙的显示器里。他一直在监视这座城市,但他真正在监视的东西,是系统本身。他在等它自己暴露。
      "他怎么把那段代码给你的?"
      "他没有给过我。"江逾白说,"但我有一份备份——在我第一次被回收之前,我用我当时的权限把那段代码存了一份,放在了一个系统外的地方。那个位置,我在信里写给你了。"
      我翻出口袋里那封信,展开,重新看了一遍。信里没有写任何地址或坐标。但信的末尾有他画的一个小符号——一个圆,里面套着一个十字。我把它举起来,对着灯光看。符号很浅,是用铅笔画的,压得很轻。
      "这是什么?"
      "那是我父亲的工具柜编号。"江逾白说,"他在县中学当维修工的时候,有一个专用柜子。那个柜子一直没人动,因为他退休后学校没有清空他的东西。我试过,柜子还在,锁还是旧的,没有换过。"
      "那段代码锁在柜子里?"
      "锁在柜子内侧的一个夹层里。一块木板的背面。"
      我把信叠好,放回口袋。"你让我现在去取?"
      "如果你要去核心存储区,你需要它。"江逾白说,"但你要快点。你每在一个节点停留超过一定时间,系统就会加长你的行为记录。你今天已经在这个位置上待了足够长,系统已经开始分析你的下一步了。"
      我没有动。我看着江逾白,他站在镜子侧面,那双眼睛在冷光下显得格外亮,像一枚很久没被擦拭的铜镜,擦亮了之后反而让人不敢直视太久。
      "你呢?"我问他,"你接下来去哪里?"
      "我会留在这里。"他说,"这面镜子需要一个'观察员'。如果你去了核心存储区,系统可能会尝试从外部切断你跟镜面的连接。我在这里,就能确保这扇门不会关上。"
      "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安全吗?"
      他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那面镜子,镜面里映着他的侧影,在冷白灯光下显得有些透明。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他已经想了很多遍的事。
      "我已经没有'安全'这个概念了。我只是还在运行。"
      我没有再问。我转身走出那扇深灰色的门,顾临渊跟在我后面。我们走过那段水磨石的楼梯,走回北窗的位置,翻窗出去。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大半,灰蓝色的天幕上隐约能看到几颗很淡的星。顾临渊站在我身边,看着远处县城的轮廓,街道上已经亮起了路灯。
      "你现在去县中学?"
      "对。去取那段代码。"我转身看着他,"你跟我一起,还是回六组办公室?"
      "我跟你一起。"顾临渊说,"这段路如果只有你一个人走,系统会在中途再设一些变量。多一个人,它要同时处理两条行为数据——它的准确率会降低。"
      我看着他。"你知道的可不少。"
      "我这些年一直在想一件事,"他说,"如果我们六年前就找到了'天眼'的存在,我们会在什么时候发现它?是不是在某一扇门后面,我们只要早推开一天,就能看到它?"
      "你觉得我们早推开过吗?"
      "可能推开过。"他说,"但推开的那个我们,已经不在了。"
      我们穿过暮色,走向县中学的方向。夜风开始变凉了,卷起地面的枯叶,沿着墙角打转。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柏油路面上,像两道并行的黑线,指向同一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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