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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旧柜子 县中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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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中学在县城的西边,是一栋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老的三层建筑,灰褐色的外墙砖已经被风雨磨得发亮,像一块被反复抚摸了很多年的石头。大门锁着,但旁边的侧门没有关紧,门缝里透出值班室的灯光,从窗户能看到一个保安正趴在桌上打瞌睡,头顶的电视开着,声音压得很低。
我和顾临渊从侧门无声无息地走了进去。校园里很安静,路灯隔得很远,在地面上投下一块块昏暗的光斑。操场上的草已经枯了,踩上去发出干燥的碎裂声。教学楼一楼走廊的灯没开,我们靠着手机屏幕的光走到走廊尽头,那里有一扇上了锁的木门,门边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子——"后勤仓库"。
锁是旧的,挂锁,弹子锁芯。我从口袋里摸出两根发卡,蹲下来,顾临渊举着手机帮我照亮。我拨弄了大约一分钟,锁芯弹开了。我推开门,走进去,顾临渊跟进来,把门轻轻带上了。
仓库不大,两边墙壁上排列着工具柜和货架,空气里有灰尘和机油的气味,墙角堆着几卷旧电线,台面上放着半瓶没盖紧的玻璃胶。工具柜的编号用白色油漆手写在柜门上方,从"01"到"18"。我数到"12"的时候,停住了。
"12"号柜。江逾白父亲的柜子。锁是旧的,挂锁的型号跟门口那扇门上的差不多,但看起来更老,表面已经结了一层暗绿色的铜锈。我用钥匙试了一下,锁芯很涩,像是很多年没人打开过。我加了点力,锁芯转了一下,松动了。我摘下挂锁,拉开柜门。
柜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隔板,上面放着几卷电工胶带和半盒螺丝钉。但我伸手摸了摸柜子内侧的后壁木板,在边缘处摸到了一条细缝。指甲卡进去,轻轻往外一掰,那块木板松动了。我把它拆下来,木板背面贴着一个黑色的小密封袋,用透明胶带固定着。
我撕下密封袋,打开封口,里面有一个U盘——银灰色的小型金属外壳,没有任何商标或标记。U盘上贴着一小张白胶布,上面写着"TS-20241020",字迹跟我在校舍地下室里看到的那些纸条是一样的。
我把它握在手里。很轻,但外壳是凉的。我把它放进口袋——第八样东西。口袋里已经快要装不下了,每一件都连着下一件,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链条,其中任何一环断裂都会让整条链子失去形状。
顾临渊站在我身后,门关着,仓库里很暗,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出我们两个的轮廓。"你打开看看?"他说。
"这里没有设备。"我说,"需要电脑。"
"宋时予那边有。"
"他现在在哪?"
"不知道。但你可以问他。"顾临渊拿出手机,打开了群聊,打了一行字:"你在哪?有东西需要你读。"
过了大概二十秒,宋时予回了一句:"县图书馆,地下期刊室。你刚才来过的地方。"
"他怎么会在那里?"我问。
"他可能一直在那里,"顾临渊说,"只是我们没有看到他。他在那个房间里待了多久,他自己知道。他没有开口叫过我们。"
我把U盘收好,关上柜门,把锁重新挂上,把那块木板装回原位。然后我站起来,跟顾临渊一起走出了仓库,穿过走廊,走出了侧门。
夜风迎面吹过来,比傍晚的时候更冷了。我们走向县图书馆的方向。路灯把街道切成明暗交错的格子,偶尔有一辆车从我们身边驶过,车灯的光扫过路面,又很快移开,像一个不断在移动的镜头,把同一幕场景反复曝光。
到了图书馆门口,大门关着,但一楼的窗户开着半扇。顾临渊翻窗进去,我在后面跟着,落地的时候落在硬木地板上,鞋底发出一声闷响。图书馆里只有应急灯亮着,幽绿色的光在书架之间投下奇异的光影,像一条条窄长的水面。我们沿着楼梯走下去,走进地下期刊室。
灯是亮着的。宋时予坐在书架前面唯一一把椅子上,面前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搭在键盘两侧,指尖轻放在按键上,但没有在打字。他抬头看到我们,像是早就知道我们会来。
"你来了。"他说。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找你?"
"因为我看到了一个账号登录了县中学的监控系统,时间大约在十分钟前。"宋时予说,"那个账号的终端权限,跟六年前江逾白用过的是同一个。他用过的权限我还留着,偶尔会拿来当标记。"
我把U盘放在他面前的桌上。"江逾白说——你写过一段代码,可以让系统识别异常行为。他自己存了一份备份,放在他父亲的工具柜里。这里面的东西,你要看一看。"
宋时予没有拿起U盘。他低着头,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被那枚小小的金属壳吸住了一样。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话:"这段代码确实是我写的。但江逾白说过,我写这段代码是在六年前。可我已经不记得了。"
"不记得什么?"
"不记得我为什么要写它。"他抬起头看着我,"我记得我写了,记得我用了它,记得它运行了。但我始终想不起来动机——我写它的目的是什么。我只记得一段触发指令——输入之后,它就开始运行。"
"那段指令是什么?"
"'TS-20241020'。"宋时予说,"我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脑子里就反复在过这个字符串,然后我搜遍了所有系统日志里跟这个字符串相关的内容——它指向了一个地址,是县中学后勤仓库的12号柜。"
"所以你知道那里面有东西。"
"我知道有东西,但我不知道是什么。"他说,"因为那个字符串出现在我记忆里的形式,就像一个我很久以前写过但忘了内容的代码。我记不清它的功能,只记得它的存在。"
我站在那里,在幽绿色的应急灯光下看着宋时予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个做完了所有该做的题、正在等老师来收卷的学生。他已经提前审过了,但最后的答案还是要自己写。
"你现在打算打开它吗?"他问。
"你来打开,"我说,"它是你写的。"
宋时予低下头,把U盘插进笔记本电脑的接口。系统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接入提示音。屏幕上弹出一个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个文件——一份文本,没有后缀名,只有一串字符串,大概有几百行。
宋时予滚动了一下屏幕,看了一两分钟。然后他停下来,转过屏幕,面朝我的方向。"它是一段日志。不是代码。是一份运行记录。"
"谁的运行记录?"
"我的。"宋时予看着我,"这份文件记录了六年前我在'天眼'系统里做过的每一次改动。时间、操作内容、修改了什么参数、删除了什么条目。它是我自己的操作日志,但我自己根本不知道我保留了它。"
我走到他的笔记本电脑前面,低头看着屏幕上的那几行字:"2018年7月19日,22:34——权限升级。访问层级:地下三层核心存储区。操作:写入变量识别模块。"下面还有一行:"2018年7月19日,22:47——检测到新异常特征。标记为'变量0'。"
"变量0'是什么?"我问。
宋时予滚动到日志的底部。最后一条记录写着:"2018年7月19日,23:02——变量0被系统捕获。变量来源:江逾白。"
我站在图书馆的地下期刊室里,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六年前的七月十九日,江逾白被毒贩灌毒致死的那个晚上,同一天的同一时间段里,宋时予在另一个地方——地下三层核心存储区——写了一行代码。那行代码把江逾白标记成了"变量0"。他在系统里被分类了。被标记了。被定位了。
"为什么是'变量0'?"我问。
"因为变量编号从0开始。"宋时予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与他无关的报告,"0号是第一个变量。被系统识别出来的、无法被预测的行为源。江逾白是第一个。"
"那第二个呢?"
宋时予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话:"第二个,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