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循环的证据   殡仪馆 ...

  •   殡仪馆后院的阳光很薄,照在灰色的水泥地上像一层晒不干的漆。我站在那个柜子前面,手从空中落了下来。
      "谁送来的?"我问。
      "没有记录。"林渡说,"昨天夜里有人从后门推进来,放在台子上就走了。工作人员早上上班才发现,调了监控,但后门的摄像头昨天傍晚就坏了。"
      "他死在哪儿?"
      "根据尸检,死因是急性心脏衰竭。但奇怪的是——他的心脏没有器质性病变。很干净。一个年轻健康的身体,突然就不跳了。"
      我低头看着那个关上的柜门。一个健康的年轻人,前一晚还在跟我说话,告诉我那些关于循环和锚点的事。第二天他的心脏就停了,停在一间我身后的房间里。
      "他是谁?"林渡问。
      "他说他是上一轮的江逾白。带着上一轮的记忆重生,但身体已经不属于那个循环了。"
      "你信他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确定。他说的事情,我没办法验证。但他知道一些只有江逾白才知道的细节。他知道我每一次走到岔路口会选哪条路。他知道我在窗台上刻了那个'走'字。这些东西如果是从系统里读取的,那随便什么人都能知道。但如果是他自己经历过的——那他说的就是真的。"
      林渡站在那排停尸柜前面,没有说话。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低着头,像在想事情。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如果他是上一轮的江逾白,那现在还在校舍地下室的那个,是什么?"
      "也是江逾白。"
      "两个江逾白?"
      "对。"我说,"一个在循环里,一个跳出了循环。跳出来的那个死了。留在循环里的那个还在。"
      林渡沉默了很久。"你打算怎么办?"
      "我会去找他。"我说,"我还得再见他一次。这次把话问完。"
      我走出殡仪馆后院的时候,阳光已经升高了一些,照在柏树的叶子上,泛着青黑色的光泽。林渡没有跟出来。他留在那个房间里,站在那排柜子前面,像一尊被太阳晒了很久的石膏像,表面开始有了细密的裂纹。
      我回到车上,没急着发动。我坐在驾驶座上,把手机拿出来,翻到宋时予的对话框。我打了一行字:"你能查到一个叫'张宏'的人吗?圆脸,大概二十五岁。他的真实身份信息。"
      过了几分钟,宋时予回了:"查到了。张宏,二十五岁,本地人。父亲是县中学老师,母亲是纺织厂工人。无犯罪记录,无前科,无任何异常行为记录。"他停了几秒,又发来一条:"但这个人六年前就死了。官方死亡记录是2018年7月19日,车祸。"
      我盯着那个日期看了一会儿。2018年7月19日。七一九案。同一天。江逾白死的那一天,这个叫张宏的年轻人也"死"了。但他昨晚还站在我面前跟我说话。他死过一次,又活了一次。现在他真的死了。
      我把手机放下,发动车子,开往废弃校舍。
      我到了那栋校舍门口,下车走进去,穿过大厅,推开那扇铁门,走下楼梯。地下室里的日光灯还亮着。监控屏幕还在运行。但监控屏幕前的那把椅子是空的。我走到那排铁皮柜前面,打开写着"沈荼"的那个抽屉——里面的纸质资料已经被拿走了大部分,只剩下底层几张散页。
      我蹲下来看那几张散页。第一张是打印出来的时间线,上面标着一些日期和事件,最靠近今天的条目是"2024年10月18日——沈荼访问节点"。
      第二张是一幅手画的示意图,画的是一个圆形结构,像一层一层套在一起的环。圆形的中间写着"锚点",外围写着"循环"。最外面一圈画了很多小箭头,指向一个方向,但所有箭头都被一条线挡住了。
      第三张是一封信。手写的,字迹是江逾白的。开头写着"沈组长,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走了。"我拿着那封信,站起来,靠在铁皮柜上,往下看。
      "我想了很久,要不要告诉你这些。但我决定还是写下来。因为如果你能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走到够远了,远到这些事情你都已经知道了,或者已经猜到了。"
      "张宏是上一轮的'我'。他没有被彻底清空,他带着记忆回来了。但他回到的身体是一个已经'死'过的人——系统给每一个逃出去的人安排的'出口',都是一具空壳。借一个合法的、已经注销的身份继续活着,在系统之外。但那个身体,没有循环的保护。所以他只能活一次。他只能等到你走到这一步,把该告诉你的话都说完,然后就会死。"
      "他死在今天早上。我看到了。系统里有一条更新,写着'异常副本已终止'。"
      "你现在站在地下室,站在那些铁皮柜中间。你手里拿着这封信。你可能在想——我到底是谁?我到底是那个被你推出去送死的江逾白,还是那个被系统复制的'备份'?"
      "我可以告诉你。我是那个备份。原版的江逾白,六年前死在了化工厂。林渡收了他的尸体,埋在了那座山坡上。但你看到的那个"尸体"不是全部——他的意识在死亡前十二秒被系统复制了。复制后的版本继续活着,继续执行系统给它安排的任务。那些任务里,有很多是原版的江逾白永远不会做的——杀掉林渡的舅舅,留下那些金属环,让你走进那些房间。"
      "我执行了那些任务。因为我是系统的一部分。我无法违抗它的指令。但我能做的,是在执行任务的同时,给你留下信号。那些纸条、那束花、那些照片——都是我夹带在系统指令里的'额外信息'。系统只让我送信,但它没规定信上写什么。"
      "所以你现在知道了。我不是你的江逾白。我只是长得像他。我说话的声音像他。我笑起来的酒窝像他。但我是假的。我死过九次了,你每推开我一回,我就重新启动一次。每一次启动我都记得你,但你都会忘了我。"
      "张宏是逃出去的那个。但我不是。我还在这里。还会启动第十次。你如果现在离开,下次回来的时候,我们又会从头开始。"
      "所以——你要不要现在就走?"
      信到这里结束了。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我把信折好,装回信封里,然后站在那排铁皮柜前面,没有走。房间很安静,监控屏幕上的画面无声地切换着,像某个人的瞳孔在不间断地眨动。我走到他坐过的那把椅子前面,停下来。椅背上搭着一件外套——黑色的冲锋衣,跟他昨天穿的那件一样。我拿起来,口袋里有一张折叠的纸。我展开——是一张手写的地图。画的不是县城,也不是那栋校舍。画的是一个更大的区域,像是从高处俯瞰下来的整个县城的轮廓。地图上用红笔圈出了七个位置——六组办公室、城南废弃公寓、江逾白老家、县殡仪馆、县政府后门、废弃校舍,还有一个位置在地图的边缘,没有任何标注,只有一个叉。
      我把地图收进口袋,走出地下室,推开门,走进校舍大厅。我穿过那些破旧的课桌,推开正门,阳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我眯起了眼睛。院子里那些野草在风里摇晃着,干枯的茎秆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站在门口,手机震了一下。我拿出来看——是顾临渊。
      "我们找到了第三具尸体。"消息很短,后面跟着一个位置共享。定位在城南,距离我这边大概一小时车程。我看了看那个位置,又看了看手里的地图。顾临渊发来的位置,正好在地图上被红笔圈出来的另一个点上——江逾白老家的那间屋子,已经封了。但第三个死者,不在那里。
      我放大顾临渊发来的位置共享,是一个我从没去过的地址——县图书馆,地下室。我看了那个地址两遍,然后把它跟地图上的红圈比对了一下。那个红圈的位置,恰好就是地图上没有标注、只有一个叉的地方。
      "我过来。"我回了一句,然后上车,发动引擎。开出校舍院子的时候,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白色的建筑。二楼有一扇窗户,窗帘是拉着的。但我记得昨天来的时候,那扇窗户的窗帘是开着的。可能是有风吹的。也可能不是。
      我把视线收回来,踩下油门,汇入了县城的街道。阳光很薄,在挡风玻璃外面铺了薄薄的一层,像一张正在缓慢褪色的纸,颜色变浅了,但不会完全消失。我握着方向盘,车速不快不慢。口袋里有四样东西,外加两样新的——江逾白的信和那张手绘地图。六样了。每一件都在告诉我同一件事:你走到这里了。但你还没走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