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独入玉衡 姓字疑君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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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许曦柠出门的时候七点二十三分。她拉开单元门，晨光从楼栋之间的缝隙照过来，在地面上铺开一条窄长的亮带。她往小区门口走了几步，然后看见门口铁栅栏旁边站着一个人。
司砚背着书包，靠在小区的铁门边，手里没有拿手机，也没有低头看地面，就站在那里，像是在等她。铁门的柱子投下一道淡淡的影子，斜落在他的脚边。
许曦柠加快了几步走过去：“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他说。
“你吃早饭了？”
“吃了。”
“你几点起的？”
“六点四十。”
“那你也站了快二十分钟了。”
司砚没有接话，站直身子，偏了一下头：“走吧。”
两个人并肩往公交站走。晨光落在街道上，把路面染成浅金色。
街上人还不多，早餐摊的蒸笼冒着白气，在空气里凝成一团又散开。
他们走到站牌底下的时候公交车刚好进站，门打开的时候带着一股早晨特有的清凉空气。
车厢里人不多，他们还是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许曦柠坐下之后把书包放在腿上，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下次不用这么早等我的。”许曦柠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你下次不等我直接去学校也可以的。”
司砚没有立刻回答。公交车开动的时候，窗外的街景开始往后移。“没事，反正顺路，等你一起走。”他说。
许曦柠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公交车在校门口停靠的时候，车上的学生多了起来，陆续从各个方向汇入校门。
许曦柠和司砚从公交车上下来的时候，校门口已经有不少人了。
有学生正在低头翻书包找校卡，有人手里拿着一袋还没吃完的早餐，被同伴拉着往里走，边走边咬。
阳光从校门上方照过来，在台阶上落下一片明亮的区域。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去，隔着大约一步的距离。
走廊里人还不多，早自习铃还没响。他们上到三楼的时候，刚好碰见隔壁班的同学从水房出来，看见他们俩一起走进来，目光在两个人之间停了一下，又多看了一下，然后走过去了。
许曦柠没有注意，继续往前走。司砚走在她旁边，步子也没有变化。他们到教室门口的时候，齐曜已经在了，正低着头往桌斗里塞一本书。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目光从许曦柠移到她旁边的人身上，然后低下头，继续塞书，没有立刻说话。过了两秒他又抬起头：“你们一起来的？”
“嗯。”许曦柠放下书包，“怎么了？”
“没什么。”齐曜把书塞进去之后合上桌斗盖，“就是觉得你们最近同步率有点高。”
“什么同步率？”
“就是放学一起走，上学也一起走。”齐曜说，“昨天晚上你俩在校门口吃面被隔壁班的人看见了，今天早上又一起进校门，刚才我在走廊这边看见你们从楼梯口上来，差点以为你们住同一个小区了。”
“他住对面那个小区。”许曦柠说。
“对面？”齐曜顿了一下，“哪个对面？”
“就是月栖湾马路对面那个。”
齐曜的目光从许曦柠移到司砚身上，又移回来，像是正在把某段信息放进一个新的框架里重新整理一遍。“你搬家了？”齐曜问司砚。司砚正在拉开书包拉链，手指在拉链头上停了一下：“昨天搬的。”
“搬对面了？”司砚没有回答。齐曜沉默了两秒，然后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啧”。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许曦柠注意到他转回去之后，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早自习铃响了。语文课代表走到讲台前，在黑板上写了几行字，通知今天要交的作业清单。
底下有人在翻书包找作业本，有人在低声问同桌“昨晚那篇文言文翻译你写了吗”。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翻书的声响和笔尖划过纸面的细碎噪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均匀的白噪音。
上午的课没有太多意外。物理老师讲了一节关于牛顿第二定律的拓展应用，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列了三道立体几何题，叫了两名同学上去写，写完之后点评了一下步骤。
许曦柠低头写了几行笔记，在草稿纸上画了一道辅助线，确认方向没有问题。她写完之后把笔放下来，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又偏头看了一下旁边。
司砚正低头翻着物理课本，页脚已经被捏出了一道不明显的折痕，像是有人正在反复读某一页，已经快要记住上面的内容了。他没有抬头，她收回目光，把注意力重新放回黑板。
中午吃饭的时候四个人在食堂碰面。舒筱坐在许曦柠旁边，齐曜坐在对面，司砚坐在齐曜旁边。舒筱今天换了一个扎头发的皮筋，颜色和昨天的不同，齐曜低头看了一眼：
“你今天换皮筋了。”
“你怎么连这个都看得出来？”舒筱偏头看他，
“……我洞察力比较强，你懂吧。”齐曜咳了咳，
“切。”舒筱没有拆穿他，但耳尖漫上来一丝可疑的红晕。
“你们班早读的时候有人打瞌睡吗？”舒筱问，“我们班好几个，站着读都能睡着。”
“我们班也有。”许曦柠说。
“那你打瞌睡吗？”
“我困的时候会掐一下自己。”
齐曜插嘴：“那你怎么不掐同桌？”
许曦柠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司砚正在低头喝汤，像是没有听到这句话。她收回目光：“他打瞌睡的时候比我还多。”
司砚放下汤碗：“我没有。”
“你上次物理课下课趴了五分钟。”
“那是课间。”
“课间也算。”
舒筱在旁边笑了一下，没有参与，低头继续喝她那碗紫菜蛋花汤，勺子碰着碗沿发出一声细响。
齐曜把碗放下，又转向司砚：“放学去打球吗？今天天气好，不热，操场那边肯定有空场。你上次那招转身投篮再教教我，上次没学会，回去练了半天还是不准。”
司砚没有立刻回答。他先是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自己碗里，然后侧过头看了许曦柠一眼。那个目光不算长，但落点明确，像是他做任何决定之前都需要先确认一下她那边的情况。
许曦柠正在低头扒饭，感觉到视线，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碗沿还抵着下唇：“你看我干嘛？问的是你又不是我。你要打球你打呗，我又不拦你。我先回……”
后半句话还没说完，她就听见司砚已经把筷子放下来了，声音落在桌面上的声响很轻，但语气倒很果断：“不去。”
齐曜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许曦柠放学不留，你也不留？”他问。
“嗯。那又怎样？”司砚耸了一下肩膀，那个动作很随意，像是这件事根本不需要多解释。
齐曜看了他两秒，然后放下筷子，往后靠到椅背上，表情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像什么？”舒筱放下汤勺，看热闹不嫌事大，
齐曜的目光在司砚和许曦柠之间来回了一下：“像许曦柠的小跟班。”
许曦柠正在喝汤，听到这话差点喷出来，汤碗被她猛地放回桌上，碗底撞到不锈钢桌面发出一声脆响，几滴汤溅到了桌面上。
舒筱眼疾手快，从桌角抽了一张纸巾塞到她手里，又伸手拍了两下她的后背。
司砚倒是没有什么反应，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放下之后看了看许曦柠，语气不急不慢：“那就看柠柠收不收留我这个‘小跟班’？”
许曦柠把纸巾按在嘴角，咳了两声才缓过来。她放下手，看着他那副不慌不忙的样子：“你什么时候变成我小跟班了？”
“刚变的。”司砚说。
……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许曦柠把物理练习册塞进书包里，拉上拉链，站起来。她偏头看了一眼旁边，司砚也已经收好了书包，正把椅子推回桌下。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廊里人不多，大部分班级还没下课，只有零星几个身影从其他教室走出来。
他们下到一楼，穿过操场旁边的水泥路，往校门口走。傍晚的光线斜照过来，把路面切成一截明一截暗的长条，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草皮被晒了一天之后散发出的干燥气味。
许曦柠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余光扫到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身不大，停在树荫底下，驾驶座的车窗半开着，里面的人没有下车，也没有按喇叭。
她没有在意，继续往前走。司砚走在她旁边，脚步和平时一样。
然后一个声音从车那边传过来：“阿砚。”
许曦柠放慢步子，偏过头。车门被推开，一个男人从驾驶座下来。他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没有拿东西。
男人比司砚高一点，五官轮廓和司砚有些相似，但眉眼之间的线条更柔和一些，像是同一条河流在某处分了岔，一边流向更开阔的平原，另一边继续沿着山脚往下走。
他走过来的时候步子不快，姿态随意，目光先在司砚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移到许曦柠这边，短暂地停了一瞬，像在确认一个名字和脸对上了。
“你好，”他说，“我是阿砚的哥哥，沈司珩。”
许曦柠听到那个“沈”字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的轮廓上，没有立刻开口，像是需要多几秒来确认自己刚才听到的读音，把这个字和脑海里另一张模糊的脸隔开距离。
她抬头看了看他的脸，又看了看司砚，视线在两个人之间来回了一次。一个姓沈，一个叫司砚，姓氏和名字中间像是被截断了一截。
沈司珩没有催促，也没有移开视线。他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目光平稳，然后他补充了一句：“比你们大五岁。”
许曦柠点了点头：“哥哥你好，我叫许曦柠，是司砚的同桌。”
她说完之后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司砚正看着他哥，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重心微微换了一下，那只没有搭着书包带子的手从垂着的状态变成松松地握拳，又松开了，
沈司珩又看了看司砚：“在学校适应的怎么样？”
“一个学期了，适应的当然不错。”司砚的语气很平，
“那你为什么突然搬家？”沈司珩被这句不咸不淡的回复噎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复了平日的节奏，
“我昨天电话里不是说了吗？方便上学。”司砚微微抬头，对上沈司珩的目光。
“你上学一个学期了，今天才觉得不方便？”沈司珩的目光在许曦柠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那个停留很短，但许曦柠注意到了，
“你过来干什么？”司砚问他。
“接你吃饭。家里有个宴会，长辈那边推不掉。”
司砚安静了两秒，许曦柠看见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很小，
“爸妈都去世了，还搞什么宴会，花里胡哨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淡，没有起伏。
许曦柠的手指在书包带子上停住了。她站在原地，没有转头看他，只是站在那里。
她想起昨天在公交车上问的那句“那你妈不做饭吗”，想起他说“不常在家”时的语气，想起自己当时没有再追问下去的那个决定。
她站在校门口的路灯下，呼出一口比她预想中更轻的气。
沈司珩没有接那句话。他站在原处，垂着的手没有多余的动作。“那你自己回去？”他问。
“嗯。”
“吃了再回。”
“不饿。”
沈司珩看了他一会儿，目光在司砚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那随你。”他转身往车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要是有什么事……”
“我没事。”
沈司珩没有再说话。他拉开车门的时候动作很轻，关上的时候也没有发出很大的声响，车在路边停了几秒，然后缓缓启动，汇入车流，拐过街角之后看不见了。
许曦柠站在原地，过了几秒才偏过头看旁边的人。司砚正低头看着地面，书包带子松松地搭在肩上，他的视线落在地砖之间的接缝处，没有立刻抬起来。
“走吧。”他说。
两个人沿着人行道走了一段路，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带着傍晚特有的凉意。
走了一段之后她开口：“昨天在车上问你的话，是我冒昧了。我不知道你家里——”
“没关系。”他打断了她，语气还是和刚才一样淡，“早就过去了。”
许曦柠没有接话。她走在他旁边，隔着一个肩膀的距离，没有缩短也没有拉长。她想了想：“你哥叫什么来着？沈司珩？”
“嗯。”
“那你叫司砚。”
“嗯。”
许曦柠没有继续问，步子也没有加快，只是走在他旁边，保持着他们平时走路的间距。
路灯还没亮起来，天边的光正在变暗，路面上的颜色从浅灰过渡到深灰。
她走了一段路，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轮廓被最后一点天光勾出一道细线，没有弯曲，没有变形，只是安静地延伸向它该去的地方。
她收回目光，没有加快步子，也没有再开口。
路灯亮起来的时候，他们正好走到月栖湾和都汇轩之间的那条马路。
光线从头顶洒下来，把路面照出一层均匀的暖黄色，和天边剩余的一线深蓝叠在一起，交界处模糊成一道没有明确边界的过渡带。
许曦柠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被路灯的光勾出一道清晰的轮廓，从额头到下颌的线条比平时更分明一些。
她收回目光：“你哥来接你吃饭，你不去真的没问题吗？”
“没问题。”他说。
“他会不会觉得你是因为不想见他？”
“不会。”
“为什么？”
“他知道我不是不想见他。”司砚的步子没有放慢，声音也没有变化，“他只是想确认我没事。确认过了，他就走了。”
许曦柠想了想：“他挺关心你的。”
“嗯。”
她说不上来这个“嗯”是承认还是只是听到了，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经过一家水果店的时候，门口的灯箱亮着，把一排橙子照得颜色饱满。
店老板正弯腰把一筐苹果往里搬，看见他们路过，抬头看了一眼，又继续低头忙自己的了。
他们在月栖湾门口停下来。许曦柠站在铁门边，手已经放到了门禁卡上：“我到了。”
“嗯。”
“你回去之后吃饭吗？”
“冰箱里还有东西。”
“那你回去别光吃泡面。”她顿了一下，“你昨天说你不常做饭，我不太信你。”
“我会做。”
“你上次说你不会。”
“上次是上次。”
“你上次和这次差几天？”
司砚没有接话。他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落脚点：“你先进去。”
许曦柠看了他一眼：“你等我进去了再走？”
“嗯。”
她刷了卡，铁门弹开一声轻响。她走进小区的时候没有回头，但她走了一段路之后，在拐弯的地方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门口，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单手插在口袋里，姿态松散，视线落在她这个方向。
距离和光线让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他也没有向她挥手，只是站在那里，像正在等某个确认状态的信号。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拐过楼栋的转角时没有再回头看。她上楼进了家门，姜采澜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回来了？”
“嗯。”她换鞋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把书包放在玄关柜上，弯腰把鞋摆正。
姜采澜从客厅探出半个身子：“今天有人送你回来？我在阳台看见了，楼下站着个男生。”
“我同学。”
“男同学？”
“同桌。”
姜采澜没有追问，但她看了许曦柠一会儿，像是在等她把话说完。
许曦柠没有继续说，姜采澜就先收回了视线：“饭在桌上，自己热一下。”
许曦柠应了一声，走进厨房。她站在灶台前，把火打开，锅里剩下的汤慢慢冒出热气，水面开始翻动，泛起细小的气泡，沿着锅壁上升又破裂。
她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用汤勺搅拌了两下，然后把火关小了一些。汤面重新平静下来，热气还在往上冒，但已经不再剧烈翻滚了。
她吃完饭后回到房间。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间漏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道窄长的亮条。她在窗边站了片刻，隔着玻璃望向对面的楼群。
都汇轩那排楼里，中间偏左的位置亮着一扇窗，和昨晚她看到的位置几乎分毫不差。
她盯着那点光看了好一会儿，终究没有去拉窗帘。
沈，司，珩。
许曦柠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脑海里浮现的依旧是那张模糊的脸：五官像是浸在水里的墨迹，只留一个隐约的轮廓。
沈……阿沈，会是你吗？
她晃了晃头，像是要把这个念头甩出去。摊开作业本，笔尖沙沙划过纸面，等最后一个字落定，她关灯躺上床。
闭上眼，意识渐渐松散、下沉，紧接着便是那股熟悉的铁锈味涌上来。
渊城。正好，今天可以看看，他到底是谁。
眼前白光倏地一闪，她条件反射地眨了眨眼，再睁开时，黑暗已经重新聚拢。
依旧是那栋烂尾楼的轮廓，风从空洞的窗框间穿过来。她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脚踝，朝着阿沈家的方向迈开步子。
许曦柠站在阿沈家门口，又按了一次门铃。楼道里很安静，灰蒙蒙的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把地面照出一层暗淡的色调。没有人应门。
她等了一会儿，又敲了两下，指节碰到铁皮门面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里面没有任何动静。她把按在门上的手收回来，插进口袋里。
不在家。她走到电梯口，按了一下下行键，电梯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低沉的机械响动。
她走进去，按下了一楼。电梯下降的过程中她靠着厢壁，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她不知道自己今天为什么会想来验证，但当他不在的时候，她反而不知道该把那个问题放在哪里了。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她没有往广场方向走，而是拐进了旁边的游戏大厅入口。
大厅里人不多，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圆框眼镜的工作人员，正在低头翻一本旧杂志。
许曦柠走到柜台前：“有没有单人可参加的玉衡级游戏？”柜台后面的人抬起头来，放下杂志，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的光在他脸上闪了一下。
“有一个，游戏内要度过五天，角色扮演，身份随机分配。”他转过身看了看她，“死亡率偏高，单人通关率不到百分之十。你要是想玩，签了就行。”
许曦柠接过平板，扫了一遍规则说明，在底部签了名，划了两下。
柜台后的人递过来一张灰色的身份卡，卡片背面印着一串编号。
“祝你好运。”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独入玉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