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梦后开启了无限游戏》Y慕雨

19、薄荷晨光 晨有薄荷糖

　　天花板是白色的。空调嗡嗡响着，窗外的鸟鸣和车声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来。许曦柠坐起来，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黑猫玩偶。她把它放在枕边，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阳光猛地涌进来，落在她肩膀上，暖洋洋的。远处的街道上，早起的学生正三三两两往学校方向走，有人骑着自行车从人行道边经过，车铃响了一声，清脆又短暂。
　　到教室的时候，舒筱已经在了，正低头翻着一本新的教辅材料。“早上好。”她抬头看了许曦柠一眼，“你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
　　“还行。”
　　“昨天梦见什么了吗？”
　　许曦柠放下书包，顿了一下：“梦见……一个人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忘了。”
　　“那你心情还这么好？”
　　“因为忘了也挺好的。”她拉开椅子坐下，“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想起来了。”
　　舒筱“哦”了一声，似乎觉得这个逻辑有点说不通，但也没再追问。
　　司砚是踩着早自习铃进来的。他路过她桌边的时候，放了一颗薄荷糖在她桌角。玻璃纸透明，能看见里面浅绿色的糖体。许曦柠拿起来看了两秒，剥开糖纸放进嘴里，凉意散开，带着一点清甜。
　　她把糖纸叠了一下，夹进书页里。

　　上午的课平平无奇，英语课讲语法，数学课讲卷子。
　　舒筱在课间转过来，下巴搁在许曦柠桌角的书堆上，
　　“你听说了没，下个月校际篮球赛分组抽签今天中午出结果。齐曜在一班那边已经开始哀嚎了，说要是抽到二班就完蛋，司砚打球太稳，跟他打就是被遛着玩。”
　　“那他有没有一种可能抽不到二班？”许曦柠问。
　　“他说他有预感。他上次有预感的时候也抽到了强敌，然后输了。”舒筱笑了一下，眼睛弯起来：“所以他的预感真的很准。”
　　许曦柠也笑了。窗外的银杏叶在风里翻动着，叶片边缘已经开始泛黄，被阳光穿透的时候呈现出半透明的琥珀色，光斑透过叶片缝隙在课桌上摇晃着，像一片碎了的金子。
　　齐曜中午跑过来找他们吃饭的时候，表情比早上轻松了不止一个量级。他端着餐盘在桌子对面坐下，先把筷子搁好，然后两只手撑在桌面上宣布：“抽签结果出来了，我们班抽到了八班，八班那个主力上个月脚扭了，还没好。我活了。”
　　“那你们班这次能赢吗？”许曦柠舀了一勺汤，吹了吹。
　　“那不一定，但至少比抽到你们班强。”齐曜看了司砚一眼，“你们班跟哪个班打？”
　　“六班。”司砚正在安静地吃饭，筷子夹着米饭的动作很匀速。
　　“六班……还行，不高不低。但你们班有你，抽到谁都是对方倒霉。”
　　司砚没接话，低头继续吃饭。
　　齐曜还是没有放过他：“下下周比赛，你来看吗？”
　　“不一定。”
　　“你来给我们班当个精神支柱也行，就站在那边，不用说话，八班的人看见你就会紧张。”
　　“我有什么好看的。”
　　“你往那一站就是威慑力。”
　　许曦柠低头喝了一口汤，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她的膝盖在桌子底下伸直了一点，那个已经不存在于皮肤上的擦伤位置依然残存着一种幻觉般的微微僵硬感，像是身体的某个关节还在记一场根本不存在的奔跑。

　　放学的时候四个人一起走出校门。齐曜走在最前面，正跟舒筱争论明天的体育课要不要跑八百米。舒筱说天气预报说明天三十度，跑八百米是要出人命的。齐曜说体育老师上周就说了这周测，你躲不掉的。舒筱说那我明天早上多吃两口饭。齐曜笑她说你这就是典型的临时抱佛脚。
　　许曦柠走在后面，和她身边的司砚隔了大约一步的距离。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两前两后，跟着步伐的节奏微微晃动。
　　“你今天放的糖。”许曦柠开口。她的声音不大，刚好够两个人听见，
　　“嗯？”
　　“谢谢。”
　　“不客气。”司砚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幅度很小，小到如果许曦柠没侧过头去看可能根本注意不到。
　　“薄荷味的。”她说。
　　“嗯。”
　　“那明天放什么味的？”
　　“明天再说。”他看了她一眼，“你今天脸色比昨天好，比前天也好。”
　　“你怎么知道？”
　　“我看的。”
　　许曦柠没有接话。她只是继续往前走，但步子慢了一点，刚好和他并排。风穿过路边的梧桐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很厚的书。那些声响落在他们之间的那段距离里，不轻不重，刚刚好。远处的街道上，车辆声和人声混在一起，织成一片寻常傍晚的背景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填满两个人之间那段沉默的间隙，不拥挤，也不空旷。

　　篮球赛那天是周三下午，天晴得过分，阳光铺在塑胶场地上，反射出一层白花花的光。许曦柠和舒筱到的时候，齐曜已经在场边热身了，穿着深蓝色的球衣，正弯腰压腿，边上几个一班的男生在传球，动作轻快得像是这场球已经赢了一半。
　　“你紧张吗？”舒筱站在场边，手搭在眉骨上挡住阳光。
　　“我有什么好紧张的，我打球的又不是我，我站在这光看。”
　　“那你举着水站这么直干嘛？”许曦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握着一瓶矿泉水，瓶身被阳光晒得微微发温。她确实是站得很直，像在等什么信号。她把水换到另一只手上，稍微放松了一点肩膀：“你管我。”
　　齐曜跑过来拍了一下舒筱的肩膀：“你们来了？看我今天怎么收拾八班。”
　　“你昨天不是说八班主力伤了，你赢了不算本事吗？”
　　“那是谦虚，其实赢了就算本事，不管对面缺不缺人。”齐曜理直气壮。
　　开场哨响的时候许曦柠坐到了场边。一班的球衣是深蓝色的，八班是红色，两支队伍在阳光下跑动的时候像两片颜色分明的水流交错又分开。齐曜控球的时间比平时多，打得很稳，没有急着出手，而是耐心地等队友跑出空位再分球。八班确实少了一个核心，防守轮转的速度明显慢了一拍，几次被齐曜抓住间隙突破进去。上半场结束的时候一班领先了九分。
　　中场休息的时候齐曜走过来拿水，接过舒筱递过去的瓶子的时候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水沿着他下巴滴下来，被他在肩膀的球衣上蹭了一下。“还行，手感还可以。”
　　“你今天怎么突然打这么稳了？”许曦柠问。
　　“因为对面防守松，没必要乱冲。”他顿了一下，“留着体力下一场看你们班的。”
　　“有什么好看的，我们班又不打。”
　　“司砚打啊，你不是要来看吗？”
　　许曦柠刚想说什么，远处二班的场地那边有人正在投篮热身，司砚穿着白色球衣，号码是七号。他的动作很流畅，接球、起跳、出手，球在空中划了一道平稳的弧线，然后精准投入篮筐。她收回目光：“我来看你输的。”
　　齐曜笑了一下，又跑回场上了。
　　下半场八班追了一波，把分差缩小到三分。齐曜叫了一次暂停重新布置了一下防守，回来之后连续两个回合防住对面，反击中打进一球。终场哨响的时候比分定格在四十七比四十二，一班赢了。

　　舒筱和齐曜一起走回看台的时候，司砚正在场边做拉伸。许曦柠走过去把水递给他：“你什么时候打？”
　　“第三场。”他接过水，没有立刻喝，“你们看完了？”
　　“齐曜那场打完了，现在过来等你。”
　　司砚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放下的时候瓶壁挂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二班对六班的比赛开始前，司砚在场边绑鞋带，动作不紧不慢。许曦柠坐在离场边不远的位置，阳光落在她膝盖上，暖得有些发烫。开场哨响后司砚拿到球，六班两个人上来包夹，他没有强行突破，而是把球分给了底角的队友。那个动作很干净，像是提前知道队友会在那个位置。
　　六班的防守不算差，轮转速度很快，几次把二班的传球路线卡死了。但司砚的跑动很少，更多时候在三分线外接球策应，偶尔切进去拿两分，整个上半场他出手次数不算多，但每一次都选在对手防守重心偏移的间隙出手，像走一条提前踩过点的路。
　　半场结束的时候二班领先四分，分差不算大，但场面看着很稳。
　　中场休息的时候许曦柠拿着水走过去，递给他：“打得不错。”
　　“还行。”他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你刚才看齐曜那边了？”
　　“看完了，他赢了。”
　　“意料之中。”
　　“你这边呢？”
　　“打完再说。”
　　下半场六班开始紧逼，防守强度明显上来了。司砚被盯得更紧了，但他没有急于摆脱，而是利用掩护拉开空间，接到球之后出手的速度比上半场快了一些。他在右侧四十五度连续两次命中中投，六班的防守阵型就被拆散了，不得不在外线多放一个人盯着他，这就让二班的内线轻松了不少，连续打成了两次篮下。终场哨响的时候二班赢了十一分，算是不错的结尾。

　　二班赢球之后的五分钟内，司砚的场边迅速聚集了一小圈人。水瓶、毛巾、手机，各种物件朝他递过来，最前面那个女生手里举着一瓶已经拧开了盖的矿泉水，脸上带着笑：“你打得真好啊，刚才那个转身投篮太帅了，喝水吗？”
　　司砚退后了半步，动作幅度不算大，但刚好重新拉开了一段礼貌性的距离，像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坐标线，把那个递到半空的水瓶轻轻挡在了外面。“不用了，我有水。”声音不高不低，既不热络也不冷漠，态度清晰但没让人难堪。
　　“那你加个微信吧，以后可以一起——”另一个女生已经解锁了手机屏幕。
　　“手机没电了。”他把垂在身侧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晃了一下，指尖朝下，看不出是没带手机还是电量的意思。
　　那个女生愣了一下，还想说什么，但旁边有人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胳膊，眼神示意她别急。她犹豫了一下，终于收回了手机。人群的包围圈依然没有完全散去，但比刚才松懈了一些。
　　许曦柠站在几步外，手里攥着一瓶还没递出去的水，目光从人群边缘移开了。她本来也没想挤进去，等人散了再说也行。她刚往旁边挪了一步，一个男生从侧面走了过来。穿着隔壁班的校服外套，拉链没拉到顶，头发打理得很有造型感，嘴角挂着一个像是特意练过的弧度。
　　“同学你好，刚才看你在场边站很久了，”他开口，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你是二班的吧？之前好像见过你。”
　　“嗯，二班的。”许曦柠说。
　　“我叫林栩，五班的。”他没有急着说下文，而是顿了一下，像是在等这个自我介绍先落地，“刚才看你一直站在这边，手里拿着水，是等人？还是——”他笑了笑，“还是想自己喝？”
　　许曦柠愣了一下：“……等人。”
　　“等人啊，那挺巧的，我也在等人。”林栩又笑了一下，“不过那人不急，要不——我们先加个微信？”
　　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把手机屏幕点亮了，二维码界面已经调好了，动作很自然，像是他对做这件事非常熟练。许曦柠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屏幕，又抬头看了他一眼，脑子里转了几种回绝方式，还没来得及开口，有人从她旁边经过，步子不快不慢，带起一股很淡的气息。
　　“走了，”声音落在她侧边的空气里，不高不低，“他们都到了。”
　　许曦柠偏过头，司砚站在她旁边大约半步远的位置，一只手拎着背包带子，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他没有看林栩，也没有看许曦柠手里的水，只是站在那个位置上，像是刚好路过，刚好停了一下，刚好看见了某个不需要解释的画面，然后做了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
　　“哦，”许曦柠收回目光，对林栩说，“不好意思，我等的人到了，我得走了。”
　　“没事，”林栩把手机收回去，笑了一下，“下次有缘再加。”他没有多纠缠，往后退了半步，目光从许曦柠脸上移到司砚那边，然后收了回去。

　　许曦柠跟着司砚往操场出口走，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在地面上并排行进了一段距离。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瓶还没递出去的水：“你刚才不是被围住了吗？怎么出来的？”
　　“走出来的。”
　　“……那些人没拦你？”
　　“他们拦不住。”
　　许曦柠扁了扁嘴，没再追问。她低头走了一段路，手里的水被太阳晒得有点微微发热，瓶壁的温度透过指腹传上来。她把水瓶换到另一只手上：“你水喝了吗？”
　　“没喝。”
　　“那这个给你。”她递过去。
　　司砚接过水，拧开盖喝了一口，然后把瓶盖拧好，拿在手里。“谢谢。”
　　又走了一小段路，他的目光落向前方，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刚刚那谁？”
　　“哪个？”许曦柠偏头看他。
　　“就刚才站你面前那个。”
　　“他叫林栩，五班的。”许曦柠直白地接了一句，“想要我微信。”
　　司砚的步子没变，但拿着水瓶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那你怎么回的？”
　　“还没回，”许曦柠笑了笑，“你这不就过来了吗？”
　　“我要是没过来呢？”司砚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尾音比平时低了半度。
　　许曦柠想了想：“那应该也不会给。”
　　“为什么？”
　　“因为我的微信一般不随便给人。”她说着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嗯。”
　　远处的银杏树在风里沙沙响着。许曦柠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前走。两人之间没有拉近距离，也没有拉远，保持着那道刚刚好的空隙。
　　齐曜和舒筱已经在操场出口等着了，齐曜手里举着两杯奶茶，正低头跟舒筱说着什么。看见他们走过来，舒筱挥了挥手：“你们怎么这么慢？奶茶都快不冰了。”
　　“被围了一下。”许曦柠说。
　　“被谁围？女生？”
　　“嗯，还有男生。”
　　舒筱的眉毛立刻挑了起来：“男生？”
　　“五班的，叫林栩，说要加我微信。”
　　“那你加了吗？”
　　“没有，被……”
　　她偏头看了一眼司砚。司砚正在低头喝第二口水，像是没听见她们的对话。
　　齐曜在旁边插了一句：“五班林栩？那家伙挺会聊的，之前在操场见过他跟好几个女生搭话过，属于脸皮偏厚的那种。”
　　“那我幸好没加。”许曦柠说。
　　舒筱哼了一声：“你上次还说我小说看多了，你看，这不就有真人案例了吗？”
　　“这是意外。”
　　“意外得好——那明天还有意外吗？”
　　“不知道，万一呢？”

　　走出校门的时候，许曦柠忽然觉得有人在看她。不是那种路过时随便扫一眼的看，是那种带方向性的目光。她微微侧过头，路边停着一辆深灰色的车，后排车窗半开着，露出半张脸。那人的目光正落在她的方向，隔着大约十来米的距离，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审视。
　　燕行川。
　　他看见许曦柠注意到他，没有回避，反而微微笑了一下，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额角旁边点了一下。像是打招呼，又像是确认。然后车窗升上去了，车缓缓驶离路边，汇入车流，很快就看不见了。
　　许曦柠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怎么了？”舒筱问。
　　“没什么，看到一个认识的人。”
　　“谁啊？”
　　“就上次撞到的那个人。”
　　舒筱顿了一下：“燕行川？”
　　“嗯。”
　　“他刚才在看你？”
　　“好像吧。”
　　舒筱沉默了两秒：“柠檬，你最近桃花是不是有点旺？”
　　“哪来的桃花，都是债。”
　　舒筱笑了起来，笑声在傍晚的街道上显得很轻脆。许曦柠也弯了一下嘴角，把目光收回来，落回前方。路边的银杏叶被风吹动，一片叶子打着旋落下来，落在她脚边。她跨过它，继续往前走。她旁边的司砚走在约一步的距离，安静地喝着一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