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夏日迟迟 夏日迟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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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中考前一周，教室里的氛围明显变了。平时课间还能听见有人趴在桌上补觉的呼噜声，那几天全变成了翻书和念叨公式的碎碎念。有人把历史年表贴在了课桌角上，还有人偷偷在草稿纸上画符一样的图形，许曦柠路过的时候瞟了一眼，觉得那应该是在背某个地理图，但也不排除是在求神拜佛。
舒筱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到卷边的数学练习册，像是被人反复折过很多次。“柠檬，”她的声音闷在手臂里，“你说为什么人类要发明考试这种东西？它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可能是为了让你认清自己。”
“那我认清自己了，我是一块废柴。”
“废柴也有废柴的活法，你别这么早就放弃。”
“你这是在安慰我吗？”舒筱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希望。
“我在跟你讲道理。”
舒筱又趴回去了。旁边的司砚正安静地翻着一本物理练习册，速度不快不慢。许曦柠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看完了？”
“翻完了。”
“你才转来一周就要考试，你不紧张吗？”
“紧张能加分吗？”
“……不能。”
“那就不紧张。”他把练习册合上，放在桌角。
许曦柠看着他这副波澜不惊的样子，觉得这人大概就是那种天生对考试免疫的类型。舒筱从桌子底下抬起头，虚弱地补充了一句：“我们这些复习了一整个月的人还活不活了？”
许曦柠笑了一下，把笔帽拔开又合上。窗外的银杏叶已经彻底绿透了，风吹过来的时候叶片翻动的声音像细碎的掌声。
考试一共两天。第一天考语文和数学，第二天考英语和理综。许曦柠的座位在中间靠窗的位置，阳光从侧面照进来，在答题卡上投下一小片暖黄色的光。她低头写着写着，偶尔会有一瞬间的走神——比如想起司砚昨天说那句“紧张能加分吗”，比如想起他翻开练习册的速度，比如想起他不急不慢地说“那就不紧张”的语气。然后她摇摇头，把那些念头晃出去，继续低头写。
考完最后一科交卷铃响的时候，整个教学楼都像松了口气。舒筱走出考场的时候，整个人像一只刚被放生的鸟，舒展手臂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终于结束了……”
“你考得怎么样？”许曦柠问。
“不知道，反正写满了。”舒筱的语气里有一种“能写的都写了剩下的交给命运”的坦然。
“那应该还行。”
“不一定，我写满了也不代表写对了。”
许曦柠想了想：“你这句话说得挺有哲理的。”
齐曜从一班那边走过来，校服领子歪着，表情看起来不太好。“你们考得怎么样？”
“还行吧。”舒筱说。
齐曜的表情更黯淡了：“我觉得我数学最后一题写错了，倒数第二题也写错了，前面的选择题好像也错了两三道。”
“那你剩下的对了吗？”
“我哪知道啊。”齐曜揉了一把头发。
司砚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一瓶水。他走到他们旁边，朝齐曜点了点头：“考完了？”
“考完了，考炸了。”齐曜说，“你们班那个数学卷子最后一题你写了多少？”
“写完了。”
齐曜沉默了两秒：“……行，我没事了。”
成绩出来那天是周五下午，陆婷抱着一沓卷子走进教室的时候，班上安静了一瞬。她把卷子放在讲台上，没有急着发，而是先扫了一圈全班：“这次期中考试的成绩已经出来了。整体来说还不错，但有些同学进步很明显，有些同学……退步得也很明显。”
底下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
“那我先报一下前十名。”陆婷翻开成绩单，“第一名，班长，年级第十。”
班长站起来拿卷子的时候，班上响起了礼貌性的掌声。陆婷继续念：“第二名，许曦柠，年级第十七。”
许曦柠站起来去拿卷子，经过讲台的时候陆婷朝她笑了一下：“考得不错，继续保持。”
“谢谢陆老师。”她接过卷子，回到座位上。她坐下来的时候余光往左边扫了一下，司砚正安静地翻着自己的练习册，好像对这个环节不太感兴趣。
“第三名……”陆婷继续往下念，到第七名的时候她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点意外，“第七名，司砚，年级第五十五。”
班上有几道目光同时转向司砚的方向。许曦柠偏过头看他，他站起来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步子不紧不慢，走上讲台，接过卷子，侧过头朝陆婷点了点头，然后坐回座位。他在坐下的时候偏头看了许曦柠一眼。
然后他把卷子放在桌上，又开始翻他那本练习册了。
舒筱的成绩在二十几名，比她自己预想的稍微好一点。她拿着卷子坐回座位的时候叹了一口气：“比我预想的好一点，虽然还是没考进二十名。”
“你上次不是说目标是不垫底吗？”
“我目标提高了不行吗？”
“行。”许曦柠笑了一下。
放学铃响的时候，齐曜从一班那边溜过来，靠在二班后门框上，朝司砚抬了抬下巴：“打球吗？”
司砚把书包拉链拉上：“行。”
“走，操场。”齐曜一转身已经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许曦柠，舒筱，你们也来呗，在边上坐着也行，又不差你们一个位置。”
舒筱正在收拾书包：“可是我没带运动鞋。”
“你坐着又不用跑，穿拖鞋都行。”
“……行吧。”舒筱看了许曦柠一眼，“去不去？”
许曦柠想了想：“反正也没事，走吧。”
四个人出了教学楼，穿过操场边缘的小路，往篮球场方向走。傍晚的阳光从偏西的方向斜斜地照过来，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淡。篮球场上有几个人正在打半场，齐曜走过去打了个招呼，场地就腾出来了。司砚把外套脱了放在场边的长椅上，里面穿着一件黑色短袖。
齐曜已经运着球开始热身了，拍了两下地板，侧身做了一个假动作，球弹回手里。他的动作流畅自然，带着一种老手的从容。司砚站在他对面，没怎么热身，只是微微弯了一下膝盖，目光落在齐曜手里的球上。
许曦柠和舒筱在长椅上坐下，舒筱把书包放在脚边，看着场上：“你说他们两个谁会赢？”
“不知道，看看呗。”
篮球场上，齐曜先动了。他运球往右侧突破，步伐很快，快到许曦柠差点没看清他的动作。但司砚的防守几乎没给他留空间，他侧身卡住位置，齐曜的突破路线被堵死了大半，只能换手运球往回拉了一步。司砚没有急着伸手去抢，只是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封死了他的所有方向。
齐曜再尝试突破的时候，司砚往前半步切了一下路线，齐曜的球没护住，被司砚手指尖碰了一下，弹向了场边。
“可以啊你。”齐曜跑去捡球，“你这个防守进步挺大。”
“你刚才那个动作慢了半拍。”司砚的语气平平的。
“你再打一个试试？”
两个人你来我往打了好几个回合。舒筱在旁边一边看一边点评：“他们俩打球比我看比赛有意思多了。”
“为什么？”
“因为他们打不过会直接互怼，不会保留什么面子之类的。”
许曦柠笑了一下，目光落在场上。司砚的动作不花哨，几乎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他接球、起跳、出手，整套动作流畅自然，速度快但力道控制得很好。她看着那颗球落在篮筐里之后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齐曜脚边。
齐曜把球捡起来扔给他：“你以前打过比赛？”
“没有。”
“那你这个投篮手感——天生的？”
司砚想了一下：“算是。”
“你这人真的……”齐曜摇摇头，把球拍了两下，“不跟你打了，跟一个不讲道理的人打没意思。”
“那算我赢了？”
“你还真会顺杆爬。”
许曦柠和舒筱在旁边笑了出来。舒筱靠着长椅背，仰头看天：“今天过得还挺好的。”许曦柠也往后靠了靠，操场上的风吹过来，带着傍晚特有的那种懒洋洋的温度。她看着场上的两个人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传球，又看着旁边已经快睡着了的舒筱，觉得这个画面好像比平时要顺眼一点。
齐曜把球丢回给司砚：“再打最后一局，输了明天中午我请客。”
“你上次也说输了请客，后来你也没请。”
“那不是我忘了嘛。”
“你那是忘了？”司砚的语气还是没什么起伏，但语调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行行行，这次一定请。你要是赢了我就请。”
“那你准备好请客吧。”
齐曜嘿嘿笑了一声：“那可不一定。”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篮球场边的灯亮了。许曦柠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几条消息通知叠在锁屏界面上，有一条是舒筱发来的，问她晚上回不回去吃饭。许曦柠抬头的时候，看见球正好被司砚投进筐里，落在地上弹了两下，然后滚到齐曜脚边。远处教学楼里亮起了灯，窗口的灯光一块一块亮起来，像有人正在逐一点亮整个操场的四边。
成绩出来之后那个周末，许曦柠本以为可以安安静静地度过。但周一早上她刚走进教室，就看见司砚的课桌边围了一圈人。准确地说，是三圈。最里面一圈是几个女生，手里拿着笔记本，正在问司砚物理最后一题是怎么解的。中间一圈是几个男生，站在外围探着头，像是在听公开课。最外面一圈是路过的同学，好奇地看了一眼又走了。
“你那个电磁感应的思路是怎么想到的？”前排的女生问。
“看题。”司砚的声音从人群中心传出来，简洁得像在念说明书。
“……看题然后就想到用右手定则了？”
“嗯。”
“那你英语完形填空是怎么做到只错两个的？你刚转来我们学校，应该还没适应题型吧？”另一个声音加入进来。
“凭语感。”他的回答依旧简洁。
“语感？”问的人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
许曦柠站在自己的座位边上，书包还没放下，愣是被挤在外围进不去。她站在那看了两秒，觉得自己像在围观什么小型签售会。舒筱从她身后探过头来，压低声音：“他在干嘛？开讲座？”
“我也不知道。”许曦柠说。
“有人问他了没有？”
“问了，他回答了。”
“他怎么回的？”
许曦柠想了想：“‘看题。’”
“‘看题’？”
“‘嗯。’”
舒筱沉默了两秒：“他平时跟你说话也这样？”
许曦柠回想了一下：“差不多？”
“什么差不多？他跟你说话的时候——”舒筱顿住了，目光在许曦柠和人群之间来回转了一圈，然后非常识趣地把后半句咽了回去，“算了，当我没问。”
许曦柠刚放下书包，人群终于散了一些，她从缝隙里挤进去坐下。司砚正把物理练习册合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注意到他的笔帽被拧开了又合上，合上又拧开。
“早上好。”她说。
“早。”司砚把本子理了理，
“被围了一圈感觉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怎么样？”
“就是，”他停顿了一下，“不太想再来一次。”
许曦柠忍不住笑了一下：“那你下次考试可以不要考那么高。”
“考多少算高？”司砚转过身，侧头看他，
“班级第七算高。”
“那考第八呢？”
“那可能就会被围观的人少一点。”
他想了想：“那下次考第八。”
“你以为是点菜呢？说考第八就考第八？”
他说：“差不多。”
许曦柠偏过头看着他，表情复杂，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在开玩笑。他看起来不像在开玩笑，但说出来的话又不太像认真的。她没再追问，只是把手伸进桌斗里拿出课本，翻到今天要讲的那一页。余光里，司砚已经恢复了他惯常的状态，安静，没什么多余动作，像是刚才那场围堵只是她产生的一个幻觉。
下午自习课的时候，许曦柠趴在桌上补了会儿觉。昨晚没睡好，今天上课的时候眼皮一直在打架，好不容易熬到自习课，她把校服外套叠了一下垫在胳膊下面，趴下去就睡着了。睡了不知多久，她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有人往她肩膀上披了件什么东西。她没睁眼，只是蜷了一下，把那件东西往自己这边拢了拢。
放学铃响的时候她醒了，发现肩膀上是一件校服外套。深蓝色的，比她自己的大了一号。她把外套拿下来，转头看向旁边。司砚的位置是空的，书包还在桌斗里没拿走，人也还没回来。她把外套叠好放在他桌上，想了想，扯了一张便签纸写了两个字：“谢谢。”然后贴在外套最上面。
晚上回到家，许曦柠洗完澡躺在床上，关了灯，抱着那只黑猫玩偶。黑暗中她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看着天花板，听着窗外偶尔经过的车声和远处模糊的狗吠。然后她感觉到一阵熟悉的失重感，像是整个人被轻轻提起来，又放下。她睁开眼，灰蒙蒙的天光落在她眼睛里，空气里是那股熟悉的铁锈味和潮湿水泥的气息。
渊城。
她站在广场边缘，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巨大的积分排行榜，第一名那个位置——阿*玩家，后面的数字她已经很久没看了，但每次路过，目光总会习惯性地在那里停一下。然后她听见身后有声音。
“木宁姐！”
小七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许曦柠转过身，看见小七正朝她挥手，身边站着阿沈。阿沈还是那副懒散的样子，靠在墙边，双手插兜，微垂着头，像是在等她发现他。
“你怎么又回来了？”小七跑过来，语气里带着一丝惊喜，“你不是说上次可能是最后一次了吗？”
“我也以为。”许曦柠说，“但我又睡着了。”
“那你睡着之前在想什么？”小七随口问了一句，然后他顿住了，目光在许曦柠脸上停了一瞬，“等等，你这次回来跟之前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好像……没那么紧张了。”小七歪着头，仔细打量着她，像在观察某种新发现的物种，“你上次来的时候整个人都绷着，像根快断的弦，这次你站在这里，看着像是——刚睡醒？”
许曦柠想了想：“可能就是刚睡醒吧。”
阿沈从墙边直起身，慢慢走过来，停在她面前。他没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
“干嘛？”她问。
“没什么。”他移开目光，“你这次来多久？”
“不知道，可能天亮之前会醒。”
“那走吧，”小七已经开始朝街边走，“上次那家汉堡店你说好吃，再去一次。”
许曦柠跟着他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阿沈。他正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步子拉得很长，和她隔着大约两步的距离。
“你最近在干嘛？”她放慢步子等他跟上来。
“没干嘛。”
“没干嘛是干嘛？”
“就是，”他想了一下，“待着。”
“那你待着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没有回答。但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像是被风吹了一下。
许曦柠没再追问，转回头继续往前走了。渊城的街道还是老样子，灰蒙蒙的天，铁锈味的空气，远处烂尾楼的轮廓被雾气吞了一半。她走在前面，脚步比之前轻快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在她身体里找到了落脚的地方。
那家汉堡店的阿姨还认识她：“小姑娘，好久没来了。”
“最近有点忙。”她说。
“忙什么？上学？”
“嗯，考试。”
“考得怎么样？”
“还不错。”许曦柠笑了笑。
“那就好。”阿姨把汉堡推过来，“这个请你吃。”
“不用不用，我有积分——”
没事，上次你多给了几个积分，我记得呢。”
许曦柠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接过汉堡，低头咬了一口。牛肉饼的汁水渗出来，烫得她吸了一口凉气。小七在旁边看着她这副样子笑出了声：“你还是老样子，吃个汉堡都能被烫到。”
“你管我。”她含糊地回了一句。
阿沈坐在对面，面前放着一杯不知道什么时候点的茶，热气轻轻往上飘着。他看了一眼许曦柠，然后移开了视线。一切都没有变，但许曦柠忽然觉得渊城好像也没那么灰了。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夏日迟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