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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少年伏案 旧梦新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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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砚拉开椅子坐下,右手撑着下巴,直直地看向许曦柠。许曦柠一开始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低头翻了一页书。但那个视线太直勾勾了,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存在感强到她的后背开始微微发凉,像是有人拿了根羽毛在后脖梗来回扫。
她“啪”地一声合上书,转过头,语气带着点被盯毛了的无奈:“你干嘛?为什么一直盯着我?”
“没什么。”司砚把头转回去了,不慌不忙地翻开课本,笔在指间转了一圈,落在书页上,开始写笔记。
许曦柠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两秒,确认他不再看自己之后才重新把书打开。但她发现刚才读到哪一行了已经不记得了,只好把那一页重新扫了一遍。余光却还是不自觉地往左边瞟了一下,司砚正低头写着什么,笔尖在纸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和周围翻书、咳嗽、转笔的声音混在一起,安安静静的,一点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许曦柠收回目光,心里暗暗嘀咕了一句:今天怎么心神不宁的。她把这归结为昨晚没睡好,然后把书立起来,挡住了自己左边的视线。
中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刚响完,整个教学楼像被按了快进键,学生们从四面八方往楼梯口涌。许曦柠收拾好桌面,慢悠悠地往外走。她向来不喜欢挤食堂,等人流散一些再过去,能省不少力气。
她刚走到教学楼拐角,身后忽然传来舒筱的声音:“柠檬!等等我们!”许曦柠回头,看见舒筱正朝她挥手,边上是齐曜,两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一起去了。
她停下脚步,正准备等她们赶上,然后她就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冲力从侧面撞上来——有人从她身侧飞奔而过,手肘正好杵在她肩胛骨上,力道大得她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她脚下一绊,重心彻底失控,整个人往前扑去。
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不是吧。
下一秒,她撞进了一个人怀里。带着一股不知道什么牌子的香水味,前调有点冲。她没有摔倒,因为那个人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她站稳。然后她听见那个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没事吧同学?”
许曦柠赶紧退开,抬头。
一张陌生又有点眼熟的脸,头发打理得很细致,校服穿得松松垮垮。她花了大概零点五秒认出他是谁——校园论坛上那位“远近闻名”的公子哥燕行川。
“没事没事,谢谢你燕同学!我先走了!”许曦柠连珠炮似的说完,转身就要跑。
“你知道我名字?”燕行川笑了笑,也没拦她。
“……”许曦柠已经来不及回答,因为她刚转身,又撞上了一个人。胸口撞上对方的手臂,她整个人弹了一下,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她抬起头,正对上那双狐狸眼。
“……哈喽?司砚?”许曦柠勉强扯出一个笑。
司砚看了她一眼,确认她站稳了,才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她身后那个人身上,不轻不重地扫了一下。
“司、砚?”燕行川在看到司砚的第一眼就顿了一下,等听到许曦柠对他的称呼之后,那个停顿明显又长了一拍。
“你怎么转过来了?”燕行川歪了一下头,语气轻松自然,但尾音里带了一丝试探,像是试图从某个被撬开的小口子往里看。
“换个环境。”司砚的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情绪。
“哦——”燕行川把那个字拖得有点长,然后目光在许曦柠和司砚之间转了一圈,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微妙的笑意,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只是换个环境而已?”
“不然?”司砚语气里已经染上了不耐,
燕行川挑了挑眉,没再追问。但许曦柠分明看见他看了司砚一眼,那一眼里有种“我懂了”的意思。
“那我先走了,不打扰你们。”燕行川朝许曦柠笑了笑,“对了,同学,下次走路小心点,别老往人怀里撞。”说完他转身走了。
许曦柠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心里憋着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她正准备说点什么,肩膀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回头,舒筱和齐曜正站在她身后,舒筱手里还攥着校卡,还没来得及挂回脖子上。
“刚才那个是燕行川?”舒筱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跟他说话了?你还差点摔他怀里了?柠檬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偷开了什么玛丽苏副本?”
“我没有——”许曦柠感觉额角在跳,“我是被人撞飞了。”
“那撞进他怀里也是撞啊。”
“我不——”许曦柠深吸了一口气,“算了,去吃饭吧。”
“食堂肯定没位置了。”齐曜插了一句,他看了一眼司砚,语气随意,“要不咱们去小卖部买便当,去天台吃?”
司砚没说话,目光落在许曦柠身上,像是在等她的决定。许曦柠被三个人看着,只好点了点头:“行,走吧。”
小卖部里的货架被挤得满满当当,一群人正排队结账。许曦柠和舒筱在便当柜前蹲了半天,一边挑一边吐槽哪个口味吃过太多次了、哪个看着像隔夜饭。齐曜已经抓了一瓶可乐一盒鸡排饭,回头催她们快点。司砚站在几步外,拿了一瓶水,什么都没挑,像是来陪站的。
最后许曦柠拿了一盒照烧鸡排饭,舒筱拿了一盒咖喱的。四个人拎着袋子,穿过操场边缘那条小路,绕到教学楼顶楼。天台的门没锁,推开的时候一阵风吹过来,带着四月末那种不冷不热的温度和远处操场上隐约的喊叫声。
他们找了靠栏杆的位置坐下,水泥地面晒了一上午,还带着一点余温。舒筱和齐曜坐一边,许曦柠坐在另一边,司砚在她旁边大概一臂远的位置,打开那瓶水喝了一口。
“你们觉得食堂那个红烧肉是不是越来越咸了?”舒筱一边扒饭一边问。
“我没吃过几次,不评价。”齐曜用筷子夹起一块鸡排,咬了一口,“还行,不如隔壁那家炸鸡店。”
“隔壁那家不是关门了吗?”
“关门了?什么时候?”
“上个月吧,说是老板回老家了。”
许曦柠低头吃自己的饭,听他们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琐碎的日常。风时不时从栏杆缝隙里穿过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余光扫到司砚正安静地坐在那里,偶尔喝一口水,也没怎么吃。
“你怎么不吃?”她问。
“不饿。”
“那你上来干嘛?”
司砚想了一秒:“透气。”
“……好吧。”许曦柠鼓了下腮帮子,耸了下肩没再说什么,
司砚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目光很短暂,像是一颗小石子轻轻划过水面,还没来得及荡开就沉下去了。
齐曜忽然咳了一声:“这个菜有点辣。”舒筱瞥了他一眼:“你那个鸡排饭哪来的辣?”
“有辣酱。”
“那你不加不就行了。”
“我加的时候没看。”齐曜面不改色地又夹了一块,舒筱终于没接住话。
四个人又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风还在吹,阳光从偏西的方向斜斜地照过来。就在许曦柠快要习惯这种不紧不慢的气氛时,天台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不高但很敦实的身影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红色的文件夹,那标志性的地中海发型在光线下反射出柔和的光泽——教导林主任。
“你们几个——”
“什么班的?吃饭到食堂去吃,谁允许你们上天台的?你们知不知道天台是危险区域?万一栏杆不结实怎么办?出事谁负责?”教导主任的声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你们哪个班的?学号报一下。”
四个人相互对上眼神,
完蛋了。
“高二一班。”齐曜先开口了,脸上写着“绝望”。
“高二二班。”许曦柠跟着报了。
“高二二班。”舒筱小声说。
“高……”司砚顿了顿,“高二二班。”
教导主任的眼神锋利起来:“那个同学,你犹豫了?你是不是这个班的?”
“是。”司砚语气不变,“刚来的,记不太住班号。”
“刚来的?转学生?”主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行,你们四个,吃完之后把天台打扫干净,然后每人写一份四百字检查,明天交到我办公室。听见没有?”
“听见了。”四个人异口同声。
主任转身走了,天台门关上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了一下,又消失在他们碗边冒出的最后一缕热气里。
“五百字检查……”舒筱拖长了尾音,瘫坐回地上,“我怎么这么倒霉,我就吃个饭。”
“你不是很会写吗?上次你那篇作文还拿了高分。”齐曜说。
“写作文和写检查能一样吗?”
许曦柠看着他们斗嘴,低头把最后一块鸡排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觉得这个天台好像也没那么差。
检讨这种东西,好不好写说不准,每个人观点都不一样。许曦柠觉得最难的地方在于——你得先把自己犯错的那个场景在脑子里再过一遍,然后还要假装特别诚恳地承认错误。
四个人约在午休的空教室,占了一整排桌子。舒筱早早掏出了作文本,笔帽一拔,写得行云流水。齐曜咬着笔杆坐在对面,面前的白纸上只有两行字,第三行写了一半划掉了。许曦柠低头看着自己的空白页,脑子里转了七八种开头,都觉得太假了,怎么落笔都带着一股硬编的别扭劲儿。
“你们写完了吗?”舒筱头也不抬,“我都快写完了。”
“你写什么呢?”齐曜凑过去看了一眼她的本子,然后整个人顿住了,“‘天台的栏杆是沉默的,它不会说话,但它见证了我们的错误……’你在写检讨还是写散文?”
“检讨也是文章的一种。你把感情写到位了,主任读着舒服,说不定就不追究了。”舒筱理直气壮,笔都没停。
“你写的是检讨,不是情书。”许曦柠笑着接了句。
“那你说怎么写?”
许曦柠看了一眼自己纸上那个写了又划掉的开头:“……我不会写。”
“让司砚先写,你照着抄抄。”
许曦柠偏过头,司砚正低头写着什么,动作不紧不慢,笔尖在纸面上滑过去的时候几乎没有停顿。她探过头去看了一眼——字迹稍微潦草了一点,但每一行都写得四平八稳,该有的要素一个不少。
“这么快?”她有点惊讶。
“以前写过。”司砚把纸转过来给她看,“要抄的话,把最后一句改一下,别写完全一样的。”
许曦柠接过来扫了一遍。结构清晰,用词简洁,结尾那句“今后一定注意遵守校规,不再犯类似错误”写得很规矩,确实是个标准模板。
“你以前是惯犯吗?”
“不是。”司砚顿了一下,“小时候被我爸罚过抄家规。”
“你爸罚你写多少?”
“两百遍。”
“……”许曦柠把检讨还给他,默默把自己的纸转过来,低头开始写。
教室门口探进来一个头,是齐曜的一个朋友,像是路过来串门:“你们几个关着门干什么呢?”
“写检讨。”齐曜抬头,“你有没有写过?”
“写过。上学期翻墙出去买奶茶,抓到了。”
“怎么写?”齐曜眼睛一亮。
“就写‘我深刻认识到翻墙是错误的行为,它不仅违反了校规,更对自己的安全不负责任……’反正把‘安全’‘校规’‘悔过’这几个词都塞进去,写够五百字就行。”
“那你被放过了吗?”
“没有,还是通报了。”那人缩回去了,“你们加油。”
齐曜回头看着自己纸上那个刚写好的“深刻”两个字,沉默了两秒。舒筱终于放下笔,她的检讨已经写满了整整两页,字迹清秀,连行距都排得整整齐齐。
“写完了?”许曦柠问。
“写完了。你看一遍有没有错别字。”
许曦柠拿过来扫了一遍,目光在第三段停了一下:“……你写‘天台的风拂过我的脸颊,像师长温柔的手’,这个是不是有点过了?”
“这叫文学加工。检讨也是要读的,你写得太平淡人家读着没感觉。”
“你打算让主任读的时候代入什么?温柔的手?”
“那你管得着吗?”舒筱把本子拿了回去,“我写完了,我先走了。你们加油。”她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司砚你那份让我看看?”
“不行。”司砚语气平淡。
“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看看字迹——”舒筱对上他的表情,果断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行吧行吧,我先走了。”
门关上了。教室里安静了下来。许曦柠低头继续写,写到第三段的时候卡住了,不知道该怎么把“走楼梯去天台吃饭”这件事上升到思想觉悟的高度。她停下笔,抬头看了一眼对面——齐曜已经趴下了,笔还夹在手指间,像是憋不出来了。她又看了一眼旁边,司砚正安静地翻着一本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出来的书,封面朝下,看不清是什么。
“你看书不写作业?”
“写完了。”
许曦柠没接话,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又划掉,看着那道铅灰色的划痕在纸面上留下浅浅的凹槽。她想了想,在下面重新写了一遍:“今后一定注意遵守校规。”然后她顿了一下,在那个句号后面加了一行字:“以及选择更合适的吃饭地点。”
司砚偏过头看了一眼:“最后那句可以删掉。”
“为什么?”
“显得不够真诚。”
“可是很真实。”
“检查不是越真实越好。”司砚说,“要看起来真诚。”
许曦柠看了他一眼,把最后那句划掉了。然后她重新写了一遍结尾,比之前多了两句反思。写完之后她数了一下字数,刚好五百多一点点,没有很刻意地凑字数,但也确实把能写的都写上了。
她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写完了。”
“嗯。”司砚合上书,“那走吧。”
“走?齐曜还没写完——”许曦柠往对面看了一眼,齐曜已经趴在桌子上不动了,笔从他的指间滑落,在纸面上滚了一小段距离,停在了那个“深”字旁边。
“叫醒他?”
“叫醒也写不出来,不如让他先睡会儿。”许曦柠站起来收拾书包,“他要是明天交不出来就自求多福吧。”
司砚也站了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门在身后轻轻带上,留下一道细长的光缝。走在走廊上的时候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砖上,一前一后,差着大约半步的距离。许曦柠走了两步,忽然觉得口袋里有什么东西硌着,掏出来一看——是司砚刚才递给她那份检讨。她忘记还给他了。
她停下脚步,转头递过去:“你的。”
司砚接过去,随手折了一下放进口袋里:“留着也行,下次写的时候还能用。”
“你还想有下次?”
“不一定。”司砚的嘴角动了动,“但留着没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