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槐序衔蝉 槐序蝉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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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个星期，许曦柠过得很正常。正常上课，正常吃饭，正常和同桌一起骂数学作业太多。只是她偶尔会在课间发呆的时候，下意识地摸一下自己的锁骨——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许曦柠告诉自己不能想了。渊城是一个梦，她只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她遇到一个人，那个人不在了，梦也结束了。
她每天照常吃饭上课写作业，周末和朋友出去玩。学校门口那台娃娃机还在那里，她路过的时候会下意识多看一眼。透明的玻璃柜里，白猫玩偶堆得整整齐齐。她盯着它们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快步走过。
天气从微凉变得燥热，梧桐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深绿。她换上了短袖校服，窗外的蝉鸣一天比一天响。渊城的画面在她脑子里越来越淡。她偶尔会想起那条灰蒙蒙的街、想起新家里那把钥匙、想起阿沈站在路灯下说明天见。但那些画面像旧照片一样发黄发脆，边缘开始卷曲。
没有人跟她提起阿沈，只有她自己偶尔在睡前想起来。后来变成偶尔一周想起来一次，变成偶尔一个月想起来一次，变成了一个模糊的、不太确定的影子。只有那只黑猫玩偶依然每天晚上躺在她怀里。
半年后，
窗外的风把树枝吹得沙沙响，许曦柠照常抱着黑猫窝进被子里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然后她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呼吸，像有一个人正站在她身后。她睁开眼时，灰蒙蒙的天光落在她眼睛里——渊城的街道，灰色的雾，远处沉默的烂尾楼。
她回到渊城了。她花了三秒确认这个事实：第一秒感受脚下的地面是否坚实，第二秒看清远处的建筑轮廓，第三秒闻到了空气里那股熟悉的铁锈味。然后她开始跑。
她跑过街道，跑过广场，跑过那栋外墙坑坑洼洼的楼，跑进大堂，跑进电梯，手指用力地按下“6”键。电梯上升的过程中她盯着跳动的数字，呼吸还没喘匀。门开了，走廊很安静，深灰色的地毯把她的脚步声吞掉了一半。她跑到那扇门前，发现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伸手推开了门。
客厅是熟悉的黑白灰，茶几上那只白色杯子还在，但厨房的灯亮着，水槽边放着半杯水，空气里有一股洗发水的味道，带着浅淡的花香。卧室方向传来一点动静，门半开着，透出一线暖黄的光。
然后脚步声从里面传来。一个人影从卧室走出来，正用一条白色毛巾擦着半干的头发，发梢还在滴水，顺着脖颈滑下去。他穿着一件白色短袖T恤，领口宽宽松松的，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
他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毛巾停在发尾处，水珠顺着他的指尖滴下来。“私闯民宅？”声音低沉，尾音微微上扬，带着那股熟悉的、懒洋洋的调子。
许曦柠看着他。然后她笑了一下。她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然后冲上去，用力抱住了他。双臂环过他的腰，脸埋进他肩窝的位置，白T恤上的水汽还没干透，带着洗发水残留的凉意和一点她熟悉的体温。阿沈整个人僵住了。毛巾还搭在他头上，双手悬在半空中，像是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你洗澡为什么不关家门？”她在他肩膀上闷闷地开口，声音被布料捂得有些发哑，像是从一片潮湿的布料里勉强穿过来，“万一进来坏人怎么办？”
“……”阿沈的手终于动了，慢慢放下毛巾，停在半空中，“你不是坏人。”
“万一呢？”许曦柠没有松开手，脸埋得更深了一些，“万一有人偷你东西呢？”
“这层楼只有我一户。”阿沈终于放下了毛巾，手犹犹豫豫地落在了她的后脑勺上，“……你头发乱了。”
许曦柠没有回答，也没有松开。她的声音忽然变轻了，轻得像在怕被什么东西听见：“阿沈，我好想你。”
阿沈的手在她后脑勺上停住了。他沉默了很久——比沉默更久。然后他的手臂慢慢收紧，回抱住了她。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发顶，力道很轻，像是在试探什么易碎的东西。他的声音低了下来：“……我也是。”
钟声忽然响了起来。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下一下，低沉、缓慢，像是什么巨大的金属表面正在被敲击。许曦柠猛地抬起头看着他。那张脸依旧模糊，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的轮廓上。“你——你到底叫什么名字？”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阿沈看着她。钟声越来越近，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从远处涌来。窗外，渊城的边缘已经开始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他低下头，看着她泛红的眼眶。
“我就叫阿沈。”他说。他抬手，指尖轻轻擦过她眼角——没有眼泪落下来，只是眼尾有一点湿润的痕迹。他的指腹很轻，像一片刚落下来的叶子。钟声震得窗玻璃微微发颤，天花板上的灯开始忽明忽暗。渊城的边缘正在融化，黑暗一寸一寸地吞没灰蒙蒙的天际线，像有谁在用橡皮擦去世界的边界。
阿沈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他的声音很轻：“别哭。”许曦柠的手指攥紧了他背后的T恤，布料在她掌心里皱成一团。“我们很快就会见面了。”他说。
白光涌上来。她还没来得及再开口，阿沈的脸从她视野里缓缓变淡。他一直在看她，直到最后一秒，他的目光没有移开过。
许曦柠猛地睁开眼。天花板是白色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她的枕头被什么打湿了一小片，凉凉的，贴在脸颊边。她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眼泪是干的，只有眼角残留着一点潮意。
她坐起来，把黑猫玩偶抱进怀里。窗外的天刚亮，灰蓝色的光线透过窗帘缝落进来，安静地躺在地板上。她坐在床沿，怀里抱着那只猫，指尖轻轻拨弄着它耳朵上的绒毛。
她想起那句话。他说“我们很快就会见面了”。上一次做梦，是半年前，这一次她不知道要等多久，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有害怕。她把黑猫玩偶举到面前，对着那双玻璃珠子小声说：“他说的。”
猫没有回答，但她笑了一下，轻轻把它放回枕边，然后掀开被子下床。脚尖踩上地板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皮肤的温度。
“好。”她轻声说，不知道在对谁说。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清晨的阳光猛地涌进来，落在她肩膀上，把整个房间都照亮了。
五一假期的最后一天，许曦柠对着镜子把校服拉链拉到顶。
她深吸一口气。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没发生过。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有一点淡淡的青，昨晚睡得不踏实，但也不至于太明显。她拍了拍脸颊，让那点血色浮上来，然后背上书包出了门。
到教室的时候，早自习的铃还没响。她放下书包，拿出英语书摊在桌上，视线落在窗外的那棵银杏树上，叶子还没完全绿透，芽苞只冒了一点毛茸茸的嫩黄，被风一吹，摇摇晃晃的。
上课铃响了。陆婷没来。早自习过了五分钟，没来。十分钟，还是没来。教室里窃窃私语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水烧开前气泡翻涌的节奏。有人伸着脖子往走廊看，还有人把课本立起来挡住嘴，压低声音交换新情报。
“我刚刚在办公室看见一个男生，特高，比门框还高。”
“哪来的？转学生？”
“不知道，站在老班边上，侧脸巨帅——”
……
许曦柠没参与。她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支着下巴，目光落在那棵银杏树上。风吹过来，树枝轻轻晃了一下，她的思绪也跟着晃了一下，然后又什么都没想了。她不感兴趣。新同学也好，新八卦也好，都和她没什么关系。她现在只想让这一天普通地过去，普通到晚上闭眼就能睡着，什么梦都不做的那种普通。
“都吵吵什么？我就晚来几分钟你们就闹腾成这样——”陆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沓卷子，架着眼镜，声音响亮地截断了所有讨论，“今天确实是有事耽搁了，我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
她朝门外招了招手。一个男生走了进来。
许曦柠还在看窗外，隔了两秒才把视线从银杏树上收回来。她先看到的是校服——白衬衫，深色长裤，袖口卷了一截，露出一小段手腕，修长但并不是瘦弱的线条。再往上，她看到了他的脸：中分，狐狸眼，眉骨很高，右眼下方有两颗泪痣，一上一下，像谁不小心洒了两滴淡墨。
然后他开口了。“大家好。”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懒洋洋的尾音。许曦柠的指尖猛地攥紧了书页边缘，纸张被捏出一道细长的褶皱。这个声音——像。太像了。她的心跳猛地拔高了一截，快到她还没来得及控制住，就已经开始加速了。那个声音让她想起深渊边缘倒数的“三、二、一”。那个声音在她脑海里反复播放过很多遍，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但才三个字，那扇被她关上的门就又开了一条缝。
“……我叫司砚，”男生微微笑了一下，“‘司空见惯，笔砚相亲’请多指教。”
司砚。名字里没有沈。只是声音像而已。
许曦柠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书页边缘，纸张恢复原状，留下一道细长的折痕。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了。
许曦柠，你真是做梦做疯了。看谁都像阿沈。她低下头，指尖抹平那道褶皱，强迫自己把目光挪回摊开的英语书上，单词在她眼前晃来晃去，一个都看不进去。
“嗯，司砚你找个位置坐下吧。”陆婷笑了笑。
许曦柠本来没抬头。但那个脚步声在她边上停了下来。她愣了一下，下意识抬起头，正对上男生低头看她的目光。
狐狸眼微微垂着，被光线折出一小截阴影。右眼下方，那两枚泪痣清晰分明。他朝她弯了一下嘴角，很浅，像是只是礼貌。然后他拉开了她旁边那把空椅子的，坐下。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声响。
“许曦柠。”他侧过头，“请多指教。”
她本来想回一句“嗯，请多指教”，但话到嘴边忽然卡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名字？”她的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警惕。
司砚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偏了一下头，朝讲台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座位表。”
滴水不漏。语气很平淡，像是回答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问题。她看了他两秒，没有找到破绽，然后收回视线，重新翻开英语书。“哦。”
她没再接话。阳光从窗外斜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她低头看着那些单词，听着身边那阵翻书的沙沙声。很轻，很有节奏，像是什么东西正在安静地落定。
她不知道的是，司砚的目光在她低头的侧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收回视线，翻开自己面前的书，嘴唇没有动，只有极轻的气息从齿缝间滑出来，像一句被咽回去的话，又像是一个人终于找到了另一个人的坐标。那四个字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他知道她听不见，也不需要听见。
“又见面了。”
下课铃响得猝不及防。许曦柠站起来，抓起杯子往外走，刚走到门口，衣角被人轻轻拽了一下。
她回头。司砚的手还搭在她校服下摆边缘，她先看了看那只手，然后目光顺着往上移，对上他的眼神。阳光从走廊窗户斜进来，在他侧脸上落了一小片亮光。那颗泪痣在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
“干嘛？”她问。
“陆老师让我跟你一起，熟悉一下学校环境。”司砚的表情很自然，
“可我现在要去灌水。”许曦柠伸手轻轻把他的手拨开了，力道不大，是那种“我赶时间”的礼貌性推开。指尖碰到他手腕的时候，他的皮肤带着一点凉意。
“没关系，”司砚的手被她拨开之后自然地垂回身侧，“我跟你一起去，顺便认一下饮水机的位置。”
许曦柠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饮水机就在楼梯口旁边，你刚才上楼的时候没看见？”
“没注意。”司砚面不改色。
许曦柠盯着他看了两秒。“……随你。”
她转身往楼梯口走，脚步没放慢。身后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着，保持着一小段距离。她灌水的时候余光瞥了一眼，司砚正站在两步外看着她，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看着她。许曦柠把水杯拧好，心想这人盯人的方式怎么跟做阅读理解似的。
“我去？…冰山你怎么真转过来了？”身后传来一道男声，
许曦柠回头，齐曜，隔壁一班的体育委员，也是她初中三年的同班同学。她认识他很久了，久到他现在这个表情她一眼就能读出来——纯粹是来凑热闹的。
齐曜上来就揽住司砚的肩膀，力道不小，像见到了老熟人。司砚的下颌线明显绷了一下。
“松开。”那语气不像商量，更像最后通牒。
齐曜讪讪松开手，挠了挠后脑勺，然后露出一个“懂了懂了”的表情，目光却还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落在许曦柠身上。
“你们俩认识啊？”许曦柠把杯盖拧紧，歪了歪头。
“我俩是球友，”齐曜说，“打球认识的。之前周末在球场见过几次，这家伙打球巨猛。”齐曜看了一眼司砚，“你怎么转我们学校来了？”
“家里安排。”司砚面不改色。
“走了。”许曦柠没等他们继续聊下去，端着杯子往回走，“你们俩慢慢叙旧。”
“诶许曦柠——”齐曜在身后喊了她一声，
“上课了。”她没有回头，只是抬了抬手，“拜。”
许曦柠回到教室坐下，水杯还没放稳，前排的舒筱就转过来了，她趴在许曦柠桌沿，下巴搁在胳膊上，对着门口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柠檬，转校生你之前认识？”舒筱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双眼睛里八卦的光压都压不住，亮晶晶的，“长得还挺好看的，就是有点冷冰冰的。他跟冰山似的，往那一站都不带笑的，你跟他走一路不冷吗？”
“不认识。”许曦柠拧开杯盖喝了一口水，
“不认识？”舒筱的声调拔高了半个度，又飞快压回去，“那他对你这么殷勤干什么？你灌个水他都跟着，你俩一路上嘀嘀咕咕的……”
“我们没嘀咕。”
“那就是聊得挺好的。反正就是他有事没事往你边上凑——你说他是不是喜欢你？一见钟情？转学第一天就锁定目标了？”
“你怎么老想些有的没的？”许曦柠伸手弹了一下舒筱的额头，力道不重，指甲在皮肤上轻轻点了一下，“你最近是不是小说看多了？”
舒筱捂着额头往后缩了一下，不服气地扁了扁嘴：“我这是合理推测。”
这时后门轻轻响了一声。司砚迈进来，步子不快不慢，校服拉链拉到一半的位置，领口露出里面白衬衫的一小截，舒筱像按了快进键一样转了回去，背挺得笔直，翻开英语书，动作行云流水。
许曦柠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视线从他的侧脸掠过时，刚好看见他偏过头来。两个人隔着几排桌子的距离对视了半秒，他好像弯了一下嘴角，很轻很浅，然后朝着位子走过来。
许曦柠也把视线收回来了，重新看向摊在桌上的书，发现舒筱耳根有点红，正低头假装在抄单词，但笔尖悬在半空中半天没落下去。“你转回去这么快干什么？”
“我这不是给你留空间吗。”舒筱没回头，声音闷闷的，“万一你俩要眼神交流什么的，我在中间像个电灯泡多不合适。”
“我俩没什么好交流的。”
“好好好，没有没有。”舒筱的语气敷衍得理直气壮。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槐序衔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