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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暗涌   《 ...


  •   《红楼梦》排了大半个月,吴先生终于点了头,说“读西厢”可以见人了。周班主安排了一场内部彩排,请了几个老朋友来看。散了之后,前辈们都点了头,说这戏能上。吴先生难得笑了一下,对二人说,“你们两个好好搭。”

      散了之后,程昀和林晚棠并排走在回房间的路上。晚风软软的,吹得路边的梧桐叶子沙沙响。

      程昀侧过头看了一眼林晚棠,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描得很柔和。程昀看着那张脸,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高兴,不是满足,是那种你在某个瞬间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和别人不一样,虽然她以前也这样觉得,但没有哪一次像今晚这样清晰。

      她赶紧把目光移开,攥了攥手心里的汗。

      回到房间,林晚棠去洗漱,程昀坐在床沿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平安符。红绸布已经有些皱了,边角磨得起了毛,但她一直收着。她把平安符翻过来翻过去,指尖摸着那歪歪扭扭的针脚,想着林晚棠缝它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门被敲了两下,周班主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程昀,你出来一下。”

      程昀把平安符塞回枕头底下,跟了出去。走廊尽头,周班主点了支烟,吸了一口,半天没说话。

      “班主,什么事?”

      “苏云卿。”周班主把烟夹在指间,看着她,“她想请你吃顿饭。”

      程昀愣了一下。“吃什么饭?”

      “她想跟你搭档。”周班主看了她一眼,“她说想跟你合作几场,如果有机会的话可以去沪城试一试水花。她在沪城唱过几年,有些旧关系,但女子越剧在沪城是新东西,她想找个搭档一起闯一闯。”

      程昀皱了下眉。“班主,我不想去。”

      “我知道你不愿意。”周班主把烟掐灭在窗台上,声音低了下去,“但这事……我不好办。苏云卿为了在锦城站住脚,攀上了锦城商会的龚副会长。那人在锦城也是个说一不二的主,黑白两道都有办法。苏云卿找了我好几次,我一直压着,说你档期排满了。但她这次直接找了姓龚的递话,我实在不好再推。”

      程昀没说话,她看着周班主的脸,那上面不是班主的威严,是一种夹在中间的、两头为难的神色。

      “她真有关系的话,还要来这里发展?”程昀说。

      周班主苦笑了一下,“谁知道呢,但她现在背后有人是真的,你先应付一下,后面的事我来想办法。”

      “就吃一顿饭。”周班主又道,“你应付一下,听听她说什么。”

      程昀摇了摇头。

      周班主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然后她说:“这样,我让我家老李也去,老李那个人你也见过,五大三粗的,往那一坐,不说话也能压压场子。有他在,她不敢太过分。”

      程昀看着班主,又看了看走廊尽头的黑暗,她知道班主是真的为难了,否则不会把自家丈夫搬出来。

      她想起今天排练时林晚棠看她的那一眼,那一眼里的光还没有散,她不想去赴这个宴,但她看着班主的脸,还是点了头。

      “就一顿饭。”她说。

      这次赴宴,她没有告诉林晚棠。

      晚上,锦城大饭店。包间不大,灯光明亮得有些刺眼。程昀到的时候,苏云卿已经在了,她穿了一件墨绿色的旗袍,头发烫了新式的卷,唇上涂着鲜艳的口红,整个人像一株盛放的花,艳丽得有些扎眼。看见程昀进来,她站起来,笑盈盈地迎上来。

      “程老板,你可算来了。”她伸出手,握了握程昀的手,“我等你好久了。”

      程昀抽回手,坐到周班主旁边。老李坐在周班主边上,老李五大三粗的,往那一坐,椅子都显得小了一圈,他不怎么说话,但那双眼睛一直不紧不慢地扫着包间里的人。苏云卿的目光每次扫过他,都会停一下,然后飞快地移开。

      菜上了,酒也开了,苏云卿举着酒杯,说了几句客套话。程昀只是端着杯子,一口没喝。苏云卿看她这样子,也不做勉强,放下杯子,夹了一口菜,慢慢嚼着,眼睛看着程昀。

      “程老板,我这个人说话直,你别介意。”她把筷子放下,“我想跟你搭档,并不是取代林晚棠,我很欣赏程老板你,想跟你一起演几场,如果有机会,我们可以去沪城试一试,沪城那边我也熟,女子越剧在那边刚起步,正是好时候。”

      程昀没说话,只是直直地看着她。

      苏云卿等了一会儿,见她不接话,又接着说,“你是个冲事业的人,我看得出来。每次散场,门口等着的是看你的,不是看她的。可你问过她吗?她想不想被更多人记住?”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我听说,林晚棠家里那边已经给她说了好几个媒,万一哪天她真回去了,谁给你做配?你辛辛苦苦唱起来的戏,谁来接?你得有个准备吧。”

      程昀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她总给人一种感觉,只要有戏唱,有你做搭档,就够了。”苏云卿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需要担心的事。

      “但你想过没有,你还能唱多少年?你不想走得更高、更远吗?万一她哪天突然不唱了,你怎么办?总不能临时找个花旦凑合吧。”

      “晚棠她不是那种人。”程昀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苏云卿看着她,换上更明媚的笑容,“你我是同一类人,都是向往高台、想成就自己的人,每次演出结束,到底是来看你的人多,还是来看她的人多?你也要多为自己考虑。”

      苏云卿看了眼周班主,又看向程昀,“我不是说林晚棠不好,我是说,你得给自己留条后路。我在沪城唱过几年,有些旧关系,只是现在需要一个突破口。我看中了女子越剧这个口子,也看中了你,咱俩搭,去沪城试试水花,成了,你就不再是锦城的程老板了,就算林晚棠以后不唱了,你也能立得住。”

      程昀放下杯子,她非常反感苏云卿动不动就把林晚棠提出来说事,正要开口,周班主感觉到她的情绪不对,赶忙把话接了过去。

      “行了行了,先试两场,又不是不让你和林演。”周班主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再谈的意味,“程昀,你回去想想,就两场。”

      程昀看着周班主,又看了看苏云卿,不悦、不满已写满脸。

      苏云卿脸上挂着笑,眼里带着那种“你早晚会答应”的光。

      程昀把手里的杯子转了半圈,站起来,“班主,我先回去了。”

      周班主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苏云卿坐在那里,看着程昀,嘴角还挂着笑。

      “程老板,慢走,我等你的信儿。”

      程昀径直出门,没有回头。

      回到房间,林晚棠还没有回来。程昀一个人坐在床沿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平安符,攥在手心里。红绸布被她攥得发烫,里面的纸硌着她的掌心。

      她想着苏云卿说的话——「她家已经给她说了好几个媒,万一哪天她真回去了,谁给你做配?你得有个准备。」

      她不知道这是真是假,她想告诉自己这是苏云卿编的,可她又想起上次回家,在巷口听见邻居们闲聊,说谁家的闺女唱了两年戏就回来嫁人了,说唱戏不是长久之计……

      也许苏云卿说的是真的?也许林晚棠迟早要嫁人?迟早要离开这个行当?那她呢?她一个人唱下去?换一个花旦?苏云卿说要给自己留条后路,可她的后路里,从来不想放别人。

      她攥着平安符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门被推开了,林晚棠走进来,手里还拿着水袖,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

      “你回来了?”她看了程昀一眼,顿了一下,又上手摸了摸额头,“你脸色不太好。”

      “没什么。”程昀把平安符塞回枕头底下。

      程昀看着她,林晚棠的眼睛里有担心、有询问,还有那种程昀说不清楚的、软软的光。

      程昀张了张嘴,想说“苏云卿叫吃饭了”。但她说不出来,她怕说出来之后,林晚棠会问“那你为什么还要去”,她回答不了。

      她能说“因为班主得罪不起那边的人”吗?能说“因为只试两场”吗?那些话说出来,像是在给心里那份刚发芽的东西贴价签。

      “我不太舒服,想静一静。”程昀说。

      林晚棠看了她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她没有追问,走到自己的铺边坐下,拿起那本没看完的杂书翻开。

      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第二天上午,周班主把林晚棠叫到了办公室。

      “坐。”周班主指了指椅子,自己也坐下来,倒了两杯茶。

      林晚棠端起杯子,没有喝。

      “晚棠,我跟你说个事。”周班主看着她,“苏云卿那边,我顶不住了。她攀上的龚副会长递了话,要让程昀和苏云卿搭两场,不过就两场,演完就过去了。”

      林晚棠端着杯子的手没有动。

      “我知道你不高兴。”周班主叹了口气,“但程昀也是没办法,那边的人得罪不起,咱们还要在锦城混下去。”

      林晚棠把杯子放下。

      “班主,程昀答应了吗?”

      “答应了,答应了。”周班主说,“昨晚饭桌上定的,就两场,演完就不再提了。”

      林晚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她想起昨晚程昀回来时那个样子——坐在床沿上,攥着平安符,脸色不好。她问她怎么了,程昀说想静一静。她没有再问。

      “我知道了,您是班主,我们听您的。”林晚棠站起来。

      周班主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晚棠从办公室出来,经过排练厅,听见里面有人在练唱——是程昀,一个人在唱“读西厢”那段。

      没有搭档,她唱得还是那样好,声音稳稳的,每一个字都落在该落的地方,林晚棠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便出了神。

      她大概能猜到苏云卿会和她说什么,无非是说她配不上程昀,说她迟早要嫁人,说程昀需要留后路……

      她不在乎外人怎么说,她唱戏是为了要出名,但在出名前排着的是热爱。她很多时候都觉得,有人喜欢程昀,那喜欢程昀就好了,她不需要别人捎带喜欢她,如果有人真的喜欢她唱的、演的,那她会很开心。她的观念里她们是一体的,生旦搭配,一荣俱荣,程昀好,她就觉得好。她从来没有把程昀当成竞争对手和台阶,她想的只有一荣俱荣,至于一损俱损,她从不觉得会有那一天。

      她推开门,走进去,程昀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班主跟你说了?”程昀问。

      “说了。”林晚棠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拉住程昀的手腕,轻轻晃了一下。“两场演完,回来和我排《红楼梦》。”

      林晚棠松开手,拿起桌上的水袖,走到对面,转过身,和程昀面对面站着,说,“再来一遍。”

      程昀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锣鼓没有响,伴奏也没有,只有两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排练厅里,面对面。

      程昀开口:

      “我就是那多愁多病的身——”

      林晚棠接上:

      “你就是那倾国倾城的貌——”

      两个人的声音在空旷的排练厅里撞在一起,又散开。

      程昀的声音落了,林晚棠的声音接上去,像两根拧在一起的线,分不清是谁带着谁走。

      程昀看着林晚棠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排练厅的灯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软软的、像春天水面上的光,那光没有散,经历了这件事,它还在。

      程昀把最后一句唱完,停下来。

      林晚棠也停了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没说话,过了几秒,林晚棠把水袖搭在手臂上,歪了歪头。

      “再来一遍。”她说。

      程昀又唱了一遍,林晚棠又接了一遍。

      第三遍唱完,程昀的声音哑了一点,但林晚棠接得稳稳的。

      程昀看着林晚棠,觉得眼睛有点酸,不是想哭,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的。她不知道的是,这与未来她要面对的其他事相比,已经不算什么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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