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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锦绣 义演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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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演很成功,锦城大戏院坐满了人,台下观众脸上带着欣慰的笑,不少人眼里噙着泪——唱得好,演得好,把人唱哭了,也把人唱暖了。叫好声此起彼伏,《梁祝》唱到最后,掌声和喝彩声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谢幕的时候,两个人牵着的手一直没有松开,她们并排站在台上,深深鞠躬,直起身时,台下忽然有人高喊了一声“程昀——”,声音又脆又亮,紧接着更多人跟着喊起来。
程昀听见了,脸上绽开一个笑,侧过头看了林晚棠一眼。林晚棠也在笑,眼睛弯弯的,在满台的灯光里亮得像漫天的星。
两个人牵着手站在台上,被掌声和欢呼声包围着,像是站在一个只属于她们的世界里。程昀对未来充满信心。
回到后台,林晚棠站在程昀面前,伸手帮她解褶子的系带,她低着头,手指绕过程昀的腰侧,把系带一圈圈松开。一旁路过的同学到都免不了啧啧连连。
林晚棠的手顿了一下,耳朵尖红了,她没有抬头,但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带着一点不好意思,又带着一点得意的意思。
程昀歪着头看她,看见她耳朵红红的,睫毛垂着,安静得像一幅画。程昀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笑的,等林晚棠解完了系带,抬起头,看见她的表情,愣了一下。
“你笑什么?”
“没笑。”
“你脸上都开花了。”
程昀伸手摸了摸脸,果然是笑着的。她把手放下来,想收住,可那点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这时候周班主走过来,说青玉班要排新戏,《红楼梦》。暂定程昀演贾宝玉,林晚棠演林黛玉。
排练从二月开始。顾教习从上海请了专门教红楼戏的吴先生,四十多岁,说话尖声尖气,但排起戏来极狠。
第一天排“读西厢”,吴先生让程昀和林晚棠面对面坐着,手里各拿一本书。
“贾宝玉看林黛玉,不是看‘林黛玉’,是看‘天上掉下来的林妹妹’。你眼睛里要有惊,要有喜,要有‘我怎么早没遇见你’。”
吴先生站在她们面前,用扇子点了点程昀的胸口,“你,不是演贾宝玉,你是贾宝玉。”
程昀看着林晚棠。林晚棠低着头,睫毛垂着,安静得像一幅画中美人,程昀等着她抬头,结果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
吴先生喊了停,“林黛玉这个时候应该在偷看贾宝玉。”
林晚棠闻言,调整状态,慢慢抬起眼睛,目光落在程昀脸上。那一瞬间,程昀忘了自己该看哪里。
她看见林晚棠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灯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软软的、像春天水面上的光。
她赶紧把目光移开,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书,心跳快了半拍。
排练的间隙,苏云卿又来了。她靠在排练厅的门框上,手里夹着一支烟,目光在程昀和林晚棠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笑着说:“哟,排《红楼梦》呢?贾宝玉和林黛玉——挺不错嘛。”
她顿了顿,又看向程昀,“程老板,你这扮相往台上一站,不知道又要迷倒多少小姑娘。”说完她笑起来,笑声不大,但带着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意味。
林晚棠站在一旁,手里还拿着水袖,听到这话抬起头,脸上挂着一个礼貌的微笑,没有接话,只是淡淡地看了苏云卿一眼,那一眼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程昀正低头缠褶子的带子,闻言抬头看了苏云卿一眼,点了个头,算打过招呼,又低下头继续缠。
苏云卿见她不接话,也不在意,把烟掐灭在门框上,又转向程昀:“程老板,你这部戏要是成了,锦城可就装不下你了。”
程昀抬起头,冲她微微一笑,语气平淡:“我没想过去别的地方。”
苏云卿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林晚棠,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三月初,《锦城新报》登了一篇戏评,标题是《女子越剧的新路——看程昀、林晚棠之〈梁祝〉》。文章里写程昀的小生英气中含蕴藉,林晚棠的花旦婉转中见刚劲,二人配合默契,珠联璧合。
秦晚把报纸拿回来的时候,程昀正在练功房压腿。秦晚把报纸往旁边的长凳上一放,“戏评栏,你看看。”
程昀把腿放下来,拿起来看了一遍,又翻过来看了林晚棠的那一段。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得很慢,读完一遍又读了一遍。
秦晚在旁边看着她的表情,忍不住道:“看把你乐的。”
程昀笑着说:“高兴啊。”,说完便把报纸折好塞进布包里,重新把腿搭上把杆,可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
晚上回到房间,程昀把这个月的包银拿了出来,坐在床沿上数,有纸币,有银元。她把纸币拿起来一张一张地数,她数了两遍,比上个月多了不少。
“林晚棠。”她朝对面叫了一声。
林晚棠正靠在对面铺的床头看一本杂书,闻言把书往枕头边一放,起身坐了过来,盘腿坐到程昀对面,两个人面对面,膝盖几乎要贴在一起。
“怎么了?”
程昀把那一叠钱摊在两人之间,一张一张点给她看。“这个月多了这个数。”她说着,眼睛亮亮的,“我打算攒着,攒够了换成小黄鱼。”
“小黄鱼?”
“是啊,我总担心纸票子贬值。”程昀把钱摞整齐,比划了一下,“等攒到这么一小根,就锁进箱子里,然后再攒一根,再锁进去。总有一天,我能捧着一把金条回溪州,往桌上一放,让我爹不用再当“账房”了,让我娘不用再给人洗衣裳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一股少有的笃定,像是已经看见了那个画面。
林晚棠看着她,没说话,嘴角慢慢弯起来。
程昀低着头,又把钱数了一遍,数着数着,她的目光慢慢离开了钞票。
林晚棠盘腿坐在她面前,领口微微松着,露出一小截锁骨和脖颈下方白净的皮肤。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那一片皮肤照得十分柔和。
程昀的视线落在那上面,莫名地移不开,她心里升起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悸动,慌乱中又隐隐觉得有些贪恋。
林晚棠正看着她,等了两秒,歪了歪头,嘴角的弧度变大了一点,她声音不大,带着一点俏皮,又带着一点明知故问的意味道:
“程昀,看够了吗?”
程昀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她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脸颊烧到耳根,又沿着脖子往下蔓延。
她慌慌张张地低下头,把钱胡乱摞在一起,塞进枕头底下,动作又快又乱,中间还掉了一张在地上。她低头弯腰去捡,额头差点磕在床沿上。
等她终于把钱塞好,抬起头,林晚棠不知何时已从她面前站了起来。
“我要先睡了。”林晚棠慢慢走回自己的铺位,拿起那本杂书放在床头,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懒洋洋的困意。
她说完,弯腰把被子掀开一角,忽然又停下来,侧过脸看了程昀一眼。那一眼很轻,像是不经意的,但嘴角带着一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弧度。
“对了,”她像是想起什么,“你刚才脸红的样子,还挺有意思的。出门洗漱记得关灯,回来小声一点哦。”
然后她利落地钻进了被子,面朝墙壁,不再出声。
程昀愣在原地,脸还是烫的,想说“我没有”,但林晚棠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她看着林晚棠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
程昀站起来,拿了脸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灯还亮着,照着林晚棠露在被子外面的一小截头发。
她把灯关了,推门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在她滚烫的脸上,凉丝丝的。她端着盆走在昏暗的走廊里,把刚才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看够了吗?”,瞬间,她的脸又烧了起来。
洗漱回来,房间里黑着,林晚棠的呼吸声已经匀了。程昀轻手轻脚地摸到自己铺边,把脸盆放好,躺下去。
月光依旧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还是那条细细的白线,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
她侧过头,借着那点光去看林晚棠,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小截头发。
可就在刚才,林晚棠盘腿坐在她对面,灯光从侧面斜照过来,她低头数钱时余光扫过那片光影,有什么东西轻轻硌了她一下——不是眼睛,是心里。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也不是容貌变了,而是林晚棠整个人散发出的那种气韵,像一朵花不知不觉开到了最饱满的时候,花瓣撑得薄薄的,透出光来。
她的声音、她的坐姿、她歪着头问“看够了吗”时那一瞬间的神情,都带着一种程昀以前没有注意过的从容和笃定。
那种从容不是装出来的,是一个人长开了、长稳了之后,自然而然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