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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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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三个人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
侍应生上了一壶茶,茶汤清亮,白气细细地升起来,在午后的日光里打着旋。方司长靠在藤椅上,点了一根烟,慢慢抽着,烟雾散得很慢。
"程老板,一会儿坐家里的车去吧,和语筠一道。"方司长弹了弹烟灰。
程昀点头,"麻烦方司长了。"
"不麻烦。"方司长笑了笑,又吸了一口烟,把烟灰缸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方语筠坐在旁边,看了程昀一眼。程昀端着茶杯,坐姿端正,方司长问一句她答一句,不问就安安静静地坐着,偶尔低头抿一口茶。
方语筠弯了弯嘴角,开口替她解了围,"爸,我领程昀在家里四处转转,您休息会儿吧。"
方司长摆了摆手。"去吧,别走太远,一会儿还要出门。"
方语筠站起来,朝程昀招了一下手,"程老板,走。"
程昀放下茶杯跟着她站起来,两个人穿过正厅,从楼梯上去。楼梯是深色木头的,扶手雕着缠枝的花纹,踩上去微微作响。楼上是一条走廊,铺着暗红色地毯,两侧各有一扇门。方语筠走到第二间门口停下,推开门,侧身让了一步。
"我房间。"
房间不大,收拾得干净整洁,窗台上摆着一盆绿植,藤蔓垂下来,叶子绿油油的。床头柜上放着一只瓷熊玩偶,巴掌大小,白底描着几笔淡青色花纹,圆头圆脑的,憨态可掬。程昀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下,她没见过这样的东西,瓷做的玩偶,还是熊的样子。
方语筠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走过去把那只瓷熊拿起来,捧在手心里,她低头看了好一会儿,不说话,指尖轻轻摩挲着瓷熊的耳朵尖。
"这是我未婚夫送的。"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
程昀想起方司长在楼下说的那句话——定过一门亲,人没留住,走得早。
"他走得早。"方语筠把瓷熊放回柜子上,转过身来看着程昀,她的目光落得很直接,从程昀的眉毛滑到鼻梁,又从鼻梁滑到下颌,像在细看一件从前看过、但隔了很久又拿起来端详的东西,"你们两个长得很像。"
程昀怔了一下。
方语筠从抽屉里取出一只怀表,银色的壳子,边角磨得有些发亮,看得出是随身带了许多年的旧物。她按了一下表盖,弹开来,里面嵌着一张照片,黑白的小照,边角微微泛黄。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穿深色长衫,头发梳得齐整,眉目端正,嘴角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
程昀接过来看了一眼。
确实像,不是说五官一模一样的像,是眉骨到鼻梁那一段的线条,还有下颌的弧度,看人时微微低垂的眼角——像同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只是力道不同。
"你们两个性格也像。"方语筠站在窗边,日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的头发照得发亮。"都不爱说话,别人问一句,答一句。不问的时候,就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像一尊菩萨。"
程昀把怀表合上,递回去,手指在银壳上碰了一下,"方小姐……"她顿了一下,"节哀。"
方语筠接过怀表,没有立刻放回抽屉,握在手心里,过了一会儿,她笑了一下,那笑淡淡的,"不说这个了。"
她把怀表收好,目光落在程昀侧脸上。程昀正看着墙上挂的一幅画,是一幅山水国画,尺幅不大,画的是远山近水,几笔淡墨勾出山脊,留白处像雾气,也像水面。笔触不重,但意韵到了,看着让人心静。
方语筠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怎么样?"
"很漂亮。"程昀转过头来又看了一眼,"很大气。"
"我画的。"方语筠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不经意的得意,目光却在程昀侧脸上打量着,顺着她的眼角滑到下颌线,停了一瞬。
程昀又看了那幅画一眼,认真地点了点头,"方小姐的画作气韵生动。看不出这样秀美的外表下,能画出这般磅礴的气势。"
方语筠轻轻笑了一声,"程老板的意思是,我是个表里不一的人咯。"
程昀摇了摇头,"我的意思是,方小姐的内在比外在更夺目。"
方语筠靠在门框上没有动,眼神在程昀脸上停了一下,像在琢磨什么。隔了一小会儿,她开口了,语气比方才随意了些,像是在聊一件很寻常的事,"程老板,现在是一个人吗?"
程昀扭头看了她一眼,"我不就一个人站在你面前吗?"
方语筠笑了一下,从门框上直起身来,走近了一步,"程老板,你单身吗?"
程昀看着她,"不。"
"哦?"方语筠又走近了半步,语气里带着一点挑逗的意味,像在逗一只猫,"程老板不会兔子吃窝边草了吧?"
程昀盯着她看了两秒,目光平静,"方小姐什么意思?"
方语筠抬手撩了一下耳边的头发,动作不紧不慢的,"就是问问——你喜不喜欢女人。"
她问得很直白,程昀愣了一瞬,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林晚棠的样子一帧一帧地浮现在她眼前。
她看着方语筠,隔了两三息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觉得呢?"
她把这句话留在那儿,没有等方语筠回答,转身往外走。
程昀走到走廊尽头,站在一扇窗户前,看着楼下的草坪,午后的日光落在草地上,绿得发亮,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方语筠走到她旁边站定,手里端着一只半月形的小托盘,上面放着两只玻璃杯,杯里盛着棕色的液体,冰块在液体里轻轻碰了一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尝尝。"方语筠端起其中一杯,递到程昀面前。
程昀看着那杯酒,又看了看方语筠,程昀伸手接了,接过的时候指尖不经意地碰了一下方语筠的手背,温热的。她垂下目光,看着杯中的液体,冰块已经融了小半,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她端起来抿了一口,酒是凉的,带着一点辛辣的甜,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胸口暖了一小片。
"我们是不是该出发了?"程昀放下酒杯,把杯子搁在半月台的边沿上。
方语筠把自己那杯一口饮尽了,冰块在杯底碰了一下,清清脆脆的一声,她把空杯放在托盘上,笑了一下。"走吧。"
下楼的时候,方语筠走在前面一步。她穿高跟鞋,踩在楼梯上,一步一响,不急不慢的。程昀跟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后脑勺的卷发上,日光从楼梯拐角那扇小窗照进来,把她的发丝照成浅金色。
车子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小罗站在车旁,见两个人出来,拉开了后座车门。
程昀坐进去,方语筠跟着坐进来,坐在她旁边,两个人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车开动之后,方语筠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一只手表——银色的表盘,皮表带,在车窗透进来的光里折着细碎的光。
"程老板,伸手试一下。"
程昀看了那表一眼,"这……"
"你戴着演出。"方语筠把表递过来,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一个品牌送的,戴一下,有额外报酬。"
程昀看着那只表,又看了看方语筠,方语筠脸上带着笑,眼睛弯弯的,看不出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程昀把左手伸过去,方语筠握着她的手腕,把表带绕过去,扣好了。她的手指在程昀腕骨上停了一瞬,很快就松开了,"不错。"
程昀低头看了看腕上的表,表盘不大,银色,干干净净的,皮表带是深棕色的,衬着西装的袖口,意外地合衬。她没有说话,把袖口放下来,盖住了表盘的一半。
车开到金都会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院子里灯火通明,门口停了好几辆车,穿礼服和西装的男男女女三三两两地往里走。
程昀下了车,小罗跟上来,引她去了后台候场。
"程老板,您先候着,我去招呼方小姐。"小罗朝她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后台不大,一面大镜子前面摆着几张椅子,桌上有半杯冷茶,一只烟灰缸,还有一碟没动过的点心。程昀在椅子上坐下来,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头发还服帖,脸也还是那张脸,只是腕上多了一只表。
前面传来报幕声,音乐响了一阵,掌声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下来,有人来叫她,"程老板,该您了。"
程昀站起来,走上台。
灯光打在她身上,白晃晃的,台下是黑压压的一片,看不清人脸,她拿着话筒站在光圈里,开口唱《回十八》。
台下的嘈杂在第一个字出口的时候安静下来了,她唱到一半的时候,余光扫到前排有人在轻轻打拍子,有人侧头跟旁边的人说话,有人看着她,目不转睛的。
她没有分神,一折唱完,收了最后一个音,台下安静了半拍,然后掌声响起来,掌声不薄、不像客套,像是真的听进去了。她鞠了一躬,走下台,灯光在她身后慢慢收拢。
回到卡座,她按着昨天的号码坐了下来。她右边坐着一位外国女士,看年纪四十岁上下,穿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色裙子,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耳上戴着一对珍珠耳钉。她正看着程昀,目光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兴趣。
"程昀女士,您好。"她率先伸出手,中文说得流利,带着一点很淡的口音。
程昀伸手握了一下,"您好。"
"我是艾美时计公司的品牌代表,我姓王,中文名字叫王淑仪。"她从手包里取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我们品牌和方小姐有合作,她向我们推荐了您。刚才您在台上的表演非常精彩,我从前也听戏,但没听过这样的。"
程昀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印着一只腕表的图案和一个外国名字。她收进口袋,抬起头来。"谢谢,我没有名片,抱歉。"
王女士笑了一下,"没关系,能见到您本人已经很好了。"她顿了顿,目光在程昀腕上停了一瞬,"这只表您戴着很合适。"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王女士问她唱戏学了多久,平时在哪里演出,程昀一一答了,正说着,方语筠来了。
她换了一条墨绿色的长裙,耳上挂了一对细长的银坠子,走过灯光底下的时候,整个人像镶了一圈光边。
她在程昀左边那张一直空着的座位上坐下来,落座的时候裙摆散开,在沙发上铺成一小片深色的水。
程昀这才知道那个位置为什么空了那么久。
乐队的演奏声在头顶响着,爵士乐的旋律在厅里浮浮沉沉,在这样的场合说话比平时费力。方语筠侧过身,越过两个人之间的空隙,向王女士递过目光,“好久不见。”她的声音不高,正卡在音乐的间隙里透过去。“这是我和你们提过的程昀——我推荐给你们品牌做代言人的那位。”
程昀转头看着方语筠,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代言人?她本人并不知道这件事。
她刚想开口说“方小姐……”,方语筠已经站了起来,越过她面前和另一位走过来敬酒的先生寒暄起来。那人穿一身白色西装,手里端着一杯香槟,正笑着和方语筠说话。方语筠笑着应了几句,然后侧身让了一下,伸手轻轻碰了碰程昀的胳膊肘,示意她站起来。
"这位是程昀,锦城青玉班的越剧小生。"方语筠的声音清亮,落落大方,"赵先生是华声演艺公司的负责人,你应该听过他公司旗下那位唱流行歌的白露小姐。"
程昀站起来,和那位赵先生握了手。赵先生笑着说"程老板的唱腔真是一绝",她应了几句客气话,又喝了一口杯子里的酒。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程昀几乎没有坐下过。方语筠带着她在卡座之间走了一圈,见了不下十个人。做绸缎生意的、开戏院的、报社的主编、商会的理事……
每一次她还没反应过来,方语筠已经把话递到了她面前——语速不急不缓,把她的名字、行当、刚才的演出简要地提一遍,话不多,但精准地落在每个人感兴趣的点上。
程昀跟在旁边,举杯,点头,微笑,说"您好",说"谢谢",说"荣幸之至"。手腕上那只银色的表在灯光底下偶尔闪一下。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程昀没有去饭厅,而是直接回了酒店。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对小罗说:"罗先生,不用送了,我自己上去。"
小罗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程老板辛苦了,明天上午九点,我来接您返程。"
程昀进了电梯,门关上,缓缓升到十三楼,走廊里静悄悄的,她走到房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门,顺手把灯按亮,转身关门。
门合到一半,一只脚卡了进来,门被轻轻推开。方语筠站在门外,身上还穿着那条墨绿色的长裙,头发有一缕散了下来,贴在脸颊边,她脸上带着一点红晕,不知道是酒意还是灯光映的。
程昀握着门把手,看着她,没有说话。
方语筠没有等程昀开口,侧身挤了进来,门在她身后合上了,咔嗒一声。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方语筠倚在门板上,看着程昀。她呼吸里带着淡淡的酒气,像橙子的皮被轻轻拧了一下,那股气味就自然地散在空气里了,"程老板,今晚还习惯吗?"
程昀站在原地,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没有松开,"有些不习惯。"
方语筠笑了一下,越过她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来。床垫陷下去一点,她侧过身,歪着头看程昀,眼神里带着薄薄一层水光——像是醉意,又像是别的什么,"程老板,房满了,我住你这里吧。"
程昀的眉头皱了一下,"不行的,方小姐,我去找罗先生,让他给你协调一间。"她转身就要去开门。
刚迈出一步,方语筠从身后抱住了她。
很轻,像一片叶子落下来,落在肩胛骨之间。她的手臂松松地环在程昀腰前,脸贴在她后背上,隔着西装和衬衣,能感觉到她额头微热的温度。
程昀僵在原地。
"你等一下。"方语筠的声音闷闷的,隔着一层布料传出来,"我头晕。"她像是真的站不住了,身子慢慢往下滑,程昀转过身来伸手扶住她,她的胳膊架在程昀肩上,整个人软软地靠过来。程昀把她半扶半抱地放在床上,让她躺下来。
方语筠躺在白色被单上,墨绿色的裙子铺开来,像一尾搁浅的鱼。她抬起手,指腹轻轻碰了碰程昀的脸颊,从颧骨滑到下颌,停住了。
"你真的……和他很像。"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房间里的安静吃掉。眼睛里有光,像水面的反光,不停地晃着,像是随时会碎,分不清是醉酒的朦胧,还是别的什么。
程昀能感觉到方语筠的指腹还贴在她脸上,温温的,像一小片温热的瓷,她垂下目光,看着方语筠的眼角。
程昀慢慢抬手,把方语筠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轻轻放回被面上。她看着方语筠的眼睛,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方小姐,你休息吧,我去找罗先生。"
她转身走了,把门带上,咔嗒一声。
走廊里安静极了。她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刚才在电梯口她让小罗不用送了,小罗应了一声就走了——小罗今晚并不在酒店。这一瞬间她有些犯难,正想下楼去前台问问,身后的门开了。
方语筠站在门框里,扶着门边,她脸上的醉意似乎散了一些,可走出来的两步还是看得出脚下不稳,左脚落地的时候轻轻晃了一下。程昀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扶住她胳膊,方语筠顺势靠在了门框上。
"不用去了。"方语筠说,声音比刚才清醒了些,"小罗回去,就是因为今晚有重要的客人要住下,房间确实满了。"
程昀没有松手,她扶着方语筠的胳膊,隔着墨绿色长裙的薄绸,能感觉到她小臂微凉的温度。
方语筠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走廊昏黄的灯光里显得十分淡然,"没关系的,我们都是女人。"
程昀没动。
方语筠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像是酒意又涌上来了一点,"程老板怕林老板介意吗?"
这句话不重,像一颗小石子落在水面上,声音不大,涟漪却一圈一圈地荡开了,程昀的手指紧了一下,随即松开了。
方语筠看着她,轻轻笑了笑,那笑里仍然带着一丝醉意,"你忘了吗?我是订过亲的人,程老板别多想,我只是借宿。"她说着,伸手轻轻勾了一下程昀的手腕,力度不大,像在拽一片被风吹过来的树叶,"走吧,不早了。"
程昀她垂下眼,由着方语筠轻轻拉着她走回了房间。
合上门,程昀走到沙发前,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扶手上,坐下去,靠进沙发背里,闭上了眼。沙发不算宽,但够她蜷着身子躺下来。头顶那盏壁灯亮着,光从眼皮外面透进来,一片橙红色的朦胧。
另一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方语筠解了外裙搭在椅背上,躺进了被子里,翻了个身,面朝着沙发这边。
程昀能感觉到方语筠的目光隔着几步远的距离落过来,她没有睁眼,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一轻一重的呼吸声,不知道过了多久,那边再也没有声音了。程昀睁开一条缝,看见方语筠侧躺着,手搭在枕头边,呼吸均匀,像是真的睡着了。
她的脸在壁灯的光里显得很柔和,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微微向下,睡着的时候反而比醒着看起来年轻一些。
程昀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把外套拉过来盖在胸口上,闭上眼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