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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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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昀醒得很早。
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还是淡青色的,薄薄一层铺在地毯上。她睁开眼的时候先看见头顶那盏水晶灯,吊在天花板正中,昨夜的酒意已经散了,脑袋却是清醒的,清醒得有些发空。
她数了数灯上垂着的水晶珠子——一串、两串、三串,数到第四串的时候走了神,脑子里跑出来的全是林晚棠的身影。
程昀翻了个身,沙发弹簧吱呀了一声。
她坐起来,看见床上的人还睡着。方语筠侧躺着,面朝窗户那边,被子拉到肩膀,露出一小片后颈,在晨光里白晃晃的。她的呼吸很匀,睡得沉。
程昀轻手轻脚站起来,去浴室洗漱,冷水扑在脸上,她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自己——眼下一道浅浅的青印,嘴唇有点干,头发睡得有些翘。她用手沾了水把头发拢了拢,擦干了脸出来,方语筠还在睡。
她拿了钥匙出了门。
饭厅里人不多,几桌坐着早起的客人,有人手里摊着报纸,有人低头喝粥,安安静静的,只有筷子偶尔碰在碗沿上发出清清脆脆的声响。程昀端了一碗白粥,一碟酱菜,一张油饼,找了角落的位置坐下。粥是热的,烫嘴,她慢慢吹着喝。喝了大半碗的时候她想,班里的饭堂早上也是白粥,可没有这么稠,也没有这样细的酱菜。
她把油饼撕成小块泡进粥里,一口一口吃完了。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七点四十分。
回到房间,屋里没有人。被子掀开着,床单上留着一道压痕。程昀愣了一下,刚想往外走,余光扫到露台那边。落地窗开着半扇,晨风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来,方语筠一个人站在露台上,身上裹着酒店的白色浴袍,头发散着,被风吹得往一侧飘。她正看着远处,不知道在看什么。
方语筠转过身来,看见她,脸上浮起一个懒洋洋的笑,"回来了?"
"嗯,吃了个早饭。"
"没给我带点什么?"方语筠走回屋里,浴袍的带子松松系着,走过窗边的时候日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浴袍的边缘照成半透明的。
程昀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床上那件墨绿色的礼服裙,现在是白天,穿那条裙子出去确实不太像话,"我去帮你拿点。"
"不用了。"方语筠摆了摆手,走到床边坐下来,浴袍的下摆散开,露出一截小腿,"随口一说,不饿。"
"那你一会儿穿什么?"
"一会儿小罗就送来了。"方语筠往床上一靠,一手撑着头,侧着身子看她。动作看起来随意,可目光却不随意,落在程昀脸上,从眉眼顺着鼻梁打量到唇,又落回到眉眼,"代言人的事,你考虑一下。"
"我……需要回去和班子商量。"
方语筠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这个回答,"你回去定吧,这个费用不低,品牌名气大过你的名气。"她说的很直白,"对你只有好处。"
方语筠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如果同意,签合同的时候把李金裕带上。"
"嗯。"程昀看着她,"谢谢你,方小姐。"
方语筠笑了,她偏了偏头,目光停在程昀脸上,那一眼里带着一点淡淡的、漫不经心的挑逗,"只口头谢我?"她抬手撩了一下头发,浴袍的领口顺着肩头滑下去一点,露出圆润的肩线,"没有别的吗?"
程昀知道方语筠说的是实话,昨晚那一圈应酬,那些名片、握手、举杯,那些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门路,如果没有方语筠。她哪能见识这些。方家的资源、品牌方的合作,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能变现能增值的,能让她和青玉班往上走好几个台阶的东西。而她只有一句"谢谢",确实薄得像纸。
方语筠看着她那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的模样,忽然笑出了声,"程老板,这种时候陪我睡一觉都不过分。"她的语气松松散散的,像是随手又丢出一句话,比刚才更直白,却说得像玩笑,她看程昀,"这个回去也考虑一下。"
程昀没接话,她低下头,转身走到窗边,把窗帘又拉开了一些,日光涌进来,铺了满室,"方小姐,我先收拾东西,罗先生九点来接。"
方语筠只是"嗯"了一声,躺下去,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胸口。
程昀走回来,把身上的马甲和衬衣理了理,睡衣整整齐齐地叠好放进了箱子里,她弯腰拉好拉链,把箱子立在墙角。
刚直起身,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程昀走过去开了门,小罗站在门外,穿着一件干净的灰蓝色长衫,头发梳得齐整,手里拎着三只袋子。
程昀侧身让他进来,小罗进门先朝床上的方语筠点了一下头,然后把袋子放在桌边,三只袋子排成一排——两只深色的纸袋扎着细绳,一只浅色的布袋敞着口,露出一截淡青色的衣料。
"方小姐,您的衣服送来了。"小罗把那只浅色布袋往前推了推。
方语筠从床上坐起来,浴袍的带子重新系紧了些,走过去拿起布袋往里面看了一眼,没有把衣服拿出来,"好,辛苦了。"
小罗又转向程昀:"程老板,我先下去把车开到门口,您慢慢收拾,不急。"
程昀点头。
小罗退出去,带上了门。房间里又剩下两个人,方语筠从桌上拎起两只深色纸袋,走过来放在程昀面前的行李箱旁边,纸袋扎着细绳,封口贴了一枚小小的金色贴纸,一看就是用心包过的。
"给周班主和你那位林小姐带了点东西。"方语筠的语气很随意,"你回去帮我转交。"
程昀低头看了看那两只袋子。方语筠伸手解开其中一只的细绳,把里面的东西轻轻拨开一点让她看——两罐川贝膏,码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有一盒包装精致的润喉糖,玻璃纸封着。"周班主常年抽烟,这个对嗓子好,你带给她。"
她又解开另一只袋子的细绳。里面也是润喉糖,旁边躺着一只细长的玻璃瓶,瓶身清透,液体是淡淡的琥珀色,瓶颈系着一条极细的深蓝色丝带,"这一份是给林小姐的。香水是法国的一个牌子,味道不浓,适合她。"
程昀看着那只香水瓶,又看了看方语筠。方语筠正低着头把袋子重新扎好,手指绕着细绳打了一个结,动作很自然,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方小姐,这太破费了——"
"不算什么。"方语筠把袋子扎好了,推到行李箱旁边。
程昀把两只袋子接过来,轻轻放进箱子侧面的夹层里,拉链拉好,直起身来。"我会转交的,谢谢。"
方语筠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拎着衣袋进了浴室,门虚掩着,不一会儿里面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程昀站在窗边,窗外的日光一寸一寸地移进来,在木地板上画出一个亮堂堂的长方形。她看着院子里的草坪,露水还没有完全干,在日光底下泛着一层细碎的光。脑子里忽然冒出林晚棠的脸,她想着回去要怎么跟她描述这两天发生的事,不由得在心里措辞起来。
浴室的门开了,方语筠换了一身淡青色的旗袍,头发重新挽过了,脸上薄薄一层粉,唇色红润,整个人像是被晨光洗过一遍,精神了许多。她走出来的时候脚步轻盈,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笃笃两声响。
"走吧。"她说。
程昀点了点头,弯腰拎起行李箱,外套搭在小臂上。
方语筠走到门口,替她开了门,侧身让了一步。程昀从她面前走过去的时候,鼻尖掠过一丝极淡的气息——昨夜残留的那一点酒意被晨风冲淡后的尾巴,若有若无的。
"程老板。"方语筠在身后叫了她一声。
程昀回头。
方语筠靠在门框上,淡青色的旗袍衬得她整个人清清爽爽,她笑了笑,那笑比方才的淡一些,也真一些,"过两天见,请你们俩吃饭。"
"你们俩"三个字落得很轻。
程昀点了点头,"好。"
她拎着箱子走进走廊,走到电梯口,按了一下按钮,站着等。门开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头,方语筠已经换了鞋,拎着一只小巧的手包走出来。
"我想了想,和你一辆车走吧。"方语筠走到她旁边站定,语气自然。"小罗的车正好顺路,送我去我哥那儿。"
电梯门开着,程昀侧身让她先进,自己拎着箱子跟进去。门合上的时候,方语筠抬手按了一楼,两个人并排站着,电梯往下走,厢壁里的灯在头顶亮着,把两个人影照在光滑的金属门板上。
到了一楼,小罗已经站在大堂门口等着了,他上前接过程昀手里的箱子,放进后备箱里,又拉开后座车门。
方语筠开口,“送我去我哥那儿。”说罢便先坐进去,程昀跟着坐进去。
车子驶出金都会大门,拐上大路。两旁的行道树往后退,日光一段一段地掠进车窗。方语筠靠在座位上看窗外,没有说话。程昀也看着窗外,两个人的胳膊之间依旧隔着一只手掌的距离。
车子穿过大半个锦城,从城东北一路往南。路渐渐窄下来,树也密了些,两旁的房子从洋楼变成了带院子的青砖小楼。小罗把车停在一扇黑漆大门前,方语筠直起身来看了一眼窗外,朝小罗点了一下头,又转向程昀。
"到了。"
她推开车门下去,弯腰朝车里看了一眼程昀,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青石板路上,笃笃的,不紧不慢,她走到门口掏钥匙开了门,侧身进去,门在身后合上了。
程昀看着那扇黑漆大门关好,才把目光收回来。车子重新启动,掉了个头往城南的更深处驶去。
她靠着靠背,窗外的街景在慢慢变化。从青砖小楼变成低矮的平房,从安静的马路变成菜摊和杂货铺,从陌生变成熟悉。她认出了拐角那家卖油条的小铺,认出了路口那棵歪脖子槐树。
车子在巷口停下来,她推门下车,从后备箱里拎出箱子,往巷子里走。石板路坑坑洼洼的,箱子底部的轮子磕在上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她走到院门口,铁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日光铺在青砖地上,槐树的影子斜斜地盖了半边。晾衣绳上搭着几件衣服,风吹过的时候轻轻晃着。
她往里走,走到宿舍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顿了一下,然后推开了。
屋里空荡荡的,林晚棠不在,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程昀想起来今天班子里有演出,在城南的老戏园子,林晚棠有表演。
她把箱子拎进来靠在墙边,直接走到自己床边,侧身躺了下去。床板硬邦邦的,她侧躺着压在被子上面,眼皮沉得很,像灌了铅。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几乎是闭眼的瞬间就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