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第三十章
敲 ...
-
敲门声响起来的时候,程昀正陷在一片混沌的梦里。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觉得眼皮沉得抬不起来,整个人像被什么压住了,翻不了身。昨晚她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多才迷迷糊糊闭上眼,睡着的时候窗帘缝里那道光还留了一线在天花板上,现在那道光已经挪到墙脚了。
"程老板?程老板?"
程昀猛地睁开眼,喉咙干得发涩,眼前恍惚了一瞬才看清天花板,她坐起来的时候头有些晕,披上外衣走到门口开了门。
小罗站在门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夹着一只黑色公文包,他脸上带着歉意。
"程老板,实在抱歉——本来想着今天让您好好歇一觉的。"他顿了顿,"我们江南交通运务总司的方司长,想请您今天中午一起用个饭,所以临时来打扰您了。"
程昀站在门口,脑子还没完全清醒。她张了张嘴,先想到的是方语筠——那个来量戏服、约她吃饭被拒的方家小姐,接着才是方玉成,帮过她不少忙的方科长。姓方,又是司长,她心里隐约串起了一条线。
小罗见她没说话,又补了一句:"我们已经安排了烫发师傅和美容师,大约八点半过来,您看方便吗?"他低头看了眼手表,"现在是七点三十五,还有一个小时。"
程昀点了点头,"方便。"
"好的,那您先收拾,我去安排一下。"小罗朝她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程昀关上门,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皱巴巴的睡衣,又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透过窗帘照进来一层薄薄的光,没那么刺眼,她坐了足足有两分钟,才站起来往浴室走。
洗完澡出来,她把头发擦到半干,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发白,眼下有一道浅浅的青印。她用凉水拍了拍脸,又站了一会儿,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门就被敲响了。
"程老板,师傅们到了。"
程昀开了门了小罗领着两位师傅站在门口,一个是男的,穿一件青灰色的短褂,手提一只藤编箱子;另一个是女的,穿素色旗袍,拎着一只带镜子的木匣子。小罗把门开着,自己侧身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程老板,这两位是锦城最专业的妆造师傅,给白露小姐和玫瑰歌舞团都做过造型。"小罗介绍道,"这位是烫发师傅王师傅,这位是修容师傅李师傅。"
两位师傅朝程昀微微欠身,态度客气,不多话,程昀侧身让他们进来,自己坐到了窗前的椅子上。
那位王师傅先走过来,看了看她半湿的头发,伸手捻了一下发梢,没多说什么,从藤箱里取出一管发蜡,挖了一点在手心搓开。程昀感觉到他的手指轻轻插入自己发间,把头发往一侧拢,又用一把细齿梳子分出一条缝来,顺着发流的方向压平了鬓角。动作利落干脆,不到十分钟,她的头发就被整整齐齐地梳成了一个三七分,发蜡把碎发都服帖地压住,露出整张脸的轮廓。王师傅退后一步看了看,又用手指在她额角拨了一下,把一根翘起来的发丝按下去。
"好了。"他说话不多,只这一句。
修容的李师傅走上前来,把木匣子打开放在桌上。程昀瞥了一眼,里面排着小刷子、粉盒、眉笔,整整齐齐的。李师傅端详了一下她的脸,没有上手,只拿一把小刷子在她鼻翼两侧轻轻扫了两下,又用指尖蘸了一点什么,在她下巴和颧骨上薄薄匀开。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声响,李师傅的手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似的。
程昀感觉到自己的脸被什么冰凉的粉扑轻轻拍了两下,然后李师傅收了手,"可以了。"她退后一步看了看,又微微侧过头,上下打量了一遍,点了下头。
王师傅收拾着东西,问了一句:"西服在哪里?我帮您熨一下。"
程昀指了指衣柜,王师傅走过去把那件深茶褐色的西装取出来,又拿出白衬衣和马甲,挂在衣架上,从藤箱里取出一只小熨斗,通上电,隔着一层白布一寸一寸地压过去,蒸汽冒出来,带着一股干净的棉布气味。
皮鞋也被李师傅用一块软布擦了一遍,鞋面又亮了一层。
前后不到四十分钟,两位师傅收好东西,拎着箱子走了。小罗从门口侧身让开,朝程昀点了一下头,"程老板,我去送一下师傅们,十点半我上来接您。"
程昀应了一声。
门关上了,她站在屋子中央,低头看了看自己——头发服帖,脸上比刚才白净了一层,西装和衬衣都熨平整了挂在衣柜外面,皮鞋搁在鞋柜上,干干净净的。整个房间还留着刚才那些人的气息,一点发蜡的味道,一点粉膏的香气,很快就散了。
她走到镜子前面站住。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确实不一样了。白净了些,眉眼也清晰了些,头发被发蜡固定住,露出额头,整个人像是被重新描过一遍边。是她,又不全是她的她看了好一会儿,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鬓角,指腹触到发蜡微微发硬的质感,有些不习惯。
十点半,小罗准时敲门。
程昀换上西服,把马甲扣子系好,衬衣领翻出来理平,她弯腰穿鞋的时候看了一眼镜子,又直起身,把领口正了正。
"走吧。"她说。
车子开了大约二十分钟。
拐进了一条种着梧桐树的马路,在一扇黑色铁艺大门前停下来,大门旁边钉着一块小铜牌,上面刻着什么字,车子驶过去的时候她没看清。
铁门从里面打开了,车子缓缓驶进去,院子里很安静,石板路两侧种着修剪整齐的冬青,再远处是一片草坪,草色深绿,刚浇过水的样子,在日头底下泛着水光。宅子是一栋两层的洋楼,米白色的墙面,红色的瓦顶,门前立着两根罗马柱,台阶上铺着暗红色地毯,从大门一直铺到台阶底下。
小罗把车停稳,先下了车,替程昀拉开车门下车,"程老板,到了。"
程昀下了车,站在台阶前,她抬头看了一眼那扇大门,深色的木门,嵌着几块毛玻璃,看不清里面,她的手在西装裤缝上蹭了一下,喉咙有些干。
她跟着小罗上了台阶,小罗在门前停了一下,替她推开了门,侧身站在一边。
"程老板,请。"
程昀走进去的时候,目光先落在正厅中央那盏吊灯上。比金都会附楼那盏小一些,但做工更精致,灯罩是乳白色的,垂着几串水晶珠子。厅里的家具都是深色木头的,沙发和椅子都铺着暗花的绒布面,沙发旁边的几案上摆着一只青瓷花瓶,插着几枝白色的花,她叫不上名字。
厅里没有人,她站在门口等了几息,听见里面传来脚步声。
门帘掀起来,一个男人走出来。
五十岁上下的年纪,穿一件深灰色长袍,料子很好,自然光下泛着柔光。他个头不高,身形偏瘦,脸型端方,眉骨高,眼窝微微下陷。他走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意,那笑不大,但让人觉得妥帖。
"程老板,久仰。"他走过来,伸出手。
程昀伸手握了一下,他的手干燥,温热,力道适中,不像应酬式的客气,"方司长,您好。"
"坐,坐。"他朝沙发那边抬了抬手,自己先坐下了,又示意程昀也坐,"我让厨房备了几个家常菜,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
程昀在沙发上坐下,坐姿端正,后背没有靠到沙发背上,"您太客气了。"
方司长摆了摆手,倒了杯茶推到她面前,"不算客气。前些日子玉成跟我提过你,说锦城有个唱越剧的小生,嗓子好,功架也正,我起初没当回事,后来听说你要来参加答谢会,就想见见。"
他说话不急,语气和缓,像在聊一件平常事,程昀端着茶杯,茶是温的,入口有一丝清香。"方科长帮了我们班子很多忙,我一直很感激。"
方司长笑了笑,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他把杯子放下来的时候,目光在程昀脸上停了一瞬,像在看什么,又像在想什么。
"说起玉成,倒让我想起一件事。"他顿了顿,"前些日子,我那女儿语筠回来,偶然跟我提起你,她说锦城有个唱小生的程老板,长得像一个人。"
程昀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方司长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几只杯子上,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她早些年定过一门亲,对方是个很好的后生,可惜人没留住,走得早。"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但平底下压着什么,程昀听出来了。
厅里安静了片刻,茶杯里的热气还在往上冒,细细一缕,很快就散了。
方司长收回目光,看了程昀一眼,笑了笑,那笑比方才淡了些,"语筠那孩子重情,这么多年了,心里还搁着,所以她说起你的时候,我多留了心。"
程昀坐在那里,手里的茶杯还握着,指腹在杯沿上轻轻蹭了一下,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喉咙里像堵着什么。"方小姐她……"
"不提了。"方司长摆了摆手,像是把什么轻轻揭过去了。他顿了一下,换了个话头,"昨天睡得还习惯吗?"
"睡得很好。"程昀的嗓子还没完全松开,这四个字吐出来的时候短了一拍,她总不能说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睡着不到四个小时就被叫起来了。
方司长笑了一下,端起茶壶又给她添了半杯水,"说实话,我不太懂你们唱戏的行当,家里就玉成爱看。他从小爱这些,坐得住,不像我,坐半小时就想起来走动。"
程昀接过话头,说了几句方科长的好话——说他帮班子审合同、拟协议,办事周到细致,话说得不多,但都是实情,方司长听着,微微点了点头。
两人正说着,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门帘一掀,一个人走了进来。
方语筠穿了一件水蓝色的旗袍,头发烫了卷,松松地披在肩上,她一进门,目光先在程昀身上落了一下,才转向方司长,脸上立刻堆出一个笑来。
"爸,想你了!"
她快步走过去,在方司长旁边坐下,挽了一下他的胳膊。方司长拍了拍她的手背,眼底是藏不住的笑意,"你这孩子,都多大了,还跟小时候一样。"
方语筠撒了手,朝程昀看过来,"程老板也在?"
"方小姐。"程昀朝她点了一下头。
方司长站起来。"走,去吃饭,语筠正好回来了,一起坐。"
方语筠跟着站起来,笑盈盈的,看了程昀一眼。
程昀站起来,跟着方司长穿过一道门。小餐厅不大,餐桌靠窗摆着,铺着白桌布,三副碗筷已经摆好了,窗外是那一片草坪。
方司长在主位坐下,方语筠坐在他左手边,程昀坐在方语筠对面。侍应生进来斟了茶,菜陆续端上来,几道清炒的时蔬,一条红烧的鱼,一碗鸡汤,都是家常的样子,没有花哨的摆盘,却都冒着热气。
席间方司长问了问答谢会的准备情况,程昀一一答了。方语筠偶尔插一两句话,都是闲话——今天天气好,院子里的花开得好,哪家铺子新到了一批绸缎。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看着程昀,又像没在看她。
程昀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
她想起方司长刚才说的那句话——"长得像一个人。"原来方语筠那天在饭局上愣住,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她这张脸,让她想起了另一个人。
她咽下去的时候想,这件事回去要不要告诉林晚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