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第二十八章 程昀是 ...
-
程昀是在梦里又经历了一次昨天的事才醒的。
昨天的画面、温度、林晚棠仰起头时眼尾那一点湿润的光,全都清清楚楚,像有人把昨晚重新铺开在她眼前过了一遍……她猛地睁开眼,心跳擂在胸腔里,咚咚咚的,震得耳膜发胀。
天已经亮了,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落在地面上,灰白的一小片。
林晚棠还枕在她手臂上,呼吸均匀,脸埋在她肩窝和枕头之间的缝隙里,头发散在她锁骨上,痒丝丝的。程昀低头看了一眼,能看见林晚棠的睫毛,乖乖伏在下眼睑上,随着呼吸轻轻地颤。
她动了动手指,手臂有点麻了。
原来是真的,不是梦。
她慢慢呼出一口气,胸口那团东西落下去一点,又重新浮起来。
林晚棠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脑袋在她颈窝里蹭了蹭,鼻尖拱了一下,声音含含糊糊的,"你醒好早……"
林晚棠的嗓音哑的像裹了一层砂纸,尾音拖得又软又长。
"下午要跑个宴,有两折戏,上午要排练一下。"程昀抬起手来,手指插进她头发里,慢慢捋了几下。
"几点了。"
程昀偏过头去看桌上那个小闹钟,时针指着六,分针刚过十二,她伸手把闹钟转过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六点。"
林晚棠沉默了几息,像是让那两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趟。然后她说话了,声音还是哑的,带着一丝慵懒,"程昀。"
"嗯。"
"你是不是只有喝了酒才会八点醒。"
程昀想了想,认真地说:"生病了也会。"
林晚棠闷着笑了一声,她翻了个身,背对着程昀,把被子往肩头拢了拢,"那我再睡会儿。"
她的后脑勺对着程昀,头发散在枕头上,几缕落在程昀手臂上,凉丝丝的。
过了很久,窗外的光线从灰变成了白,林晚棠翻身坐起来,两个人洗漱收拾后,到班子外面的小摊上吃了早饭。程昀喝了一碗豆浆,吃了两根油条,林晚棠只要了一碗粥,慢慢地喝。
九点,两个人准时到了排练厅。
苏云卿已经到了,她坐在前排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面小圆镜,正对着镜子补妆,粉扑按在脸上,一下一下,仔仔细细的,听见脚步声,她抬眼从镜子里看了一眼,放下粉扑,转过身来。
"今天没我到的早吧。"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像是终于赢了一回。
程昀嗯了一声,淡淡地笑了笑,把外衣脱了搭在椅背上。林晚棠走到门口位置坐下,拿出自己的杯子倒水,没凑过来。
苏云卿上下看了程昀一眼,"你怎么看起来没精打采的。"
程昀抬手揉了揉后颈,"没有。"
苏云卿又看了看林晚棠,林晚棠坐在那里,正把头发重新挽起来,手指绕着发尾缠了两圈,别了根簪子进去,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底下有一小片青。
苏云卿来回看了两个人一眼,目光在程昀身上停了一下,又在林晚棠身上停了一下,像是懂了什么,但她什么都没说,嘴唇动了动,又抿住了。片刻后她开口,语气平常,"程老板,现在要走一遍戏吗?还是先缓缓。"
什么叫先缓缓?
程昀把袖子卷起来一截,"现在排。"
苏云卿站起来,把镜子收进包里,走到台中站定。
今天下午的宴是城东一户商家的寿宴,点了《盘夫索夫》里的"盘夫"和《碧玉簪》里的"送凤冠"两折,全是程昀和苏云卿搭。《盘夫》里程昀唱曾荣,苏云卿唱严兰贞,两个人对了一场,你来我往,词密得像织布梭子来回穿。程昀的曾荣唱得稳,苏云卿的严兰贞唱得活,两股声音绞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绞上,在空荡荡的排练厅里来回荡。
一趟走下来,程昀额头见了汗。苏云卿也微微喘着气,用袖子扇了扇风,"行,差不多了,下午就这么来。"
程昀点头,走到台边拿起搪瓷缸子喝水。林晚棠站在台下,手里攥着一条毛巾,等程昀走过来递过去擦汗。
排完已经快中午了,苏云卿收拾好包,往门口走。经过林晚棠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没说话,掀帘子出去了。
三个人前后脚出了排练厅,在院子里碰上周班主。
周班主正端着一杯茶从办公室出来,看见程昀,冲她招了招手,"程昀,你来一下。"
程昀看了看林晚棠,林晚棠站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冲她抬了抬下巴,那意思是你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程昀跟着周班主进了办公室。
周班主在桌后坐下来,把茶杯搁在桌角,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东西放在桌面上,大红的,烫金边,像请柬。
"喏,江南交通运务总司答谢会,后天要请你去唱一折。"周班主把请柬推过来,"为了庆祝沪城南港口落成,要答谢各界名流。你好好唱啊,这可是露脸的事。"
程昀接过来翻看,请柬做得很考究,硬纸板衬了绸布内里,她的名字印在中间,墨字端端正正,邀请人落的是"江南交通运务总司筹备委员会",底下盖了红章。这是程昀第一次遇到这么高级别的宴会邀请。
她翻到背面,又翻回来看看,她注意到一件事——整张请柬只有她一个人的名字。
"只有我一个人?"
"是啊,就你一个。"周班主往后靠了靠,椅子发出一声吱呀。"你自己挑一折吧,《回十八》什么的,不都有你的单独折子么,选一个唱就行了。"
程昀捏着请柬,指腹在烫金字上蹭了一下,"穿什么?"
"不用扮相,回去自己选身西装就行。"周班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素唱就行。"
程昀低头看着请柬上的字,半天没说话。
"明下午出发,后天晚上唱,大后天才能回来。"周班主接着说,"我让顾教习明天上午给你把把关。至于住处和其他安排,送请柬的人说明天会来人详细交代,你不用担心别的。"
程昀皱眉,“后天晚上唱,我为什么不能后天上午出发?不都在锦城吗?”
周班主示意她再看请柬,“里面写的你到场时间是明晚,只不过表演在后天。”
周班主看着她,继续道,“说是要彩排走台,还得跟司仪对一遍流程。这种大场面,人家不放心的。”周班主把烟灰弹了弹,“再说了,送请柬的人特意交代了,说那边安排了住处,让你到了先歇一晚,养足精神再唱。”
程昀把请柬又翻开来看了看,上面确实印了一行小字,写着“请于演出前一日晚七时前抵达会场报到”。她看了两遍,把请柬合上,放在膝盖上。
“报酬呢?”
"这类宴会都是后台现结,你上台唱完就结。到时候我让李司机拉你去,别自己跑。"
李司机是班子里唯一轿车的专属司机,轿车不大,黑色的,漆面擦得锃亮,平时周班主谈大事才用,轻易不动。
"李司机?"程昀抬眼。
"撑场子。"周班主把茶杯放下,"再说了,咱们这儿到金都会远着呢,戏班子在城南,金都会在城东北,黄包车横穿半个锦城少说也得三四个钟头。轿车虽快,路况不好也得颠快两个钟头。"
程昀把请柬合上,捏在手里,"知道了。"
她出了办公室,林晚棠还站在树下,程昀走过去把请柬递给她,"邀请我一个人表演。"
林晚棠接过去,翻开看了看,她的目光在"程昀"两个字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落款,然后把请柬合上,还给她。
两人并肩往宿舍走,走了一段路,林晚棠开口了,“程昀,这不会是方语筠说的那个公对公吧。”
程昀步子慢了一拍,皱了皱眉,“不清楚,但班主说这份请柬和方科长那边的审批是一道送来的,你说的也有可能。”
林晚棠没立刻接话,两个人又走了几步,她才轻轻“嗯”了一声。
“管他呢,”她说,“不管怎么来的,这是你越来越好的兆头。”
她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程昀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林晚棠没有看她,正低着头往前走,日光落在她发顶,把几缕碎发照得发亮。
这时候林晚棠还不知道,"方语筠"三个字往后会怎么在她心里扎下根来,一天比一天深,一天比一天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