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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创作会初议
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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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昀一晚上都在翻来覆去地想创作会的事,脑海里又间断闪过方语筠和林晚棠的话,折腾得她一夜没睡好。
她闭着眼睛,脑子里仿佛有一锅煮沸的粥,什么都在翻,什么都理不清。方语筠那句“公对公请您”还在耳朵边转,林晚棠那句“万一其他人也这么想的”也跟着搅和在一起。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强迫自己数羊,数到一百二十三只的时候,脑子里又开始想明天会上先说哪一条,她叹了口气,又翻了个身。
窗外的天慢慢从漆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她索性不睡了,坐起来,披了件外衣下床,把昨晚整理好的材料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摊在桌上,借着微弱的晨光又看了一遍。
纸上列着创作部门的框架和《霜华怨》的修改思路,字迹端正,条理清楚,她把材料叠好,放进一个牛皮纸袋里,又把林晚棠那份也一并装了进去。
林晚棠早就被她折腾的动静吵醒了。她半睁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程昀在桌前忙活,头发乱糟糟地翘着,睡衣皱巴巴的,像一只在窝里翻来翻去的猫。
“怎么这么早?”林晚棠的声音沙沙的,带着刚醒的鼻音。
程昀转过身,手里还攥着牛皮纸袋,表情有些窘迫:“啊——我,我有点焦虑。”
林晚棠揉了揉眼睛:“焦虑今天的会吗?”
程昀点头,老老实实地说:“嗯。”
林晚棠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掀开被子下了床,披了件外衣,趿着鞋去洗漱。她知道程昀这样子,一看就是一晚没睡好,与其这样干等着,不如早早陪她去会议室坐着。
洗漱回来,林晚棠端着水杯站在走廊里,盯着墙上那个老式的挂钟发呆,长针指着六,短针刚刚偏过六一点点——六点半。会要九点才开,林晚棠有些石化,她以前怎么没觉得程昀这么容易紧张,多大的场面都演过见过,明月楼荣华楼满坑满谷的观众,闪光灯咔嚓咔嚓对着脸,她眉头都没皱一下。怎么如今开个会,就紧张成这样?
她推门进去,程昀正坐在床沿上,咬着大拇指,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想什么呢?”林晚棠放了东西,走到她面前。
程昀抬起头,看着林晚棠,表情里写满了无辜:“想很多,脑子里很乱。”
林晚棠在她旁边坐下来,靠着她,打了个哈欠,声音软绵绵的:“我们再躺会儿好不好?”
程昀顿了一下,看着她,林晚棠的眼睛半睁半闭,睫毛垂着,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倦意,但那种倦意不是不耐烦,是“我陪你”的意思。
“好。”程昀说。
林晚棠把她按在床上,贴着她侧躺下来,一只手搭在她胳膊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们一件一件来,先开完上午的会,其他的事会后在想。”
程昀“嗯”了一声,她知道林晚棠猜到了她受方语筠那些话的影响,但没有点破,林晚棠只是用这种方式告诉她:别急,一样一样来。
两个人并肩躺着,程昀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条裂缝从灯口一直延伸到墙角,和她们刚搬进来时一样。
她记得林晚棠第一次走进这个房间的时候,站在门口打量了一圈,说“这屋子小是小,但窗户朝南,有太阳”。那时候她们刚出科,什么都没有,只有两个包袱、几件戏服,和一张周班主给的床位。现在屋子里多了很多东西——菖蒲、文竹、熨斗、裁缝师傅送来的布样、桌上摊着的材料,还有角落里那盆林晚棠一直养着、一直没死的菖蒲。程昀忽然觉得,那些让她焦虑的事情好像没那么重了。
“晚棠。”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你说。”
“我怕会上说不好。”
林晚棠的手在她胳膊上轻轻拍了拍:“你说不好,我帮你说。我说不好,陈师傅帮我们说。一个会而已,又不是上台,再说了上台你都不怕,怕什么开会。”
程昀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林晚棠又开口了,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对了程昀,你给我讲讲《霜华怨》的故事吧,我不知道我看明白没有。”她其实早就把剧本看完了,但她想让程昀先把精力集中在一会儿的创作会上。说故事,总比在脑子里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搅在一起好。
程昀想了想,声音轻轻道:“故事发生的背景就是江南水乡。主要说女主江雨燕在战乱中和丈夫秦华安走散,苦等丈夫十余年,重逢时丈夫已另娶名门女子。”
她继续说道。
“第一幕,二人偶遇于寺庙上香,各自跟着家中父母。江雨燕帮秦华安捡起一支掉落的香,抬头的瞬间,两个人对视,一眼就定了,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自己以后要等这么多年。”
林晚棠安静地听着。
“第二幕,秦华安带江雨燕游玩,带她回家。江家是小门小户,靠手艺吃饭,秦家家大业大。秦家以门不当户不对为由,百般阻挠,秦华安后被禁足,不许出门,可那时候江雨燕已经有了身孕。”
“第三幕,战乱突起,秦家举家南迁避难,战火中两个人南北相隔,江雨燕独自生下孩子。她没有去找他,也找不到他,她只能等。”
“第四幕,十年。江雨燕靠刺绣的手艺,先是带着孩子躲避战火,后是艰难度日。偶尔有邻居来说媒,她都拒绝了。她不是没想过不等了,但她怕自己不等了,他回来了怎么办。她就是这么一个人,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一个人身上。此时秦家南迁后被当地地头蛇刮尽了钱财,秦家陷入绝境。”
林晚棠的手指在程昀的胳膊上轻轻叩了一下,没有打断。
“第五幕,十年后战乱结束,秦华安携妻女回来考察收购商场,在商场里碰到一个摊主正在和经理争执——那个摊主就是江雨燕。为了摊位费上涨的事,她被经理刁难,她抬头看见秦华安,一身西装,意气风发,身边站着穿洋装的妻子和两个孩子。她心里涌上来的不单单是委屈,更是恨。她恨自己等了这么多年,等来的是这样一个画面。秦华安也看见了她,但他不敢上前,因为妻女在场。江雨燕没有闹,没有哭,默默认下了摊位费,转身走了,她心如死灰,连和经理计较的心思都没有了。”
林晚棠沉默了一阵,程昀以为她听得睡着了,抬起头看了看——林晚棠醒着,眼睛亮亮的,只是在想事情。
“我以为你听得睡着了。”程昀说,“第六幕,江雨燕带着孩子和这些年头攒下的钱回到老家的城市,边教孩子手艺边供孩子念书。而秦华安这辈子都因妻女和妻子父母给予自己的这一切而闭口不提,就算他整夜整夜的回想那张脸,但他到死都不愿说出有个叫江雨燕的女人等了他十多年。”
林晚棠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思:“我觉得这个秦华安真不是个东西。”
“是啊。”程昀说。
“这个江雨燕也是。”林晚棠的声音拔高了一点,“有能耐和经理讲价了,也有能耐一怒之下离开,怎么就没能耐和他折腾呢?”
程昀想了想,说:“她不想毁了他吧。秦华安本身就是个富家少爷,从富到穷,好不容易通过妻子的家庭重新拥有了一切,说出去会毁了他。”
“江雨燕还是太善良了。”林晚棠皱了下眉,“这样不行的,就像那天陈师傅说的,得让她打不倒。”
“她带着孩子离开,就是没被打倒。”程昀说,“对于一个从小地方出来、没怎么受过教育的女人来说,已经很勇敢了。”
林晚棠趴着,下巴搁在枕头上,侧着脸看着躺着的程昀。窗外的晨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程昀的侧脸上勾出一道淡淡的轮廓。林晚棠看了两秒,说:“那要让她更勇敢,才解气,得加一幕。”
程昀看着她亮亮的眼睛:“加什么?”
林晚棠冲她一笑,手指从自己头发上松开,在程昀脸上轻轻刮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是在逗小孩:“你先说你的想法。”
程昀想了想,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声音不大:“我想的是,加一幕秦华安的败落。无论他选什么样的路,他的结局在他第一次背叛爱人的时候就已经注定要偿还了。败落后的他,望着江面,脑海里想起江雨燕,一只雨燕从江面划过,他伸手去抓,雨燕从他指尖飞走,飞向了天空,他向前一步,江水接住了他——他永远和江融在了一起。而江雨燕跟着孩子过上了安稳的晚年。”
林晚棠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程昀,更悲了。”她伸出手,轻轻抚了抚程昀的眉头,像是要把皱着的纹路按平,“这样只是在给秦华安的惩罚加码,他死了,江雨燕就一辈子活在他死了的阴影里,她不会开心的。”
程昀愣了一下。
林晚棠把手收回去,语气认真了起来:“我想的是——你这一幕可以保留,但前面要加上我的那一幕。”
“你说。”
“江雨燕带着孩子离开那座城市,去了一个小镇。她凭借自己多年来做刺绣的手艺,很快进了一家草台戏班子,给戏班子补戏服,她整日听着戏,自己也会哼,偶尔一两次帮班子里跑龙套,跑得还挺好,她就给自己取了个艺名,叫霜华。秦华安整夜整夜睡不着,偷偷托人打听她的下落,可是人早就不在那座城了,就算打听一万遍,得到的也只是‘她走了’的消息。”
程昀听着,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数年后,秦华安在游船上偶见一个戏台子,台上有个角儿唱得真好,他下船落座听戏,近距离对上了浓妆后的那双眼睛——瞬间悔意涌上心头。这时的他已孤身一人,妻离子散,儿女都已成人。他为了求证自己没有看错,等戏结束后跑到后台,看到卸了妆的女人,泪眼婆娑。他想和她一起坐坐,哪怕说几句话也好,换来的却是江雨燕的坦然和微笑,还有一句淡淡的‘不必’。”
林晚棠说完,看着程昀,等她的反应。
程昀看着她,看了好几秒,才开口:“晚棠,你真适合做编剧,真能编啊。”
林晚棠伸手朝她腰上拧了一下,力道不重,但程昀还是“嘶”了一声。
“你这是夸我呢骂我呢?”
“当然是夸你啊。”程昀揉着腰,笑着往旁边躲了一下。
“我就是要让江雨燕做自己。”林晚棠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不要因为一个男人就退缩了,她苦了十年,够了。后面的日子,她得为自己活。”
程昀看着林晚棠,“你说得对。”
两个人又躺了一会儿,窗外的光从灰白变成了淡金,程昀侧过头看了一眼床头的小闹钟——七点半了。
“起来吧,吃点东西,八点半过去。”
林晚棠应了一声,坐起来,揉了揉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两个人就着热水吃了两块点心,把材料又检查了一遍,出了门。
到会议室的时候,陈师傅和孙师傅已经在了,两人面前的茶缸冒着热气,正低声说着什么,陈师傅手里拿着材料,孙师傅在旁边翻着剧本,两人偶尔指指点点,不知道在讨论哪一段。
刘师傅和吴师傅冲二人招手示意,程昀和林晚棠笑着礼貌点头。
看见程昀和林晚棠进来,陈师傅抬起头,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点了点头:“来了?”
程昀应了一声,把材料放在桌上,在林晚棠旁边坐下来,林晚棠把剧本放在桌上,没有翻开,只是用手轻轻按着封面。
过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周班主端着茶壶推门进来,她今天穿了一件青色的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比平时正式了几分。
她环顾了一圈,笑着说:“都到了?苏云卿还没来?”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不急不缓的脚步声,苏云卿推门进来,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旗袍,外面还是罩着那件黑色的薄呢大衣。她身后跟着蔡桥生,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长衫,手里拎着公文包,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有些肿,像是昨晚也没睡好。
“没来迟吧?”苏云卿笑着在周班主旁边坐下来。
“刚好。”周班主敲了敲桌面,“人都到齐了,咱们就开始吧。”
程昀深吸了一口气,翻开面前的材料。林晚棠坐在她旁边,把剧本翻到第一页,手里的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又放下了。
会议室的窗户开着,窗外的风凉丝丝的,把桌上纸张的边角吹得微微翘起来。
会议开了接近四个小时。
陈师傅先说的剧本,他把《霜华怨》的框架拆开来讲,哪里立得住,哪里需要动,哪里是筋骨不能碰,哪里是赘肉可以割。他说话不快,但每一句都在点上,桌上的几个人都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有人在本子上记几笔。
“女主人公的苦,写了太多,观众看了心疼,但心疼完了就完了。”陈师傅把剧本翻到某一页,用手指点了点,“咱们得让她站起来,不是不让她苦,是苦完了还不倒。”
孙师傅在旁边补充了几句,关于节奏,关于唱词的字数,关于某一处腔调的落脚。刘师傅和吴师傅也插了话,从编曲的角度提了几个建议。
苏云卿一直没怎么说话,偶尔端起杯子喝一口茶,偶尔看一眼蔡桥生,偶尔把目光投向程昀。
程昀坐在林晚棠旁边,偶尔在材料上添几笔,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
周班主环顾了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程昀身上:“程昀,你和晚棠呢?怎么不发表意见?”
程昀看了林晚棠一眼,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说:“我和晚棠对于剧情上,有一点点补充。刚才听了几位老师的建议,觉得我们和老师们的想法比较契合。要不要我们先说说我们对于剧本后面的修改?”她说着,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蔡桥生身上。
蔡桥生连忙点头,语气诚恳:“好啊,程老板。”
陈师傅也点了头,把手里的材料放下:“可以,小程小林,畅所欲言。”
程昀侧过头看了林晚棠一眼,压低声音说:“你先说。”
林晚棠的耳朵尖红了一下,但还是站了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轻轻响了一声,几个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不大,但很稳:“各位老师多包涵,有不妥的地方还请老师们指出来。”
她把自己和程昀在宿舍里讨论的那一幕修改方案说了出来——江雨燕离开城市、进戏班子、取名霜华,以及数年后秦华安在戏园子里认出她、她淡淡说“不必”。她说完之后,程昀站起来,又补充了自己设想的结尾:秦华安投江,雨燕从江面飞过。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晚棠坐下的时候,手指在桌下轻轻碰了碰程昀的膝盖,程昀知道那是“我说完了”的意思。
陈师傅依旧先表态,他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放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觉得不错,改得不错。可以,这个可以做基底。”
孙师傅跟着笑了笑,看了林晚棠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和赞赏:“可以啊晚棠,出乎意料,我也觉得不错。”他转向周班主,又看向蔡桥生,“蔡先生,您有什么补充?”
蔡桥生推了推眼镜,认真地想了想,才开口:“听了林老板和程老板的修改补充,我觉得这样人物确实更丰满了,也脱离了咱们一开始提到的‘只有悲’这个问题。尤其是江雨燕进戏班、取名霜华那一段,把她的‘站起来’落在了实处。”
程昀听了,心里松了一下,接话道:“这个构想能得到大家认可,我和晚棠都很欣喜。但是打磨词句这里,还是得几位老师一起。”她看向陈师傅和刘师傅。
刘师傅点了点头,转向陈师傅:“嗯,老陈,是你先写词改腔我们再编曲,还是我们编了曲你再填词?”
陈师傅想了想,手指在桌上叩了两下:“反正后期还要磨,你们回去也编,我们回去也编。你的曲好,我和老孙……还有桥生填词。我们的更精彩,那就你和老吴再根据词、腔改改,你们也琢磨琢磨腔调。”
刘师傅干脆地应了一声:“行,听你的。”
周班主站起来,端起茶缸喝了一大口,环顾了一圈,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今天这个会虽然开了很久,但是很成功啊,那就这样定了。”
众人陆续起身收拾东西。蔡桥生把笔记本塞进公文包,脸上带着一种轻松的笑意。陈师傅和孙师傅边走边继续讨论某一段唱词的字数。刘师傅和吴师傅走在后面,已经在商量第一段编曲用什么调子。
苏云卿穿上大衣,走到程昀面前,笑着说:“程老板,林老板,今天二位可真是让我刮目相看。”她说完,笑了笑,转身走了出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程昀、林晚棠和周班主。
周班主看了林晚棠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晚棠,你今天说得很好,以后创作会,你都要来。”
程昀和林晚棠并肩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梧桐叶子落了大半,踩上去沙沙的。阳光从光秃秃的枝丫间漏下来,碎碎的,落在她们肩上。
“你今天说得真好。”程昀说。
林晚棠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前面的路上,嘴角弯着:“你不是也说得好。”
“我说得没你好。”
“你那是让着我。”
程昀笑了一下,“晚棠。”
“嗯。”
“以后创作会,你都要来。”
林晚棠没有接话,走了几步,她才轻轻“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