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中人》山雨揽星河

25、量戏服 天

　　天刚蒙蒙亮，一辆黑色轿车就停在了班子门口，保卫人员远远看见，赶紧跑去通报。

　　周班主正在办公室理资料，听见敲门声，抬起头。保卫人员探头进来：“班主，门口来了一辆车，下来几个人，领头的是个很漂亮的小姐，说是找您的。”

　　周班主愣了一下，放下笔，站起来，整了整衣领，快步走出去。走到门口，她忽然想起什么，拐了个弯先去排练厅。

　　排练厅里，程昀和林晚棠正在走台，程昀刚唱完一句，正要接下一段，周班主推开门，冲她比了个手势，压低声音喊了一句：“程昀，出来。”

　　程昀以为有什么急事，对林晚棠示意了一下，把褶子往手臂上一搭，小跑出来。

　　“班主，怎么了？”

　　“方小姐来了，一大早就到了门口，带人来量戏服。”周班主一边走一边说，语气里带着点意外，“我还以为要等到上午，没想到这么早。”

　　程昀愣了一下，脚步没停，跟着周班主往外走。

　　两人到了大门口，果然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方语筠站在车旁，身后跟着三个穿藏青色工作服的女人，手里拎着藤箱。

　　方语筠今天盘了头，乌黑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洋装套装，肩线笔挺，裙摆及膝，脚上是一双同色的高跟鞋。她化了妆——不同于前几次见面时的淡妆，今天的妆描得精致而分明，眉尾上挑，唇色也重了几分，整个人的气质一下子从之前的娇气变成了干练，甚至带着一点不易亲近的距离感。

　　“周班主。”方语筠礼貌地笑了笑。

　　看见程昀跟出来，她脸上浮起一个笑容，伸出手，声音清脆：“程老板，这么早来打扰，不好意思。”

　　程昀快步迎上去，握了握她的手，微微欠身：“方小姐客气了，是我们应该提前准备的，您用过早点了没有？”

　　“用过了。”方语筠收回手，目光在程昀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语气随意，“程老板还在排练？我看您衣裳都没换。”

　　程昀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褶子，笑了笑：“早上排戏，还没来得及换。”

　　周班主在旁边笑着接话：“方小姐，先进去吧，外面冷。”

　　方语筠点头，跟着周班主和程昀往里走。一行人穿过走廊，进了后台，秦晚正在里面收拾服装道具，看见来了这么多人，赶紧把椅子拉开，腾出地方。

　　方语筠在椅子上坐下来，周班主张罗着倒茶，程昀站在一旁，正要开口，忽然想起什么，对周班主说：“班主，我去叫晚棠一声，她还在排练厅。”

　　周班主点了点头：“去吧。”

　　方语筠端着茶杯，看着程昀的背影，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她低头喝了一口茶。

　　不一会儿，林晚棠跟着程昀走了进来，她已经脱了褶子，换了一件素色的褂子，头发随意扎着，脸上还带着刚排练完的薄红。

　　她之前刚从老家回来时就听程昀提起过方语筠——程昀说那是方科长的妹妹，家境好，人也好，在庙会的时候送过炸猪排，后来又主动提出要给班子做新戏服，但这件事让程昀压力有些大。林晚棠当时听着，心里有了个大概的印象。

　　方语筠看见林晚棠进来，放下茶杯，站了起来，程昀侧了侧身，介绍道：“方小姐，这位是林晚棠，我的搭档。”

　　方语筠微微颔首，伸出手，礼貌地笑了笑：“林老板好，我是方语筠。今天带绣行的师傅来给二位量尺寸，打扰了。”

　　林晚棠伸手和她握了握，声音不大，但很稳：“方小姐好，麻烦您了。”

　　方语筠收回手，目光在林晚棠脸上停了一瞬。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林晚棠——之前只听哥哥说过程昀在苏云卿前有个固定搭档，但从未见过面。眼前的女子安安静静的，眉眼清秀，五官精致却不凌厉，没有苏云卿那种张扬，也没有她想象中“名角”的架势，就是站在那里，自然而然地让人觉得好看。

　　可方语筠注意到，林晚棠进门的时候，目光先是落在程昀身上，然后才转向她。那个顺序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刻意留心就不会发现。

　　她没有多说什么，转身朝那几个师傅招了招手：“这是广府绣行的师傅们，专门做戏服的，今天先把尺寸量了，后面选料子、绣花，再慢慢定。”

　　领头的师傅上前微微鞠了个躬：“程老板，林老板，麻烦二位了。”

　　后台的空间不算大，几个人一站，显得有些局促。程昀站在镜子前，张开双臂，任师傅拿着软尺在她身上比划。方语筠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翘着腿，手里捧着茶，目光落在程昀身上，不像以往那样若有若无，而是大大方方地看着，像是在打量一件需要评估的东西。

　　林晚棠站在另一侧，也在被量尺寸。她微微侧着头，目光从镜子里落在方语筠身上，看了一会儿，又收回来。她知道方语筠是方科长的妹妹，也记得程昀说过方家在锦城有头有脸，所以她今天见到方语筠，心里没有太多波澜，只是觉得这个女人的打扮比程昀描述的更精致一些，气质也更冷一些。

　　方语筠注意到了林晚棠的目光，但没有回避。她的视线从程昀身上移到林晚棠身上，又移回程昀的她看见程昀在被量尺寸的时候，目光会不自觉地往林晚棠那边瞟，她端着茶杯，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垂下眼，嘴角的弧度收了收。

　　“程老板，您放松一点。”师傅笑着说，“您绷着劲儿，量出来的尺寸不准，做出来的衣服穿着就不合身了。”

　　程昀“哦”了一声，肩膀松了松，她的目光在镜子里和林晚棠的碰了一下，又飞快地移开。

　　程昀和林晚棠的尺寸量完，师傅们刚收好软尺，门口又传来一阵脚步声，小包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三四个唱花旦的年轻演员，个个脸上带着几分好奇和拘谨。

　　她们听周班主说今天有绣行的师傅来量戏服，一大早就在门外等着，不敢贸然进来，直到听见里头说话声渐渐松下来，才探头探脑地往里面走。

　　小包走在最前面，一进门看见方语筠坐在椅子上，穿着洋装套装，盘着头发，化了妆，整个人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像是从画报上走下来的。她愣了一下，脚步顿了顿，眼神里带着一点不知所措的懵，像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她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姐妹，又转回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周班主见状，笑着招呼道：“进来进来，别站在门口，这位就是方小姐，今天专门来给咱们做戏服的，你们几个过来量一量。”

　　方语筠放下茶杯，目光扫过几个年轻演员，嘴角弯了弯，没有说话，她不是不认识这些人，只是没必要一一寒暄。

　　师傅们重新拉开软尺，小包走到程昀旁边，低声问了一句：“程姐，我们真的也能做新戏服？”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敢相信的惊喜。

　　程昀点了点头，没说话。小包又看了方语筠一眼，方语筠正低头喝茶，没有看她，小包赶紧收回目光，乖乖站到师傅面前，张开双臂。

　　周班主看了看小包的身架子，对程昀说：“小包身架子和程昀差不多，有些戏服能一起穿，就不用单独做了。”

　　程昀还没开口，方语筠把茶杯放下，语气淡淡的，带着一点不容推辞的客气：“没关系，做一件也是做，两件也是做，有个替换的也好。”

　　几个花旦陆续量完，小包最后一个收工，她放下手臂，揉了揉被软尺勒过的肩膀，转身正要走，门口传来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苏云卿推门进来，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旗袍，外面罩着件黑色的薄呢大衣，头发看起来像是新烫的卷，垂在肩上，脸上带着淡淡的妆，嘴唇涂着时兴的口红，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还要精致几分。

　　“我是不是来迟了？”她站在门口，目光从方语筠身上扫到周班主，又扫到程昀，最后落在林晚棠身上，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方语筠站起来，笑着迎了半步：“刚刚好，你来得正是时候。”

　　苏云卿放下包，脱下大衣，搭在椅背上。她走到师傅面前，伸出手臂，任师傅量着尺寸，嘴里却没闲着，语气轻快得像在说家常：“方小姐，您真是太好了，我们都是托您的福，这戏服做下来，不知道要花多少钱。”

　　方语筠笑了笑，没有接话，重新坐下来，端起茶杯。

　　苏云卿量完尺寸，师傅收了软尺退到一旁。苏云卿拿起自己的包，走到林晚棠身边，在她旁边坐下来。

　　她的香水味很浓，是浓烈的、带着粉质感的玫瑰香，像是一大把鲜花被碾碎了，汁液溅在空气里。林晚棠被那股香味裹住了，不自觉地屏了一下呼吸，又慢慢松开。

　　苏云卿侧过身看着林晚棠，语气随意得像在和老朋友聊天：“林老板量完了？”

　　林晚棠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嗯。”

　　“林老板家里几个？”苏云卿一边整理着自己的袖口，一边问。

　　“三个。”

　　“兄弟？姐妹？”

　　“两个哥哥。”

　　“哦，我也有个哥哥。”苏云卿笑了笑，目光在林晚棠脸上停了一瞬，正要再说什么，门被推开了。

　　程昀走了进来，看见苏云卿已经坐在林晚棠旁边了，两个人挨得很近，苏云卿的香水味飘过来，浓得有些呛。

　　程昀在旁边坐下来，目光越过苏云卿，看了林晚棠一眼。林晚棠正低着头，手指轻轻抚着袖口的褶皱，没有看她。程昀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苏云卿脸上，嘴角弯了弯，算是打了个招呼。

　　苏云卿倒是不见外，往程昀那边侧了侧身，笑着说：“程老板，我还说您怎么不在。刚才量尺寸的时候您跑哪儿去了？”

　　“回了一下排练厅。”程昀简短地回答，又看了一眼林晚棠。

　　方语筠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三个人——苏云卿热络地往程昀那边靠，林晚棠安安静静地低着头，程昀的目光时不时往林晚棠那边飘。她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把茶杯放下，站起来的动作不紧不慢，裙摆轻轻晃了一下。

　　她走到程昀面前，语气放轻了些，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在场的几个人都能听见：“程老板，能借一步说话吗？”

　　程昀愣了一下，看了林晚棠一眼。林晚棠终于抬起头，冲她微微点了点头，意思是“你去吧”。程昀站起来，跟着方语筠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快落光了，枝条光秃秃的。方语筠站定，转过身，看着程昀，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程老板，想约你一起吃个饭，你看什么时候方便？”

　　程昀没想到她会直接提这个，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为难地皱了皱眉：“我这个月排满了，有空再说吧，今天真的谢谢你，方小姐。”

　　方语筠笑着摇摇头，嘴角的弧度不大，但眼睛里带着一点不依不饶的光：“程老板，你看我诚意满满，又是找师傅又是亲自登门。可您这诚意，不太够。”

　　这话说得不重，但程昀听出了分量。她垂下眼，想了想，语气尽量放得诚恳：“方小姐，这个月除了排戏，还在磨一个新本子，实在是走不开，等忙完这阵子——”

　　“一个晚上也腾不出来？”方语筠双手环胸，歪着头看她，语气还是笑着的，但笑意没有到眼底，“程老板，那我还是公对公请您吧。”

　　她撂下这句话，笑了笑，她看了一眼师傅们都上了车，她也转身走向自家的车。

　　程昀站在原地，没想明白“公对公请您”是什么意思。

　　程昀回到后台，林晚棠正坐在妆台前，梳子还拿在手里，没有梳头，只是用手指轻轻拨着梳齿，后台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走了？”林晚棠问她。

　　“走了。”程昀在她旁边坐下来。

　　“跟你说什么了？”

　　程昀想了想，把方语筠的话学了一遍，说到“公对公请您”的时候，她的声音低了下去，眉头微微皱着。林晚棠听完，没有说什么，把梳子放下。

　　“晚棠。”

　　“嗯。”

　　“你说她是什么意思？”

　　林晚棠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沉默了片刻，声音不大：“意思是你把人家的好意往外推，人家不高兴了。”

　　“我还真陪吃陪酒去不成。”程昀也有些语气不好，“这好意不能不收，收了还得还情。”

　　林晚棠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转头问程昀，“你要是一个大老板，你也会这样吗？”

　　程昀思考了一下，“我要是个厉害的人物，那就对你好，让你还我情。”说出这话，她突然意识到了另一层，还未等她开口，林晚棠开口道，“程昀，万一其他人也这么想的呢？”

　　程昀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林晚棠的话像一盆凉水，从头顶浇下来，凉丝丝的，但清醒得很。她一直觉得自己是被动的、不情愿的，可林晚棠说的没错——如果她是那个“厉害的人物”，她也会用自己有的东西，去换自己想要的，只是她以前没把自己放在那个位置上想过。

　　“我……”程昀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我没想那么多。”

　　林晚棠看着她，没有再说，她侧回去身子，把梳子放回妆奁里，站起来，拍了拍程昀的肩膀，语气恢复了平时的轻快：“别想了，走吧，排练去。”

　　程昀抬起头，看着林晚棠，林晚棠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走吧。”程昀站起来，跟在她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