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中人》山雨揽星河

24、拍照 兑现承诺

　　王大夫的药的确管用，程昀早上醒来感觉浑身清爽。她睁开眼时，林晚棠正侧躺着，脸朝着她，还没醒，睫毛垂着，呼吸匀匀的。不知昨夜什么时候，林晚棠向她靠了过来，肩膀挨着她的肩膀，头发散在枕头上，有几缕蹭到了程昀的颈窝里，痒痒的。

　　程昀看着林晚棠的侧脸，晨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洒在她的轮廓上。过了好一会儿，林晚棠的睫毛颤了颤，眼睛慢慢睁开，迷迷糊糊地看了程昀一眼，又把眼睛闭上了，身子往程昀那边又靠了靠，脸埋在她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你好点了？”

　　程昀的声音轻轻稳稳的：“好了。”

　　林晚棠闭着眼伸手摸了摸程昀的脸，指腹慢慢划过她的颧骨、鼻梁、眉尾，像是在确认什么一样。

　　“咱们出去走走吧？”程昀突然说。

　　林晚棠睁开一只眼，看了她一下，又闭上了，嘴角弯了弯：“好吧。”

　　程昀又站在柜子前翻来翻去，把衣服一件一件扯出来看，又一件一件塞回去。林晚棠走过去，靠在她肩头，脸在她肩窝里蹭了蹭，像一只懒洋洋的猫，“为什么又在挑衣服？”

　　林晚棠的头发蹭着她的脖子，凉丝丝的，洗发水的淡淡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过来。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又立刻止住了，手指把那件刚扯出来的衬衫攥了一下。她的心又跳快了，连串的跳，像是有人在她胸口轻轻敲着，她低着头，耳朵尖慢慢染上一层粉色，从耳垂漫到耳尖，薄薄的一层。

　　林晚棠微微侧过身，手指顺着程昀的袖口往下滑了一截，在腕骨处停了一瞬，像是在量她的脉搏，她的指尖凉凉的，触到程昀皮肤的时候，程昀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程昀。”林晚棠的声音不大，嘴角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目光从程昀的耳根慢慢移到她的眼睛，“穿哪件？”

　　程昀盯着柜子里那堆凌乱的衣服，声音闷闷的：“这……这个吧。”她从柜子里挑出一件浅藕粉色的丝质旗袍，抖开，举到林晚棠面前。

　　林晚棠看着那件丝质旗袍，手指摸了摸料子，抬起眼看程昀：“为什么又要穿这么正式？”

　　“因为……”她低下头，耳朵尖又红了一度，“你猜猜。”

　　她转身从自己那半边柜子里拿出一件墨绿色的西装外套，挂在手臂上，走到镜子前对着比了比，她的脸还带着一点没退干净的红，在晨光里淡淡的，像被热水熏过。

　　林晚棠歪着头看着她，眼里的笑意深了几分，语气里带着一点娇嗔的意味：“不知道，我很笨的，程昀。”

　　程昀的手顿了一下，她看着镜子里林晚棠歪着头的模样，心里那个蝴蝶又开始扑腾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件墨绿色西装挂好，转过身来，看着林晚棠。林晚棠正笑着看她，眼睛弯弯的，像是知道她答不上来，故意等着看她窘迫的样子。

　　“就是……”程昀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组织一个很长很复杂的句子，但最后只挤出了几个字，“兑现一个承诺。”她转过身看着她，眼睛里带着一点认真的光。

　　林晚棠愣了一下，歪着头想了想，笑着说：“那我去换衣服了。”

　　两人收拾妥当，出了门。秋日的阳光正好，照在巷子里的青石板路上，泛着暖洋洋的光。

　　两人先去了王大夫那里。推开医务室的门，王大夫正坐在桌前看书，听见门响抬起头，程昀已经把暖壶放在了桌上，笑着说：“王大夫，好了，已经好了。”

　　王大夫站起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笑着说：“气色是不错。昨天可是把晚棠着急坏了。”他看了林晚棠一眼，林晚棠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

　　“你们这是要出去？”王大夫问。

　　程昀点头：“出去走走。”

　　王大夫转过身，从药柜里抓了几味药，一边配一边说：“我再熬一剂败火的，你俩回来了喝一碗，换季的时候最容易上火，预防着点。”

　　程昀应了一声：“谢谢王大夫。”

　　出了门，两人沿着巷子慢慢走，路边的梧桐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偶尔飘下一两片，落在地上。程昀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侧过头看着街边一家店铺，林晚棠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是一家照相馆。

　　门面不大，橱窗里摆着几张放大的照片，有穿婚纱的新娘，有全家福……程昀站在橱窗前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拉住林晚棠的手腕，声音不大，但很笃定：“咱们进去拍一张。”

　　林晚棠愣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张穿戏服的照片上，又移到程昀脸上。她想起很久以前——两个人路过一家照相馆，程昀鬼使神差地开玩笑说“咱俩照一张挂床头”，那时候程昀红了耳朵，只是后来谁也没再提过，那张照片一直没照。

　　“我以为你忘了。”

　　程昀的目光落在橱窗里那两张并排摆放的照片上，“记得。”

　　照相馆的门是玻璃的，挂着风铃，推门进去叮叮当当响。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戴着眼镜，正低头修底片，听见风铃响，抬起头，一眼看见来人，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脸上的笑堆得满满的，快步迎上来。

　　“哎哟，这不是程老板吗？”他伸出手，又觉得不合适，缩回去搓了搓，“林老板也来了，二位要来照相吗？”

　　程昀点头，语气干脆：“是。”

　　老板赶紧拉过两把椅子请她们坐，又从柜台后面翻出几本相册，摊在桌上，一边翻一边介绍：“来看看，这是最近拍的几种样式，有全身的、半身的，背景可以选这种西式的，也可以选中式的，您二位挑挑。”

　　程昀翻了翻，抬起头看林晚棠，林晚棠正低头看相册，睫毛垂着，手指轻轻点在其中一张上：“这张不错。”是两个人并排坐着的那种。

　　“那就先拍这张。”程昀对老板说。

　　老板点头如捣蒜，转身去准备相机和三脚架，嘴里念叨着：“程老板，林老板，您二位拍完，我有个不情之请。就是……我也想和您二位合照一下，就一张，留个纪念，我在这儿开了这么多年店，还没跟角儿合过影。”老板表说边伸出一根手指头。

　　程昀看了一眼林晚棠，林晚棠弯了弯嘴角，点了点头，程昀对老板说：“行啊。”

　　老板站在那架老式相机后面，头钻进黑布里，对焦了半天，闷闷的声音从布里传出来：“来，林老板看镜头，程老板看林老板。”

　　程昀转过头，看着林晚棠，林晚棠正对着镜头微微笑着，嘴角翘起的弧度不大不小，眼睛亮亮的。

　　“咔嚓”一声，镁光灯闪了一下，白烟从灯罩里飘起来，带着一股轻微的焦味。

　　老板从黑布里钻出来，擦了擦额头的汗，笑呵呵地说：“好，再来一张，林老板坐着，程老板站在林老板身后，微微笑一下。”他又钻进布里，调整了一下角度，喊了一声“好”。

　　程昀站起来，走到林晚棠身后，把手轻轻搭在椅背上，弯腰凑近了一些。

　　“咔嚓。”又是一阵白烟。

　　老板拍了不知多少张，又从柜台后面拿出几张底片夹，翻了翻，抬头笑着说：“我再给二位拍几张单人的吧。机会难得，今天能见到二位老板，也是缘分，单人照算我送的。”

　　程昀看了林晚棠一眼，林晚棠微微点头。于是程昀拍了几张，站着的、坐着的、侧身的。林晚棠也拍了几张，浅藕粉的旗袍衬得她皮肤白净，程昀站在旁边看着，看得出了神。

　　老板最后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叫过来一旁帮忙的小伙计，把相机调好，自己站到程昀和林晚棠中间，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程昀笑了笑，往旁边让了让，让老板站在她和林晚棠之间。小伙计钻在黑布里，喊了一声“别动”，按了快门。镁光灯一闪，白烟飘起来，老板长出一口气，连声道谢。

　　拍了一个多小时终于结束了，老板把底片收好，拿出一个本子，问二人尺寸和色彩。

　　程昀翻着刚才看过的样片，指着一页：“彩色的，正常大小就可以。”她顿了顿，又翻到那一张两个人并排坐着的，手指点了点，“把我们俩这张坐在椅子上的，洗一张大一点的。”她转过头看了林晚棠一眼。

　　林晚棠的脸微微泛红，低下头，声音不大：“不要太大，和那张一样大就可以。”她手指了指桌子上的一副相框架。

　　程昀笑了一下，对老板说：“就那么大，加一副相框。”

　　老板在本子上记下来，点头：“行，五天以后来取就行。”

　　程昀应了一声结了帐，和林晚棠并肩走出了照相馆，风铃在身后叮叮当当响了一阵，又静了。

　　这个承诺，程昀终于兑现了。这么久不是她忘了，是她一直不知道怎么开口。她怕自己太认真，怕林晚棠只是随口一说，怕把一句玩笑话当了真，反而显得可笑。每次路过那家照相馆，她都会想起那个傍晚，想起林晚棠说那句话时嘴角翘起的弧度。

　　她伸出手，和林晚棠十指相扣，两个人就这样牵着手，走在落叶纷纷的巷子里，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们肩上，亮一片，暗一片，又亮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