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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林 ...


  •   林晚棠回来之后,程昀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烘暖了。

      排练厅里的人最先察觉到——她进门的步子轻了,跟人说话时嘴角总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连秦晚都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这几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苏云卿到的时候,林晚棠正在和老师核对走位。苏云卿换好行头走出来,一眼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笑着迎上去。

      “我说程老板这些天和颜悦色,原来是林老板回来了。”苏云卿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目光在程昀和林晚棠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林晚棠转过身来,笑盈盈地看着苏云卿,声音不大,但脆生生的:“苏老板这话说的,好像我不在的时候程老板天天板着脸似的。”

      苏云卿笑了一声,没接话,眼角余光往程昀那边扫了一下。

      程昀正坐在妆台前描眉,听见这段对话,手里那支眉笔没稳住,在眉尾拉出一道细细的斜线,比平时长了两分。

      “苏老板,和你的编剧定好时间了吗?”程昀问,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苏云卿走到自己的妆台前坐下,打开箱子,一边往外拿粉盒一边答道:“他就在锦城,日子你们定就行。”

      程昀磕了磕手里的眉笔,对着镜子端详了一下两边眉毛,又补了两笔。“那就十三号吧。”她把眉笔放下,转过头看了苏云卿一眼,“在周班主家,周班主下厨,大家一起吃个饭。”

      苏云卿正要往脸上扑粉,闻言手停了下来,挑了挑眉:“我还说订个包房呢,怎么去周班主家吃了?”

      程昀笑了笑,语气不紧不慢:“当然是重视你啦。”

      苏云卿看着她,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将信将疑,但嘴上没再追问,只“哦”了一声,继续往脸上扑粉。

      程昀没多解释,她没说出口的那半句是——周班主借这个机会,顺便和班子里两位老师傅叙叙旧。创作小组的事虽然定了,但老人们心里到底怎么想的,还得坐下来慢慢聊,在自己家里,菜是亲手做的,茶是亲手倒的,有些话就好说了。

      中午,程昀和林晚棠端着饭碗坐在食堂角落里。程昀嘴里塞着饭,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十三号你也得来。”

      林晚棠正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她,眼神里带着几分迟疑:“为什么要我去?”

      程昀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左右看了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眼睛眯成一条缝:“两位老师傅也在啊,哎呀,谁不知道咱们班子未来是我的生、你的旦,你得去啊。”

      林晚棠筷子停在半空,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无奈,有嫌弃,还有一点点藏不住的笑意:“这么多人的地方,说什么呢?”

      程昀受了这一记白眼,非但没收敛,反而笑得更开了,伸手把林晚棠碗边的一块姜片夹到自己碗里,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思:“我想让你去么。你陪陪我,我一个人参加这种聚会应付不来。你是小花旦,看着就让人心软——”

      话没说完,林晚棠的筷子已经伸过来了,不轻不重地在她手背上拧了一下,拧得她龇了一下牙。

      “你能不能说话不要这么猥琐?倒胃口。”林晚棠皱着眉,语气里带着真切的嫌弃,“什么叫我是小花旦,看着就让人心软?你当我是什么?”

      程昀知道自己又说错了话,赶忙放下碗筷,脸一下子红了,态度诚恳得像个做错事的小孩:“我错了,我错了。”

      林晚棠白了她一眼,嘴角压着笑,语气却还是凶的:“再说话把碗吃了。”

      程昀乖乖端起碗,扒拉了两口饭,眼睛却还是弯弯的。她低着头,像是自言自语,声音小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其实是想说,看着让我心软。”

      林晚棠的筷子顿了一下,她没有抬头,也没有接话,把碗端起来挡住半张脸。但程昀看见了——碗沿后面,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下午的排练厅比上午安静了许多,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木地板晒得发暖,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琴师早早调好了弦,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今天是林晚棠第一次和程昀搭《盘夫索夫》,也是回来以后第一次和程昀搭戏。

      这出戏她以前看过,除了老师们的那版,就是看过程昀和苏云卿排的,看了那么多次,但自己一直没有碰过。严兰贞的唱腔、身段、水袖,她都在心里过了无数遍,可真正站在台上、站在程昀对面,还是第一次。程昀知道她紧张,没有说“别紧张”,只是把褶子整了整,走到台上站定,等着她。

      顾教习不在,今天的排练是周班主亲自盯着。她搬了把椅子坐在台下,手里端着茶缸,旁边还坐着两位老师傅——陈师傅和孙师傅。苏云卿也坐在台下,靠着墙,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小包坐在角落里,默默地看着。

      周班主今天光走白口和唱腔。

      程昀从台侧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折扇。她没有像以往演曾荣那样端着一股子清冷孤高的劲儿,而是把扇子收拢,握在掌心,步子也比平时慢了半拍,她在等晚棠。

      林晚棠从另一侧上,手里端着一只空碗。她的严兰贞不是苏云卿那种外放的试探,而是收着的——碗端得稳稳的,步子却碎,像是每一步都踩在不敢踩的地方。她走到桌前,把碗放下,抬起头看了程昀一眼。那一眼里有小心翼翼,有欲言又止,还有一点点藏不住的委屈。

      程昀的曾荣没有像之前那样冷淡地翻书,而是微微侧了一下头——不是看严兰贞,是听,听她放碗的声音,听她呼吸的轻重,听她站在身后没有走开的那个沉默。书页翻过去,又翻回来,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相公,夜深了,还不歇息?”林晚棠的台词比苏云卿慢了半拍,但又不像是慢,更像是怯。程昀听到这句,心里动了一下——好像这会儿她才意识到,这不是苏云卿的严兰贞,这是林晚棠的,她抬起头,看了林晚棠一眼。

      “功课未完,娘子先歇。”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像是怕说重了会吓着对面的人。

      两个人就这样一句一句地推着,没有苏云卿那种你来我往的锋利,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彼此试探的柔软。

      严兰贞的每句话都像在踩冰,曾荣的每句回答都像在哄。

      周班主端着茶缸,半晌没喝,目光定在台上。

      走完第一遍,林晚棠停下来,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她看着程昀,有些不确定地问:“怎么样?”

      程昀把扇子别在腰后,想了想,说:“你那个放碗的动作,手腕可以再松一点,严兰贞不是怕曾荣,是怕他不理她,太紧了就像在伺候人,松一点才像在等人。”

      林晚棠点了点头,又端起了碗。

      第二遍,她放碗的时候手腕放软了,碗底碰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像叹息。程昀听到了,翻书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才慢慢转过头来。

      苏云卿坐在台下,把那支没点的烟在指间转了一圈,没有表情。

      第三遍,两个人把整一折走完了。没有出彩的地方,也没有出错的地方,平平整整地走完了。

      陈师傅看这两人,“我来说一下,晚棠,你开口唱第一句,是怕惊着谁吗,“相公”两个字,再脆一点,亮一点,要这样……”说罢便教学起来,亮了一嗓子。

      林晚棠点头。

      “程昀,那句“功课未完”,你唱了那么多遍,今天尾音放软了,不像以往那样干脆利落地收住。”

      其实程昀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个变化——唱到那里,声音自然而然地就软了,像是怕说重了会吓着对面的人。

      “接下来的这一句,晚棠接得慢了啊。”陈师傅翻了翻本子,“就这些。”

      孙师傅在台下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小程儿,你这曾荣今天换了个人。”

      程昀笑了笑,“嗯,试着收了收。”

      苏云卿在台下嗤了一声,没说话,站起来把烟夹到耳朵上,走了出去。高跟鞋的声音一下一下,不快不慢,和往常一样。

      排练结束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程昀被周班主叫去说了几句话,卸了妆从后台出来时,林晚棠正站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等她。

      “走,吃饭去。”林晚棠转身走在前面。

      程昀跟上去,两个人并肩走在巷子里。梧桐叶子在头顶沙沙地响,暮色从灰蓝渐渐变成深蓝,远处的戏楼亮起了灯。

      “程昀。”

      “嗯。”

      “你今天那段唱,是不是特意为我改的?”

      程昀走了几步,才开口:“我也不知道,唱到那里自然就那样了。”

      夜里,程昀一个人坐在排练厅的舞台上,腿垂在台沿下,手里攥着那把折扇,没打开,也没放下。

      下午的排练在脑子里来回转,那些唱腔、那些停顿、那些她替林晚棠兜住的地方,一遍一遍地过。

      门被推开了,林晚棠站在门口,身上披着一件褂子,头发散着,像是已经躺下了又起来。

      “就知道你在这儿。”她走进来,也在台沿上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尺的距离。

      程昀接过林晚棠手中的水,喝了一口“你怎么不睡?”

      “睡不着。”林晚棠的语气很随意,其实她没说前半句,因为程昀不在。

      安静了一会儿,远处的戏楼也灭了灯,整个院子像是沉进了水里。

      “晚棠。”程昀叫她。

      “嗯。”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说错了话。”程昀的声音不大,低着头,手指在扇骨上慢慢摩挲,“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说——你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我看了就觉得心里踏实。”

      林晚棠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指。排练厅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程昀把扇子放在一边,转过身,面对着林晚棠,灯光从侧面照过来。程昀看了她几秒,声音轻得像怕惊着什么:“到现在,我感觉我这辈子没什么大志向,就想唱戏,唱到老,最好是和你。”

      说完了,她没有看林晚棠,目光落在对面那面黑漆漆的镜子上,镜子上只有一团模糊的光。

      林晚棠也没有看她,过了好一会儿,声音才响起来,轻轻淡淡的,带着一点惯常的俏皮,但尾音有点飘:“那你可要多练练,不然老了唱不动,我可不等你。”

      她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伸过去,把程昀放在台沿上的那只手盖住了,指尖凉凉的。程昀没有动,任由林晚棠的手盖着自己的手,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们两个人的手背上,薄薄的一层。

      过了很久,林晚棠把手收了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褂子上的灰,“走吧,回去睡觉。”

      程昀应了一声,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排练厅。走廊里的灯已经灭了大半,只有尽头那一盏还亮。

      回到住处,林晚棠先推门进去,程昀跟在后面,洗漱后吹灭灯,两人各自躺了下来,黑漆漆的屋内只剩一点点月光。

      “晚棠。”

      “嗯。”

      “你说不等我——是骗我的吧。”

      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墙壁的方向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像叹气,又不像。

      “你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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