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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赴宴 轻轻的一个 ...


  •   约好吃饭这天一大早,程昀就醒了。她翻了个身,看到对面铺上被子还鼓着,林晚棠面朝墙壁,呼吸匀匀,看样子还睡着。

      程昀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洗漱完,把衣柜打开,翻了好几件衣裳出来,铺在床上一件一件地看。

      林晚棠被她翻箱倒柜的动静弄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散着,一脸没睡醒的茫然,“你干嘛呢?”

      “挑衣服。”程昀头也没回地答道。

      “挑衣服用得着把柜子搬空?”林晚棠打了个哈欠,披了件外衣下床,走到她旁边,看了看床上那堆衣裳,又看了看程昀,“你今天要去相亲?”

      程昀从柜子最里面拽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青花瓷渐变配色旗袍,抖开,举到林晚棠面前,“你穿这件。”

      林晚棠愣了一下,看着那件旗袍,眼睛慢慢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歪着头问:“为什么要穿这件?”

      “因为好看。”程昀说。

      她第一次见林晚棠穿这件旗袍,是还没出科的时候。那是两人第二次拿到打赏的包银,一起去逛了百货商店。林晚棠试穿这件衣服,从试衣间走出来,程昀站在外面等着,一抬眼,整个人就愣住了。

      那件旗袍穿在林晚棠身上,青花瓷的配色,下深上浅,由蓝变白,衬得她皮肤嫩白得像瓷器,程昀当即拍板“就买这件”。当时由于林晚棠钱不够,程昀还垫了些。那时她觉得,钱真是个好东西。

      林晚棠撇撇嘴,接过旗袍,默默换上。程昀上下看了很久,从肩线看到腰身,从腰身看到裙摆,目光一寸一寸地挪,像是要把这幅画刻进脑子里。

      “看够了没。”林晚棠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耳朵尖微微泛红。

      “好看。”程昀收回目光,又从鞋柜里拎出一双米白色的玛丽珍鞋,放在林晚棠脚边,“就穿这件,别换了,然后穿这个鞋。”

      安顿好林晚棠,程昀才开始拾掇自己。她翻出一件白色衬衣,套了一件棕色小马甲,穿了条笔挺的棕色裤子,站在镜子前面揪了揪领子,左右侧了侧身。

      “还行吗?”她问。

      林晚棠靠在床柱上,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夸赞:“你这张脸真是长发短发都好看。”

      “搭的行吗?”

      “当然行了。”林晚棠走过来,伸手替她把马甲的扣子系好,又扯了扯衣角,拍了拍上面的灰,“程昀,你今天很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说不上来。”林晚棠退了半步,歪着头打量,“就是觉得你今天格外……精神。”

      程昀笑了笑,转身去照镜子。

      两个人正收拾着,原本虚掩着的门被推开了,秦晚探进半个身子,眯着眼睛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穿成这样,要约会吗?”

      程昀走到她面前,冲她使了个眼色,嘴角一弯,语气里带着几分故意的张扬:“那必须呀。”

      秦晚露出了一个“懂了”的笑容,拖长了声音:“啊——不打扰了。”说完缩回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林晚棠走过来,伸手在程昀胳膊上拧了一下,力道不重,但程昀还是嘶了一声。

      “你说什么呢。”林晚棠瞪她。

      程昀揉着胳膊,嘿嘿一笑:“不想和她解释那么多了么。”

      两个人熨平衣服,收拾妥当后,出了门,秋日的阳光暖暖的,照着巷子里的青石板路,梧桐叶子开始泛黄,偶尔飘下一两片,落在肩上。

      “时间还早,咱们买点东西,溜达过去吧。”程昀说。

      “好。”林晚棠顿了顿,“如果一会走不动了,能不能叫个车?”

      “能。”

      两人先去熟食铺子买了一份酱牛肉,又在水果摊上称了些时令水果,拐到泰祥斋拣了两样点心。程昀提着酱牛肉和水果,林晚棠拎着点心,两个人慢悠悠地往周班主家走去。

      周班主家住在巷子里的平房宿舍,是周班主丈夫老李的职工宿舍,分了两间房,加上厨房和杂物间,单独一个小院,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院子外面有一棵大大的苹果树,正是秋天,果子挂满枝头,红彤彤的,压得树枝弯了腰似的。

      两人刚拐进巷子,就听见狗叫声。住在这院儿里的,有人觉得吵,但大家都知道,有狗叫说明才安全呐。

      走过五户人家,转角第一家就是周班主家。院门开着,老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个刚摘的苹果,正等着客人。他这个人,五大三粗的,不笑的时候看着凶,但一开口声音就软下来了。

      “来就来,带一堆东西干什么。”老李笑着把苹果塞到两人手里,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但眼角的笑纹藏不住。

      程昀咬了一口苹果,汁水足,甜丝丝的,冲林晚棠说:“果子小,但挺甜的。”

      林晚棠轻轻捣了她一拳,示意她到了班主家里,有长辈和孩子,别跟在班子里一样不拘小节。

      程昀嘿嘿一笑,小声说:“没事,班主才不在意这呢。”

      话音刚落,周班主从厨房探出头来,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笑着喊了一句:“来了?快进去坐。”

      两人进了堂屋,看到苏云卿和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已经坐在圆桌旁了。男人是个光头,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不算强硬也不算柔弱,但有些文绉绉的。

      苏云卿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番,目光从程昀的棕马甲移到林晚棠的青花旗袍上,嘴角慢慢翘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夸张:“平日没见你俩这么打扮自己,穿的和要去结婚一样。”

      程昀和林晚棠同时愣了一下,脸都红了,苏云卿看着两人那副不自在的样子,心里像是得逞了什么,笑得更开了,侧身介绍道:“这位是我的编剧朋友,蔡桥生。桥生,这是我的两位同事,班子里数一不数二的小生和花旦。”

      蔡桥生扶了扶眼镜,站起来,先向程昀伸出手,语气诚恳:“您好,程昀女士,我看过您和小云的演出,很荣幸见到您。”

      程昀礼貌地回握,心想:小云?叫得怪亲密的,她看了苏云卿一眼,苏云卿正低头喝茶,嘴角挂着笑,看不出什么。

      “您好,太客气了,蔡先生。”程昀说。

      蔡桥生转向林晚棠,同样伸出手,语气温和:“您好,林晚棠女士,我常听小云提起您,您很优秀,希望以后我们有机会合作。”

      林晚棠礼貌地回握,微微一笑:“您好,蔡先生。”

      周班主从厨房端着一盘菜出来,放在桌上,擦了擦手,笑着说:“就剩那两个老家伙了啊,等人齐了就开饭。”

      几个人说说笑笑了一阵。门口传来敲门声,陈师傅和孙师傅一前一后走进来,陈师傅手里提着一包熟肉,孙师傅提着两瓶酒。

      “我早就出发了,他非要买酱肘子,排了半天队。”陈师傅把熟肉放在桌上,嘴里埋怨着,脸上却笑着。

      孙师傅把酒搁在桌上,搓了搓手,目光落在程昀和林晚棠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笑着说:“小程小林,还挺登对啊,这身衣服选的不错。”

      程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林晚棠则是低下头,嘴角也挂起了一抹浅笑。

      周班主招呼大家入座。菜摆了一桌,有鱼有肉,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老母鸡汤。

      周班主先端起酒杯,环顾一圈,笑着说:“谢谢大家,这么给面子,来家里吃饭。”语罢,一饮而尽。

      陈师傅伸手去够酒瓶,要给大家倒酒。程昀赶紧站起来,把酒瓶接过来,说:“您是我们的长辈,怎么能让您倒。”

      陈师傅哈哈一笑,把酒瓶拿回去:“这第一杯,让我给大家倒,我今天开心。”他挨个倒酒,轮到程昀、林晚棠、苏云卿面前时,陈师傅没倒,孙师傅从旁边拎起茶壶,给三人面前的小杯子里斟上了茶。

      孙师傅解释道:“你们唱戏的,少喝这些东西,对嗓子不好,万不得已可以抿一两口,今天在家吃饭,喝茶就行。”

      程昀端起茶杯,朝陈师傅和孙师傅举了举,算是敬了二位一杯。

      老李坐在周班主旁边,几杯酒下肚,面色不改,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偶尔插一句嘴,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

      陈师傅端着酒杯,转向蔡桥生,上下打量了一番,问:“那个,小蔡是吧?”

      蔡桥生连忙站起来,双手端着酒杯,恭恭敬敬地敬了陈师傅一杯。

      “我看了你的本子,有功底啊。”陈师傅放下酒杯,语气认真起来,“就是我们想改的不那么悲,再让女主形象更立体一点。”

      蔡桥生坐下来,态度诚恳:“可以。您二位说改,咱们就改。”他顿了顿,像是在措辞,“这本子是我念大学时写的,我学的就是编剧专业,这算是我的毕业作品,肯定有不到位的地方。如果经过二位师傅的提点,可以让演员们登台呈现,我这心里,无憾。”说着,他又分别敬了陈师傅和孙师傅一杯。

      陈师傅端起酒杯,感慨了一句:“小蔡啊,文人。”回敬了一杯。

      苏云卿坐在旁边,一直没怎么插话,她看了看程昀,目光落在她领口那条淡蓝色的丝巾上,嘴角慢慢翘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程老板,你这淡蓝色的丝巾,不会是专门配林老板这身旗袍吧?”

      程昀被她问得脸一红,张了张嘴,老老实实地说:“嗯。”

      “我就知道。”苏云卿笑了,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她又倒了一杯,转向林晚棠,端着酒杯,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几分:“林老板,我敬您。”一饮而尽后,她放下杯子,看着林晚棠的眼睛,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林老板,占用了你搭档这么久,没有和我生气,我很佩服你的胸襟。”

      林晚棠端起茶杯,回敬了一下,语气不卑不亢:“这花旦就是给小生做配的,只要能让咱们班子越来越好,谁多搭几场都无妨。”她没有否认自己是程昀的“官配”搭档,优秀的小生配优秀的花旦,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两人都曾害怕不能和对方搭戏而不停地努力,好在不负努力,她们成了那届学员中最优秀的小生和花旦。

      苏云卿听了,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低头夹了一筷子菜。

      吃饱喝足,桌上的菜撤了大半,剩下一碟花生米、半盘酱牛肉,和几碗没人动的汤。陈师傅和孙师傅脸上泛着红光,话匣子彻底打开了。蔡桥生也跟着喝了不少,光头泛着红,眼镜滑到鼻梁上,说话的声音比刚进门时大了两倍,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陈师傅,您说的那个‘女主不立体’,我想了一中午,确实是。”蔡桥生端起酒杯,又放下,双手在空中比了一个框,“我写的时候,总想着让她苦,苦到极致就是好。可您一说我才反应过来,光苦不行,得让她硬气起来,让她自己走出那一步——”

      陈师傅接过去,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在点上:“不是让她不苦,是让她苦完了还站着。观众哭,不是因为你把她写惨了,是因为她惨了还不倒。”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睛亮亮的,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这么多话了。

      孙师傅在旁边附和,一边说一边用筷子蘸了茶水在桌上画人物关系图,画得满桌子都是水渍,“你看啊,她等了他十年,这十年里她有没有想过不等?有没有恨过?你得把这个‘想’和‘恨’写出来,不能光是等。”

      蔡桥生连连点头,掏出一个小本子,趴在桌上记,三个人凑在一起,头挨着头,像三个学生。

      苏云卿靠在椅背上,点起一根烟,烟雾袅袅地升起来,在她面前散成淡淡的一缕,她眯着眼睛,看着那三个聊得热火朝天的人,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周班主端着茶缸,看着陈师傅和孙师傅,目光里带着几分感慨,对旁边的程昀和林晚棠说:“蔡先生挺能说啊,刚开始见面还觉得话挺少的。”

      苏云卿吐了一口烟,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喝多了就爱说了,他平时闷得很,一沾酒就变个人。”

      程昀看着那边三个手舞足蹈的人,忍不住笑了:“没想到他们三个还挺能聊的。”

      周班主把茶缸放下,目光在陈师傅和孙师傅身上停了一瞬,声音低了些,像是在跟程昀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老陈和老孙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畅快地聊创作了。”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点心疼,一点点欣慰。

      几个人安静地看了一会儿。

      窗外的阳光从正午的直射变成了斜照,从桌角慢慢挪到了墙上。林晚棠坐在程昀旁边,手里捧着茶杯,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着,没有说话。

      苏云卿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伸了个懒腰,转头看了周班主一眼:“周班主,差不多该定日子了吧?”

      周班主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那三个人旁边,笑着打断了他们的热烈讨论:“行了行了,聊得差不多了,咱们先把正事定下来,第一次会议,定什么时候?”

      孙师傅抬起头,脸上的红还没退,想了想,说:“那就大后天吧。”

      周班主皱了一下眉,心里盘算了一下——大后天是十六号,方语筠要带人来量戏服,一整天都得搭进去。她摇了摇头,说:“大大后天吧,十七号。”

      陈师傅点了点头:“我可以。”

      孙师傅也跟着点头:“我也可以。”

      蔡桥生撑了撑滑到鼻梁上的眼镜,使劲眨了眨眼,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清醒一些,声音还带着几分酒后的含糊:“我也行。”

      周班主拍了一下桌子:“好,那就这么定了,十七号,上午九点,在班子会议室。到时候咱们把本子的事从头捋一遍,分工、进度、交稿时间,都定下来。”

      几个人都应了。

      陈师傅端起酒杯,把最后一口喝干,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孙师傅也站起来,把筷子上的茶水擦干净,收进筷子筒里。蔡桥生把小本子合上,塞进口袋,扶着桌沿站起来,晃了一下,又站稳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散场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陈师傅和孙师傅并肩走在前面,边走边聊,声音不大,但程昀听见陈师傅说了一句“这个本子有改头”。孙师傅点了点头。

      蔡桥生被苏云卿扶着,脚步还有些飘,但脑子似乎清醒了不少,回头冲程昀和林晚棠摆了摆手,说了句“十七号见”。苏云卿回头看了程昀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说什么,搀着蔡桥生拐出了巷子。

      周班主站在门口送客,老李收拾着桌上的碗筷。程昀和林晚棠是最后走的。

      “路上慢点。”周班主拍了拍程昀的肩膀,又看了林晚棠一眼。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慢悠悠地走着。头顶的暮色渐渐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蓝色,街边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路过一个小摊,程昀停下脚步,买了一串糖葫芦,递给林晚棠。

      “给。”

      林晚棠接过来,咬了一颗,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又把糖葫芦递到程昀嘴边。程昀也咬了一颗,酸酸甜甜的。两个人就着一串糖葫芦,你一颗我一颗地分着吃。

      走到宿舍门口,程昀在前面拿着钥匙开门,林晚棠站在她身后,边进门边说:“走回来还是有点累,程昀,要不是今天穿了这件衣服,我就让你背我了。”毕竟旗袍,不是太好背。

      “早说嘛。”林晚棠刚带上门,转过身,程昀竟然一把将林晚棠横抱起来,吓得林晚棠搂紧了程昀的脖子。

      “你干嘛。”林晚棠脸红的看她。

      “你这件衣服虽然不能背,但可以抱啊。”程昀眼神单纯的像袍子的一样。

      程昀使坏,轻轻颠了一下林晚棠,林晚棠娇嗔地瞪了她一眼,程昀才慢慢把她放在自己的床上。而林晚棠手还在她脖子上勾着,两个人靠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的弧度。

      “你是不是放错位置了?”林晚棠的声音不大,带着一丝嗔怪。

      程昀愣了一下,脸一红,声音闷闷的:“我想着……你没换衣服,你睡自己的床不是要换衣服吗……”

      夕阳渐渐溜走,屋内的光线越来越暗,从金黄变成橘红,又变成灰蓝。那股气氛也越来越暧昧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两个人之间慢慢升起来,轻飘飘的,落不到地上。

      林晚棠搂了搂程昀,手轻轻摩挲着她的脖子,在她脸颊处落了一个吻,很轻,就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随即,她松开手,从程昀身下“溜出去”,起身,理了理旗袍的下摆,“我要换衣服洗漱了。”

      程昀还呆呆地站在原地,脸红着,眼睛亮亮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她傻笑了一下,声音轻轻的,“好。”

      林晚棠没有看她,走到自己的衣柜前,背对着她,开始解旗袍的扣子。程昀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耳后那一小片被夕阳照亮的皮肤,看了几秒,才转身去拉窗帘。

      屋子里彻底暗下来,程昀站在窗前,听着身后窸窸窣窣换衣服的声音,嘴角一直翘着,收都收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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