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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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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没戏,但程昀还是早早到了后台。她坐在角落里,手里捏着半个烧饼,一口一口慢慢嚼着,眼睛盯着门口。
苏云卿到得不早不晚,阿洪帮她把箱子提进来,放在化妆台边,“苏老板,您的东西放下了。”
苏云卿冲阿洪一笑,语气轻快得像在台上念白:“谢谢阿洪大帅哥。”阿洪这个十来岁的孩子,脸一下子红了,低着头退了出去,出门时差点撞上门框。
苏云卿转过身,忽然看见角落里嚼烧饼的程昀,眉毛一挑,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惊讶:“哟,程老板,今天没您的戏,您是来指导工作的?还是来——”她走过去,轻轻推了一下程昀的肩头,凑近了些,“看我的?”
程昀咽下嘴里的烧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当然是来看你的。”
苏云卿笑着走到化妆台前,打开箱子,开始往脸上扑粉,从镜子里瞥了程昀一眼,语气里带着点狐疑:“怎么了?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程昀站起来,走到她身后,看着镜子里的苏云卿,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就是告你一声,关于本子那件事,不太乐观。”
苏云卿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但语气还算平静:“啊……没事,当时说好的,不行就退回来。”
程昀从镜子里看着她,嘴角还挂着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是同意了,就是我们想改改,所以想让你和你的编剧,一起来开个会。”
苏云卿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语气一下子拔高了半度:“意思是,同意了?”
程昀点头,又补了一句:“但先说好,是先排这个戏,其他的再放放。”
苏云卿点头,没有犹豫。
程昀心里清楚,要是先说同意再说改戏,恐怕就不是这个效果了。
“关于这部戏,还得再签个合同,明确收益分配这些。”程昀说。
“好啊,等我回去和他说说。”苏云卿已经开始在脑子里盘算这件事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
程昀说完这些准备走,走到门口又忽然想起什么,弯回头,从门框边上探出半个身子:“磨戏期间,可以让他搬过来,我们这儿还空着宿舍。”
苏云卿抬起头,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感激:“程老板,太谢谢了。”
从苏云卿那儿出来,程昀顺路买了几个包子,用油纸包着,揣在怀里,一路小跑回了班子。她推开周班主的门,把包子放在桌上,坐下来,把这些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那到时候咱们和编剧一起坐坐,吃个饭。”程昀说。
“可以。”周班主点头,掰开一个包子,咬了一口,“这个馅不错,吃了这中午就不吃了。”
“到时候正式磨戏时,第一次我要带上晚棠。”程昀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早就想好了。
周班主没抬头:“嗯,你定,我没意见。”她咽下包子,又补了一句,“还有就是,十六号人家方小姐带人来量戏服。”
程昀只是默默点头,没说什么。
周班主擦了擦嘴,看着程昀的脸色,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不想接受,可历来,这角儿就是人捧的,没人捧,就什么也不是。再说了,人家哥哥是方科长,爸爸是有名的政界人物,咱真拒绝人家、惹了人家,没什么好处。”
程昀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她知道周班主说得对,可心里那股别扭劲儿怎么也压不下去,她想的从来就是自己唱戏、有人买票,她想成角儿,但不想接受这些“负担”。
“我很有负担。”她说。
周班主点头,语气里没有责备:“我懂你的意思。”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程昀啊,我们年轻时候,巴不得有这样的人出现呢。”
她看见程昀的眉头又蹙起来了,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好了,别想那么多,方小姐是女孩,不能把你怎么样。”
程昀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轮到正式演出时,送方科长方小姐几张戏票吧。”
周班主点头:“应该的。”
“那剧本会就初步定到十三号,我和苏云卿那边再对接一下。”
“可以。”
两个人正说着,门口有人敲门。
周班主提高声音问了一句:“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了,小包站在门外,手里捏着一个布包,脸色有些发白,眼眶微微泛红,像是忍了很久。
程昀站起来,说:“那我先走了,你们聊。”她走到门口,侧身让小包进去,带上了门。
程昀一个人去了排练厅。
空荡荡的排练厅,只有她一个人。她把褶子穿上,走了一遍又一遍。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打湿了领口。她停下来,站在舞台中央,喘着气,看着对面那面大镜子,镜子里的人头发湿了,脸红了,眼睛却很亮。
她转过身,看见角落里那架钢琴。
那是几年前一个老戏迷送的,那人是琴行的教师,头发花白,每次看戏都坐在第一排最边上,散场了也不走,等人都散尽了才慢慢起身。
有一年过年前,他让人把钢琴抬到了班子门口,说“我也没什么能给的,这架琴我用不上了,给孩子们玩玩”。
班子里的师傅没人会弹,但这架琴一直留在这里,偶尔有人坐上去,胡乱按几个键,叮叮咚咚的,像小孩子在敲碗。
林晚棠会弹,虽然她不会看谱,但听过的调子,能在琴上摸出来。程昀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学的,也不知道她跟谁学的。她只知道有一天傍晚,她推开排练厅的门,林晚棠坐在钢琴前,弹的是那首叫《妈妈请您听我说》的小曲——就是那个最简单的、小孩子都会哼的调调。
她弹得不快,指法也不标准,有时候会按错一个键,皱一下眉头,又从头开始。程昀站在门口听了很久。林晚棠弹完最后一段,转过头看见她,笑着说“你什么时候来的”。程昀说“刚到”。
程昀走到钢琴前,坐下来,把手指搭在琴键上,按了一个音。
嗡——那声音在空旷的排练厅里荡开,像石子丢进深水,一圈一圈地往外扩。她又按了一个,又按了一个,乱七八糟的,不成调子,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盯着黑白相间的琴键,发了很久的呆。
从排练厅出来,天还亮着,日头偏西,把院子里的老槐树影子拉得长长的。程昀回宿舍拿了毛巾,去了永宁泉。永宁泉是街角一家老澡堂子,分男女部,女部没有池子,是一间一间的小隔间,里面摆着木盆和条凳。
程昀要了一盆热水,兑了些凉的,拿毛巾浸湿了,从肩膀往下擦。水汽在小小的隔间里散不开,糊在脸上,湿漉漉的。她擦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要把这几天的灰和汗都洗净。
回到宿舍门口,门开着,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屋子里照得亮堂堂的。程昀站在门口,正要推门,门从里面拉开了。
林晚棠站在门后,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她看见程昀,一下子跳起来,两只手搂住程昀的脖子,整个人挂在她身上,脸埋在程昀的肩窝里,声音又脆又亮:“你跑哪去了——”
程昀被她扑得往后踉跄了一步,手里的脸盆差点飞出去,赶紧用胳膊肘夹住,另一只手忙乱地去托林晚棠的腰。毛巾从盆沿滑落,掉在地上,她也没顾上捡。
“我……我洗澡去了,你回来了。”程昀被她搂得脖子发紧,声音闷闷的,耳朵尖一下子红透了。
林晚棠把脸埋在她肩窝里闷闷地笑了一声,然后松开手,退后一步,歪着头看她,眼里带着几分狡黠的光,像一只偷到鱼的猫。她的头发比走之前长了一点,碎发垂在耳侧,被阳光照成浅浅的栗色。
“等了你好久,我都饿了。”她瞥了一眼程昀湿漉漉的头发。
程昀被她看得更不好意思了,弯腰捡起毛巾,放回盆里,抬手摸了摸后脑勺,傻笑了两声:“你饿了啊……”她抬眼对上林晚棠亮晶晶的眼睛,心里那几天的空落落一下子被填满了,想都没想就说,“我们吃羊肉汤去吧?”
“你请我!”林晚棠侧过身,让她看自己空荡荡的床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单拉得一丝不苟。她指了指程昀那个原本堆满脏衣服的盆子,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你的衣服都洗了哦。”
程昀看着空空的盆,眼眶忽然有些热。她赶紧低下头,把脸盆放到一边,从抽屉里抽出那封信,递给林晚棠。
林晚棠接过去,看了一眼信封,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逗弄:“给我的情书?”
程昀被她问得耳朵尖又红了,笑了:“戏迷给的,你看看。”
林晚棠看了她一眼,猜到这封信程昀已经看过了——不然她不会这么放心地递给自己,更不会笑得这么轻松。她拆开封口,抽出信纸,展开。
信上的字迹娟秀工整,语气温和,她看完,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里,抬起头,对上程昀的目光,笑了一下。
“走吧,饿了。”
程昀看见她眼角泛了红,没有戳穿,抬手用拇指轻轻擦了一下,指尖沾了一点湿意,她把手收回来,语气故作轻松:“走吧,那家羊肉汤很好喝,前两天周班主带我喝的。”
两个人先去了周班主那里。
程昀敲了门,周班主正在收拾桌上的材料,抬头看见她身后的林晚棠,笑了笑:“晚棠回来就和我报道了,你这是领人家来干什么?”
程昀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我想借一下您的车子,带她喝羊汤去。”
周班主看了看程昀,又看了看林晚棠,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晚棠不是不吃内脏吗?”
“她喝羊肉汤,我喝羊杂。”程昀顿了顿,“要不咱们一起吧,班主?”
周班主赶忙摆手,从抽屉里掏出车钥匙扔给她:“我不去,我一会还要去庙会看场子呢。”
程昀接过钥匙,有些犹豫:“那……我俩骑走了,你怎么去庙会?”
“我有老黄。”周班主把她俩往外推,“快去吧,别耽误我干活。”她才不破坏两人的约会。
她看程昀那兴奋劲儿,和这几天“沉稳”的状态完全不一样,心里觉得好笑,面上却绷着没露出来。
林晚棠跟在程昀身后出了门,看着程昀弯腰开锁的背影,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初秋的夜风凉丝丝的,吹在脸上很舒服,林晚棠坐在后座上,一只手环着程昀的腰,另一只手拎着程昀的水壶——程昀非要带上,说吃完回来顺便打水。程昀的腰很细,隔着薄薄的褂子能摸到肋骨的轮廓。林晚棠把脸贴在程昀的后背上,头发被风吹起来,在耳边呼呼地响。车子颠簸了一下,她收紧了手臂。
她颠簸了一路回到锦城,这一瞬间什么疲惫都没有了。
程昀骑得不快,穿过两条街,在一家小店门口停下来。门面不大,灶上的大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羊汤的香味飘了半条街。
她撑着车把喘了口气,侧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到了。”
林晚棠松开手,从后座上跳下来,跺了跺发麻的脚。程昀把车锁好,伸手拉住她,推门进了店。
“老板,一份羊汤,一份羊杂。”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热气从碗里升起来,糊在脸上,湿漉漉的。
程昀把自己的羊杂碗往林晚棠那边推了推:“你尝尝,他家的羊杂处理得干净,没有膻味。”
林晚棠夹了一筷子,嚼了嚼,点了点头,又还给她。两个人就着热气,你一口我一口地吃着。
程昀把这些天的事一件一件地说给她听——创作部门、老师傅们的反应、苏云卿的剧本、方语筠要送戏服……她说了很多,唯独没有提让林晚棠参与创作组的事,不是忘了,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她怕林晚棠不愿意,更怕林晚棠是为了她才愿意。
林晚棠听着,偶尔插一句嘴,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喝汤。
等程昀说完了,碗里的汤也快见底了。
“程昀。”林晚棠忽然叫她。
“嗯?”
“你这几天这么忙,想我没?”
程昀愣了一下,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假装喝汤,含混不清地说:“想了。”
林晚棠没有笑她,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用手背擦了擦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也是。”
程昀抬起头,看着她。林晚棠没有看她,低着头,用筷子拨着碗里剩下的几根粉丝。
“我在沧澜的时候,每天晚上躺在床上,也盯着天花板想,你在干什么。”她顿了顿,“想着想着,就睡着。”
程昀坐在对面,手里攥着筷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被什么东西撑开了,满满的,涨涨的,像是要溢出来,又不知道往哪儿流。
“走吧。”林晚棠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程昀去结了账,两个人推着车往回走。夜风还是凉的,梧桐叶子在头顶沙沙响,街上人已经不多了,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拖在地上,像两个人牵着手。
“程昀。”林晚棠忽然叫她。
“嗯。”
“你刚才说,你们要搞一个创作组?”
程昀心里跳了一下,面上没露出来,点了点头:“嗯,专门改本子、磨戏的。”
“听起来挺有意思的。”林晚棠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月亮真圆,“时代在进步,我们要是原地不动,就是退步了。”
程昀转头看了她一眼。
林晚棠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前面的路上,路灯的光把她的侧脸照得柔和,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程昀张了张嘴,想说“我想让你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怕自己一开口,就显得太急切了。
“是。”她说。
林晚棠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程昀推着车,林晚棠走在旁边,两个人的肩膀偶尔碰在一起,又分开,又碰在一起。
“晚棠。”
“嗯。”
“我突然想起来,你不是不会弹钢琴吗?”
林晚棠没有回头,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谁说我不会?我就是不会看谱。听过的调子,我能摸出来。”
“你什么时候学的?”
“没学过,自己瞎摸的。”她顿了顿,“你在门口偷听的那次,我可是知道哦。”
程昀的脚步顿了一下,车龙头晃了晃,又稳住了,她想说“我没偷听”,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张了张嘴,合上,又张开,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快步上前跟上林晚棠的步子,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她们回家的路照得明晃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