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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立组
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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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昀来得早。
天刚蒙蒙亮,她就到了会议室。油印机昨天已经搬走了,桌上只剩下一沓沓印好的材料,散发着淡淡的油墨气味,她把材料一份一份摆到每个座位前,又检查了一遍页数,才坐下来,等着其他人到来。
窗外的天色从灰白慢慢变成淡金,鸟叫声渐渐密起来,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枚银色的发卡,不由得在手里来回盘玩。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两位老编剧师傅一起来了,陈师傅走在前面,孙师傅跟在后头,手里各拎着一个搪瓷茶缸。
程昀站起来问好,替他们拉开椅子。
陈师傅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坐下来拿起材料翻了翻。
孙师傅朝程昀笑了笑,也坐下来。
过了一小会儿,两位负责编曲的师傅也到了。一位姓刘,五十出头,是班子里的老资历;另一位姓吴,比刘师傅年轻几岁,性子活络些。
程昀又站起来问好,替他们倒了茶,刘师傅道了声谢,吴师傅笑着说,“小程儿亲自倒茶,受不起受不起啦”,程昀笑了笑,脸红了起来。
最后进来的是周班主,她把门带上,走到主位坐下来,把手里的笔记本往桌上一搁,环顾了一圈。
“各位辛苦了,这么大早来开会。”
几个老师傅客气了几句。
陈师傅翻着面前的材料,看了一会儿,抬起头,语气不咸不淡:“这是什么意思?叫我们来开会是因为有个新本子?”
周班主笑了笑,不紧不慢地说:“这是咱们锦城商会的副会长,龚昌林身边的一个编剧写的。”
孙师傅摘下厚厚的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皱着眉头问:“这是什么意思?”
周班主端起茶缸喝了口水,放下,语气还是那样稳稳当当的:“我给大家解释一下,前不久,苏云卿和我,和程昀说了一下,她有个沪城来的编剧——”
话还没说完,陈师傅直接开口,语气很冲:“意思是要总这编剧的本子?”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吴师傅声音不大,慢悠悠地插了一句:“哎呀,老陈,你让周班主说话,你不要急。”
周班主笑了笑,继续往下说:“苏云卿是有这个意思,不过我和程昀第一时间就委婉地拒绝了。但她提议拿这个本子来请各位老师傅看看,提提建议,要是好,这本子就送给咱们了,这戏他们不要署名,是那位编剧想和各位交个朋友。我们考虑到她身后有龚昌林和她的师父秦月兰先生,暂且应了下来。”
这话说得漂亮,滴水不漏。既抬高了各位师傅们—,又把那位编剧的来意美化成了“交朋友”,不是抢饭碗。
陈师傅的脸色缓了一些,但嘴上还不饶人:“我对秦月兰女士没有意见。”
孙师傅笑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谁说你对人家有意见了?”
周班主笑着环顾一圈,声音温和却不失分量:“大家怎么看的?都说说。”
刘师傅——那位资历老些的编曲师傅,先开了口。他说话一向慢,像在琢磨每个字的重量:“我是有点不甘心,毕竟是沪城来的,和不和咱一心也不知道,要是发展的好了,人家到时候和咱打官司怎么办?”
吴师傅在旁边听了,接过话头:“我咋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这话不仅默认人家要来,还觉得人家要和咱打官司?”
刘师傅摆摆手:“我没说清楚,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这个编剧跟着苏云卿,苏云卿又是秦月兰的弟子,人家要是有真两下子,我是真欢迎。就怕咱接纳他了,这戏以后越来越火了,人家一下子翻脸不认人。说实话,又不是自家人,知根知底的。”
周班主点了点头,没有接话,转向陈师傅和孙师傅,问:“两位老师傅,要不要先看一看本子?”
陈师傅和孙师傅对视了一眼。孙师傅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那看看吧,谁让人家背靠着那么两座大山。”
周班主站起来,端起茶缸:“大家都看看,看看这本子怎么样,我先去打点水,你们慢慢看。”她说完转身出去了,脚步声不紧不慢地消失在走廊里。
刘师傅翻了翻材料,“《霜华怨》……”,他抬头问程昀,“你看了没?”
程昀点头,老老实实地说:“我粗略地看了一下,剧情有些悲。”
刘师傅“嗯”了一声,没再问,低下头继续翻。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翻纸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
程昀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的材料一页也没翻——她已经看过了。她的目光从陈师傅花白的头发移到孙师傅微微驼着的背上,又移到刘师傅专注的侧脸和吴师傅不时皱眉的神情上。
这些人都是班子里的老人,跟了周班主十几年,从最苦的时候一路走过来,他们不是怕新人来,是怕来了之后,自己就成了没用的人。
程昀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枚发卡,指尖凉凉的。
大约过了一顿饭的功夫,周班主端着茶缸回来了,水是重新打满的,热气从缸口冒出来,在她面前氤氲成一团白雾。
她坐下来,把茶缸搁在桌上,看了看大家的脸色,“大家畅所欲言吧。”
陈师傅还是第一个开口,他把材料合上,往桌上一放,语气比刚才平和了些:“写得还行,专业编剧出身,底子在。”
孙师傅接话:“整体构思不错,节奏也可以,但他这个人物吧——”他翻到某一页,用手指点了点,“不太立体,尤其是这个女主人公,苦等十年,除了哭就没别的了。她有没有想过不等?有没有恨过?人心里是有疙瘩的,光写苦,写不出人。”
周班主笑着问:“是不是可以改改?”
孙师傅沉吟了一下,看向陈师傅。
陈师傅把眼镜摘下来,慢慢擦着,没看任何人,声音不大:“能改吗只是——”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镜片,落在周班主脸上,“咱们要演吗?”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一瞬,程昀的手指在桌下攥了一下手陈师傅这句话问到了根子上——改不改是技术问题,演不演是态度问题,如果只是替人做嫁衣,改得再好,也是替别人抬轿子。
周班主放下手里的笔,语气不疾不徐:“您四位觉得能行,那咱就可以排。”
陈师傅看了孙师傅一眼,孙师傅微微点头。刘师傅把材料翻到最后一页,又合上了,吴师傅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那我们改改,然后编曲调。”陈师傅说。
刘师傅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咱要不和人家说一声吧,毕竟是人家的本子,虽然说的咱要的话就给咱了,但改了不打招呼,说不过去吧,显得咱怪小气的。”
周班主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没有立刻接话。
程昀把桌上的材料拢了拢,轻声说了一句:“各位师傅辛苦了。”
周班主放下茶缸,忽然开口,语气比刚才正式了几分:“我想了想,让这位编剧来一趟,干脆就这部戏成立个小组如何?”
她顿了顿,看见没人接话,便继续道:“我们成立个小组,专门对接他来磨这部戏。一是我考虑到刚才老刘说的——戏要是好,他反水了怎么办。咱就弄个小组,陈师傅、孙师傅,您俩做组长,咱是主他是客。二是也基于刚才的问题,我们有了小组,拟个合同,从法律上杜绝后患。”
陈师傅皱着眉头想了想,问:“那我俩还得天天联系他?还是他来呢?咱还有宿舍吗?”
周班主听陈师傅这话,心里的石头算是落地了,但表情上故意略显为难,看了看程昀,说:“那……这样,小程给你俩做联络员?”
陈师傅看了程昀一眼,语气不咸不淡:“戏不演了?”
程昀看到周班主的眼神,立马领会,接过话头:“这样吧两位师傅,毕竟这也是最初苏云卿和我、和班主对接的,我做联络员就行。我排演的时候,就再找学生对接您二位。”——这样,就有机会让其他学生也参与这项工作。
陈师傅“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孙师傅也认同:“可以。”
“那,我们创作小组,正式成立了。”周班主笑着用缸盖磕了磕茶缸,又转向刘师傅和吴师傅,“对了对了,你两位作曲也得参与进来啊,这调子和故事要契合。”
程昀笑着接话:“合同我找律师拟,拟好了给大家看看。”
周班主又补了一句:“对了程昀,和苏云卿定个时间,让她带上她的编剧来,咱一起磨本子。”
程昀点头:“好,约个时间,我带人来。”
陈师傅看了程昀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感慨,语气忽然温和了许多:“小程儿,你长大了。”
程昀被他叫得一愣,随即挠挠脑袋,傻笑了一下,没接话。
周班主站起来,拍了拍桌子:“行了,散了散了,大家休息。”
散了会,周班主推出那辆半旧的自行车,拍了拍后座:“上来,带你去吃个好东西。”
程昀愣了一下,笑着坐上去,车子吱吱呀呀地穿过几条巷子,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店门口停下来。
门面不大,灶上的大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羊杂汤的香味飘了半条街。
周班主要了两碗羊杂碎,多搁香菜,少放辣,程昀端过碗,喝了一口汤,烫得嘶了一声。
“咱们先从这个小组入手。”周班主用筷子搅了搅碗里的汤,语气不紧不慢,“慢慢地,他们习惯了,再改变就好说了。”
程昀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汤:“班主说得对。”
周班主夹了一筷子羊肚,嚼着嚼着忽然问:“你和晚棠来吃过这家吗?”
程昀摇头,老老实实地说:“没吃过,晚棠不爱吃内脏。”
周班主“哦”了一声,又问:“那晚棠吃卤小肠吗?”
程昀脱口而出:“吃。”说出来才意识到,晚棠只是不吃羊杂而已,卤的猪下水她是吃的。
周班主笑了笑,没再问,低头往碗里添了些辣子油,红油在汤面上慢慢晕开。她一边搅一边说:“我们小时候,根本没条件吃这些,程昀,现在天天能吃上这些,我可是沾了你的光。”
程昀被她这句话说得脸一红,连忙放下筷子摆手:“哪里的事,没有班主,我也没有机会唱戏。”
周班主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放下,擦了擦嘴,目光落在街对面的老槐树上,声音低了几分:“真的,以前谁还尊重干这的?走在街上,人家背后指指点点,说得很难听,遇到一两个爱看戏的,像是遇到了前世的恩人一样。现在呢?你走在路上,人家叫你‘程老板’,报纸上夸你‘英气中含蕴藉’。”她转过头看着程昀,眼睛里有光,“时代变了程昀,变了就好,希望以后越来越好吧。”
程昀低下头,把碗里的羊杂碎一块一块送进嘴里,嚼得很慢。她想着周班主说的“时代变了”,想着自己从溪州那个压腿的小姑娘走到今天,想了很久,等她抬起头,周班主已经吃完了,正靠在椅背上不知道想什么。
“班主,您说,咱们这个创作小组,能走多远?”程昀问。
周班主眯着眼睛想了想:“我觉得会越来越好的,我们这是往前迈了一大步。”她把烟掐灭,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烟灰,“走吧,回去。”
程昀跟在她身后,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家小店,灶上的大锅还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师傅在里面添了一瓢水,蒸汽一下子涌上来,糊住了整面玻璃窗。
她转过身,坐上了自行车的后座。车轮碾过青石板,吱呀吱呀的声音在巷子里回响。
程昀看着周班主的后背——她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脊背也没有从前那么直了,程昀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她把脸别到一边,看着街边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班主。”她喊了一声。
“嗯?”
“谢谢您。”
周班主没回头,车龙头晃了一下,又稳住了,“谢什么,你是我带出来的。”她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一些,但程昀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自行车拐进了班子的大门,程昀跳下来,帮周班主把车推到墙边支好。阳光照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叶子绿得发亮。
程昀站在树下,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枚发卡。她把它拿出来,对着光看了看,银色的表面映着斑驳的树影,她把发卡攥在手心里,走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