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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帷幕之间   第 ...


  •   第二天一早,程昀先去找了周班主。

      她把昨晚整理好的想法重新说了一遍——创作部门的事、老师傅带新人、分幕打磨、改编老戏,以及从因伤不能登台的演员中选拔学员……

      她说得比昨天更顺了,但周班主听完,眉头轻轻皱了起来。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的鸟叫声,一声一声,像有人在替她数心跳。

      周班主双手交叉,搁在桌上,食指轻轻叩着自己的手背,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你是说,这里面还要搞兼职?”

      “我是觉得,会演的才知道剧本的好坏。”程昀说。

      周班主没有反驳,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这样说倒是没错,只是——”她顿了一下,抬起眼看着程昀,“我是觉得,你动作太大了。你说你这样搞,那几个老家伙难道没觉得被夺了权、抢了饭碗?”

      她向后一靠,嘴角弯了一下,笑意却没有到眼底,“你说说,一个个还都觉得自己年轻呢,《锦水缘》不就是他们磨出来的嘛。你加进来这么多人,感觉好像要把人家的毕生心血都吸过去一样。”

      程昀抿着嘴,思考了一阵,也是,直接这样做,好像是对班子好,但如果你不照顾老辈子的想法,他们的抵触情绪可能从工作本身蔓延到人际关系,传出去了,也不好听,站在看客角度,容易给班子扣上一个“不仁不义”的帽子。

      “那温和一点。”她说,“时代在发展,编剧也要专业化,咱们班子自己先成立部门,这是走在了锦城大大小小的班子前面。班子里面的学生,可以自愿报名学习,不做强求。”

      周班主点了点头,又叮嘱了一句:“这倒是说得过去,这样吧,我到时候在会议上补充,多说些对他们的好处。”

      程昀翻着自己手中的两张草稿纸,又问:“班主,您探过他们的口风吗?”

      周班主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探过啊,不过我探的是——要不要收徒弟,而不是成立创作部门。”

      她磕了磕烟灰,“不过那都好多年前了,那时候肯定是不愿意的,不然你们这届和小包这届,怎么只有表演,没有编剧呢?”

      程昀点头道:“班主,您想的是传承。”

      周班主猛吸了一口烟,笑着摆了摆手:“别吹捧我。我眼界没那么高,我就想着咱班子的人,不管什么时候都能有口饭吃而已。”

      周班主透过那层缭绕的烟雾看着程昀,忽然像想起了什么,目光定住了。

      “你一直要拉人进创作部门,是晚棠想学吗?”

      程昀一愣,旋即笑了,“不是啊班主,要是晚棠想学,她直接和您说不就好了?况且,晚棠是相仿年龄段里,我见过最优秀的花旦,是我想让她参与进来,了解了解。”

      “你想让她参与?”周班主看着她,目光深了几分,“你就这样做了她的主?你为什么想让她参与?”

      一连几问,问得程昀有些发懵,她低下头,盯着手里的草稿纸,那些字迹忽然变得陌生起来。

      她为什么想让林晚棠参与?她细细地想了想,她想让林晚棠逐渐融入管理方面的事,想让她在这个班子里有话语权。因为她不敢确定以后林晚棠发展如何——如果好,那她是真心开心的;如果不好呢?她没敢往下想……可她看到了太多班子的例子,除了名角之外,就是班子的管理层过得最舒坦。

      这些理由,都是她自己的幻想,或者说臆想,实际情况和实际走向,能让她料到吗?未必。

      “因为……”她说了两个字,后面的字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周班主没有催她,静静地等着。

      “因为她合适。”程昀终于说。

      周班主磕了磕烟灰,语气不重,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实:“你不能这么霸道地替她做主,每个人的路要自己走。”

      “我没有替她做主。”程昀的声音低了下去,但很笃定,“有些事情……只是水到渠成罢了。”

      周班主看着她,看了好几秒,道:“嗯,回去了你再想想措辞,我也想想。”

      她把烟掐灭,叹了口气,换了个话题:“苏云卿那个编剧的本子,你看了没有?”

      程昀从带来的文件夹里抽出几张纸,递过去。

      《霜华怨》,讲的是一个女子在战乱中与丈夫失散,苦等十年,最终重逢却发现丈夫已另娶的故事。程昀早上粗读了一遍,心里沉甸甸的,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

      周班主接过本子,翻了翻,眉头又皱起来。她看得很快,一目十行,但该看的地方都看了。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她合上本子,放在桌上。

      “文笔是好,但太悲了。”她用手指点了点封面,“《霜华怨》——光听名字就让人心里不痛快。咱们唱戏的,不能一味赚人眼泪,戏要让人哭,也要让人笑着出去,这一哭到底的,观众看了心堵。”

      程昀点了点头,她也这么觉得,“苏云卿说这个作家在沪城写过几出戏,都没排成,本子的底子不差,就是太沉了,能不能让班子里两位老师傅帮着改改?”

      班主想了想,说:“改是可以改,但不能大动,人家的本子,动多了人家不乐意。你跟苏云卿透个气,就说本子我们看了,有底子,但需要润色,问她愿不愿意让咱们的师傅提些意见,她要是同意,再往下谈。”

      程昀应了,把本子收回来。

      周班主又补了一句:“还有,这个本子要是用,编创会上她和那个作家都要来,这是她提的条件。你回去也想想,咱们班子开会,突然多两个外人,老人们买不买账。”

      程昀说:“这个我想过了。他们这个事,明天会上也要提。可以先不让他们进核心创作会,单独开一个‘外聘编剧讨论组’,苏云卿和她的作家参加,咱们派两位老师傅去,等磨合好了,再考虑纳入。”

      周班主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没说什么,只“嗯”了一声。

      沧澜县的午后,街上人少了一些。林晚棠一个人逛到集市边上,看见一个算命先生的摊子。

      老先生戴着老花镜,面前摆着几张黄纸、一把铜板、一个破旧的签筒,正靠在椅背上打盹,林晚棠本来是路过的,走了几步又折回来,在摊子前站了站。

      算命先生睁开眼,看了看她,笑着坐直了身子,“姑娘,算一卦?”

      林晚棠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下来。她说程昀和她的生辰八字,说是家里介绍的婚配对象。

      算命先生掐着指头算了一会儿,脸上露出几分意外的神色,又仔仔细细看了两遍,才抬头看着她,笑着说:“姑娘,好婚配啊。你与这位朋友,是天地德合——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天地鸳鸯合。”他顿了顿,像是在措辞,“这是好几世修来的缘分。你俩好比那地下的连理枝,天上的叶绕云,只是要注意……”

      林晚棠的耳朵尖微微泛红,但脸上没有露出什么表情。她垂下眼,假装不在意,又问了一句:“注意什么?”

      算命先生又看了看纸面,道:“易生摩擦,要多体谅对方。”

      林晚棠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几枚铜板,又补了一句,语气俏皮起来:“那……要是女孩呢?”

      算命先生愣了一下,抬眼看她。

      林晚棠迎着他的目光,嘴角弯了弯。

      老先生没有多问,又掷了几个铜板,看了看卦象,慢悠悠地说:“要是女娃,也合,只是不是姻缘上的合……或者说不单单是姻缘上的合。”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放心,是好的。”

      林晚棠微微一笑,把铜板放在桌上,站起来走了两步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算命先生已经闭上眼睛继续打盹了,那几枚铜板还搁在桌角。

      她转了身,继续往前走,心里的滋味说不清楚——不是高兴,不是失落,是一种被什么东西轻轻托起来、又轻轻放下的感觉。

      管他呢,合,就好,不管是什么合。

      傍晚,天色阴沉沉的,厚重的云层从西边压过来,一丝阳光都透不出来,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气。

      前一个班子的人正在收拾东西,拆架子、卷布景、搬箱子,忙得满头大汗。

      周班主带着青玉班的人已经在后台等着布置,今天唱的是夜戏,天黑才开场。

      程昀在后台正低头整理褶子,第三个折子结束时,忽然听见天空传来轰隆轰隆的声响,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沉,像是有人在头顶推动一口巨大的铁锅。

      她抬起头,皱了下眉。

      “是要下雨了吗?”

      “像。”秦晚正对着镜子黏胡须,闻言也竖着耳朵听了一下,啧了一声,“这雷打得真不是时候。”

      程昀今晚的戏叫《雪冤亭》,是一出新编的戏,讲的是一位被诬陷的书生在法场临刑前对天鸣冤。

      戏不长,但全折都是白口和唱腔,没有多余的过场。今晚这一段正好演到书生质问苍天——为何善恶不分,为何忠良蒙冤。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又一声惊雷炸开,劈在头顶,震得后台的箱子都微微发颤。程昀愣了一下,随即反倒笑了——这雷来得正好,把这一出质问苍天的戏,衬得更有了几分气势。

      “苍天!我一生清白,何罪之有!你睁眼看看,这世上冤屈的人,哪一个不是跪着等死——”她的声音在雷声里穿行,一字一句,干干净净。

      台下的观众被雷声吓得缩了缩脖子,却没有一个人走,那道质问的唱腔从雷缝里钻出来,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果不其然,雨下来了。先是一滴两滴,接着是密密匝匝的一片,打在庙瓦上、打在棚布上、打在演员的身上。台下的观众有的撑起了伞,有的把外衣顶在头上跑了,但更多的人没走——他们站在雨里,仰着头,看着台上那个人在风雨雷电中把一个冤屈的灵魂唱得肝肠寸断。

      程昀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一道闪电劈开天幕,把整个戏台照得雪亮。

      她站在那里,褶子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上的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没有动,等最后一声锣响,才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下台。

      到了侧幕,她站在那里,心疼地低下头看自己的戏服,宝蓝色的褶子湿成了深蓝色,水珠顺着下摆往下滴,落在地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渍,她伸手摸了摸袖口的绣花,没有说话。

      方语筠站在侧幕的另一边,一直看着她。从她在台上唱第一句,到她在雨里站到最后,到她在侧幕心疼地摸戏服,方语筠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她看着程昀湿透的头发、沾了泥的靴子,和那双在雨中依然清亮的眼睛。

      程昀卸妆的时候,方语筠走到她旁边,语气轻飘飘的,带着几分贵气十足的随意:“程老板,你看看湿了几件衣服,我找人给你们重新做一套吧。”

      程昀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她心里是不愿意的——戏服的事,班子自己会处理,平白无故受人家这么重的礼,不合适。可她看了一眼方语筠,到嘴边的生硬拒绝又咽了下去,这是方科长的妹妹,方科长帮过她那么多,人家一片好意,自己不能冷了人家的脸。

      她微微欠了欠身,语气客气却疏离:“方小姐太破费了,这不合适,戏服阴干就好了。我们班子一向自己打理,不敢劳烦您。”

      方语筠笑了笑,没有接话,就在这时,周班主刚从侧屋出来,睡眼惺忪,显然是趁着演出的间隙小睡了一觉,方语筠的目光转向她,问:“演几天?”

      周班主愣了一下,下意识答道:“还有个三四天……”

      “那这样,十六号我带人去班子里找您。”方语筠的语气不重,却不容商量。

      话都说到这份上,就算是程昀觉得不妥,周班主也不能再推了。周班主装作回过神来,她连忙笑着点头,握着方语筠的手连声道谢:“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太谢谢方小姐了,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

      方语筠嘴角微微上扬,目光越过周班主,看了程昀一眼,声音淡淡的,带着一点说一不二的干脆:“没事,您答应了就行。”

      程昀站在妆台前,手里的卸妆棉攥紧了一瞬,又松开了,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应了。

      方语筠看着她那副不情不愿又不得不从的样子,倒也不恼,笑了笑,转身带着两个护卫走了。

      秦晚凑过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思:“人家白送,你还嫌弃?方科长帮了咱那么多,你就算不看僧面看佛面,也该给人家妹妹一个面子。”

      程昀停下手中的动作,侧过头看了秦晚一眼,语气淡淡的:“人家这是给咱们面子。”

      秦晚一愣,旋即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拍了拍额头:“啊……你也知道啊?我寻思你不知道呢。”

      程昀收着自己的物件:“无功不受禄。”

      秦晚嘟囔了一句,手里还在擦髯口上的水珠:“你这张脸蛋就是功,你没看方小姐看你的眼神吗?”

      “没看。”程昀的回答短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秦晚叹了口气,把髯口挂好,转过身子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劝解的意思:“要我说,咱干这个的,巴不得有人捧呢,你倒好,还觉得是负担了。”

      程昀还是那句:“无功不受禄。”

      秦晚把毛巾往桌上一搭,嘁了一声:“人家先给禄,才要你的功。”

      程昀听了这句话,手上的动作忽然停了。

      她愣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条刚拧干的毛巾,一动不动。秦晚的话像一根针,从耳朵扎进去,落在了一个她一直不愿意碰的地方。

      她想起上次和方科长一家、李律师那顿晚饭——饭桌上觥筹交错,每个人都在笑,每个人都很客气,可她坐在那里,像是一颗被人挪到棋盘上的棋子。她不知道那颗棋子是怎么被挪过去的,也不知道下一步会被挪到哪里。她好像真的身不由己,陷入了一种被动循环。有人给,她就得收;有人捧,她就得接着;有人递了人情,她就得还。她不想要这些,可她不知道怎么拒绝——方科长帮过她,方语筠一片好意,她不能冷了人家的脸。

      周班主送完方语筠回来,看见程昀站在妆台前发呆,手里的毛巾还攥着,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滴。她喊了一声:“程昀?”没有反应,于是又喊了一声:“程昀!”

      程昀回过神,把毛巾搭在架子上,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怎么了?”

      “没怎么。”周班主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自己点了根烟,靠在门框上,“雨小了。收拾收拾,回去了。”

      程昀点了点头,把湿了的褶子小心地从衣架上取下来,搭在通风的地方。她摸了摸袖口的绣花,想着那些雨水有没有把丝线泡坏。

      外面雨还在下,比刚才小了些,打在棚布上,沙沙的,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戏台上的灯已经灭了,只有后台这一盏还亮着,照着几个正在收拾东西的人。

      秦晚把髯口装进箱子里,嘀咕了一句“明天还得早起”,拎着箱子先出去了。

      程昀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后台,灯还亮着,镜子前没有人,粉盒、刷子、眉笔散落在台面上,不知为什么这杂乱的样子让她有些心里不安。她忽然想起林晚棠,想起她坐在妆台前拆头面的样子——慢悠悠的,一根簪子一根簪子地摘,摘完了还要把妆奁理得整整齐齐。

      程昀以前觉得她磨蹭,现在却觉得,那种磨蹭让人心里踏实。

      她转过身,走进了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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