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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庙会
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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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逢庙会,就像是过年一般。主干道被挤满了闹红火的队伍,锣鼓喧天,人声鼎沸。只是今年的戏台临时改在了船上——船台戏,船在岸边停稳,台上唱戏,台下就能空出大片场地让老百姓站着看,也省得有人情绪激动冲上台去。
程昀这还是头一回在船上演戏,她坐在后台的小舱里,让秦晚帮着系靠背,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想起之前和林晚棠坐船去湖州那回,整个人晕得趴在船舱吐地惨烈。她闭了闭眼,暗暗给自己鼓劲——学习已经吃了那么多苦,克服了那么多困难了,这不算什么。
苏云卿整好行头,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语气带着几分玩笑:“程老板,你不会晕船吧?我这也是头回在船上演戏,挺新鲜的。”
程昀睁开眼,面色如常:“还好。”
“也就今天在船上唱,明天开始就回台子上了。”苏云卿把水袖理了理,又补了一句,“放心,今天风和日丽,船稳当得很。”
确如苏云卿所说,今天真是个好日子,风平浪静,晴空万里。虽是初秋,叶子仍是绿莹莹的,两岸的柳条垂在水面上,被船身荡开的波纹一下一下地撩着。
程昀上了台,唱的是《梁祝》里的折子,她边唱边往台下扫了一眼——第一排靠左边一点的位置,坐着一个穿白色洋裙的年轻女子,是方科长的妹妹方语筠,她两边各站着一个着制服的人,看样子是一个人来的。
程昀心里转了一下,趁着回后台换衣服的空档,她对今天不上场的秦晚说:“抽空去和第一排那位坐着、身旁站两个护卫的大小姐说一声,就说表演结束后程昀请她到后台坐坐。”
秦晚刚给她系好衣服,啧了一声:“没问题。”
演出中间,趁着锣鼓和弦乐的间奏,秦晚溜到台前,弯着腰跟方语筠说了几句话。方语筠听完,嘴角勾起一抹笑,声音不大但透着愉悦:“好啊。”
程昀和苏云卿的《梁祝》折子戏唱完了,两人回到后台,方语筠已经翘着二郎腿坐在那里,手里还拈着一块后台备着的点心,吃得自在。
苏云卿一眼认出了她,凑到程昀耳边,压低声音:“这不是方老先生的姑娘吗?”
程昀点了点头,走上前去,伸出手:“方小姐久等。”
方语筠放下点心,站起来握住她的手,笑盈盈的:“哪里哪里,程老板这么忙,还专门操心着我。”她的目光又转向苏云卿,同样回了一个礼貌的微笑,“苏老板好。”
程昀客气道:“方小姐也没提前打个招呼,不然给您换到正中间的位置。”
方语筠摆了摆手,语气随意:“我就是来看看你而已。”她看着程昀卸妆,眼睛里的光又变成了第一次见面时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模样——像是在看一个人,又像是在看一个影子。
程昀一边用软布擦脸上的油彩,一边随口问:“方小姐明天还来吗?我们的戏连演七天。”
“来啊。”方语筠想都没想,又补了一句,“我记得第二天开始就在柳村那个戏台子了吧?”
“是的,那个戏台最大了。”程昀说着,脸上的油彩一点点褪去,露出了本来的模样。
方语筠看着那张脸,忽然安静了一瞬,然后开口:“程老板家里有兄弟姐妹吗?”
程昀愣了一下,这种问题,好像只有当年进科班时被人问过。
她摇了摇头:“没有,家里就我一个。”
方语筠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声音轻了几分:“哦……程老板长得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程昀笑了笑,没多想:“是吗?那真是荣幸。”
没一会儿,方语筠的一个手下走过来,附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方语筠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笑着说:“听说今天各位吃的是泰祥斋的饭,我加订了些清炖狮子头和炸猪排。我家里还有事,就先走了。”
程昀赶忙起身送她:“太谢谢方小姐了。”
方语筠摆摆手,带着两个手下出去了。
苏云卿正在换下一场的行头,冲程昀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程老板,多亏有你,我们才能吃到那贵贵的炸猪排。”
程昀看了她一眼,没接这个话茬,反倒问了一句:“龚会长怎么没来啊?”
苏云卿弄着行头,语气故作轻松:“吵架了呗。”
“那你没请请?”
“我可不请他。”她说完,又抬眼看着程昀,补了一句,“你也不许叫他来,他要有态度,应该自己来。”
程昀挑了挑眉,语气淡淡的:“嗯,我不管。”
苏云卿上台唱第二折去了——这一折她和小包搭。
程昀站在侧幕听了一会儿,转身找到后台管事的阿洪,她低声交代阿洪:“你让人跑一趟,去请龚会长来。就说苏老板今天的戏有三折,台上正演着第二折,第三折在晚些时候,要是他愿意来,还赶得上。”
阿洪点了点头,下了船,叫了个手脚利索的小伙子,骑了自行车往龚昌林的公馆去。
程昀回到后台,继续等着,她不知道苏云卿知道后会怎么想,但她觉得,有些台阶,总得有人递过去。她不知道苏云卿和龚昌林是哪种程度的生气,只是认为苏云卿不能和龚昌林掰,所以才让跑腿地去试着叫叫。
傍晚时分,日头偏西,河面上泛起一层金红的光。
第三折快开场的时候,龚昌林来了,他没有大张旗鼓,只带了一个保卫随从,悄悄拿了把椅子坐在了台下靠边的位置。
程昀从侧幕看见了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转身对正准备上场的苏云卿说:“苏老板,第三折好好唱,台下有人专程来看你了。”
苏云卿愣了一下,顺着她的目光往台下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几变,最后什么也没说,扭过头,提着裙摆上了台。
锣鼓又响了。这一折唱的是《盘夫索夫》里的重头戏,苏云卿的严兰贞比前两折都多了几分力道,水袖甩出去,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劲儿——像是在台上跟谁赌气,又像是在台上跟谁和好。
程昀站在侧幕看着,轻轻笑了一下。
戏散了,龚昌林到后台来。
苏云卿正坐在妆台前卸妆,从镜子里看见他,白了一眼,嘴里却带着几分娇俏:“算你识相。”
龚昌林嘿嘿一笑,也不恼,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
看到这一幕,程昀松了口气,只是情侣间的小打小闹罢了。
见着龚昌林来了,秦晚张罗着把方语筠送来的清炖狮子头和炸猪排取了几份热了热,又添了几样小菜,几个人就在后台围着一张小桌吃了饭。
这些吃食,搁在平日里,龚昌林是入不得眼的,但他知道是苏云卿叫他来的,什么也吃得香,一边吃一边说“还是程老板面子大”。
饭后,程昀和班子里的人打了招呼,道了谢,就先回去了。她一个人走在回住处的路上,还是没有习惯,浑身散发着一点不自在。
沧澜县的夜晚,星星比锦城密得多、亮得多。林晚棠坐在家门口的石阶上,面前烧着一小堆篝火,火光照得她脸颊发暖。
她爹坐在旁边,手里翻着几串鱼——下午从河里钓上来的,收拾干净了,拿树枝串着,架在火上慢慢烤。
鱼皮滋滋作响,焦香味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家里条件就是这样。”她爹开口,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想了很久的事,“你现在挣得多,你交回来的家用,我们也不瞒你——我们生活留一部分,还得留一部分给你两个哥哥。”
林晚棠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她想问一句“哥哥们不是也在工作吗”,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两个哥哥从小待她好,有什么好吃的总先想着她,她去锦城学戏那年,大哥把自己攒了好久的零钱塞进她包袱里,二哥跑了几里地去镇上给她买新毛巾。这些话到了嘴边,问不出来。
她点了点头。
她爹翻了一下鱼,又抽了一口旱烟,烟雾在火光里散开,细细的一缕,“之前说好的媒,我给你退回去了。”顿了顿,他又开口道,“听你说这些日子戏好唱了?你也给自己攒着些。”他抽了口烟,又道,“旦角不容易,受委屈了咱大不了不唱。”
林晚棠低着头,眼眶有些热,她没接话,只是把膝盖上的手攥了攥,又松开了。
她爹把烤好的鱼拿下来,吹了吹,递给她,“你最爱吃的烤鲫鱼。”
林晚棠接过来,味道很香,鱼烫得很,她低下头,撕了一小块鱼肉,放进嘴里,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
她爹没再说话,又点了一锅烟,火光明明灭灭,照着他被烟熏黄的手指。
两个人坐在篝火旁,谁也没再开口,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烟和火星卷起来,送到黑漆漆的天上去。
程昀回到住处,关上门,她走到自己的铺边坐下来,从外套口袋里摸出那封信——那个年轻姑娘托她转交给林晚棠的。
信封上写着“林晚棠亲启”,字迹娟秀工整。
程昀把信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犹豫再三,还是小心翼翼地拆开了。她不是不信任林晚棠,只是被之前的那些匿名信弄怕了。她怕这又是一封伤人的东西,怕林晚棠还没从鸡蛋事件的阴影里走出来,又被新的恶意刺中。
她抽出信纸,缓缓展开。
“林老板您好,见字如面。我是您的戏迷,从您在戏班里义演时,就关注了您。您和程老板的《锦水缘》我很喜欢。近期没怎么见您演戏,那天戏迷的暴乱我也听说了,希望您不要受影响,支持您的人还是很多的。我应该是比您大的,希望语气上没有什么冒犯,若有不合适,就当我年龄大了,话语上难免带有说教味。”
程昀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没有恶语,没有指责,没有那些让人心里发紧的字句。只有温和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善意。
她合上信纸,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一直堵在胸口,从第一次看到恶语信件内容那天就堵着,到今天才算通了一些。她找出胶水,在信封的口沿上轻轻点了几下,把信重新封好。
不是自己的信,本不该由自己拆,但替晚棠看一眼,她心里踏实了。她小心翼翼地粘起来,想着等晚棠回来,让她亲手打开,那才是最好的。
她把信放进抽屉里,和那枚银色的发卡挨在一起。她又从抽屉里翻出几张草纸,铺在桌上,研了一点墨,拿笔蘸了蘸,在纸上写了起来。
周班主说后天晚上班子开会,让她在会上说说关于专门成立创作部门的想法。
明天白天没戏——庙会第二天的戏是夜场,白天正好空出来,周班主让她明天把思路好好捋一捋,理清楚了,后天会上说。
但她有些等不及了,脑子里想什么,就立马想要列出来,她想把大致的框架先列出来。
关于创作部门的人员架构、具体工作是什么内容、涉及苏云卿提到的事、未来目标……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写完之后,又把觉得不妥的地方圈出来,在旁边补上替换的词,反复勾画,反复默读,把细节、顺序重新理了理,用数字标出先说什么、后说什么……夜渐渐深了,桌上的灯芯烧得有些发暗,她趁着昏暗的灯光,又通读了一遍,读完后把那些草纸收拢叠好,压在了水杯下——她想着先睡个舒服觉,明天白天起来再看一遍,或许又有新的想法。
洗漱回来后,她灭了灯,躺在铺上。想着明天白天一定得好好理一理,不能光是几个零碎的点子,得让人一听就明白,一听就觉得靠谱。她想创作部门的事不能急,但也不能拖,先把架子搭起来,再慢慢往里填人、填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