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裂痕   《 ...


  •   《锦水缘》全本演得很顺。

      从“隔河”到“放灯”,从“桥上”到“涉水”……每一折都演的十分精彩。台下掌声不断,喝彩不断,程昀和林晚棠连续返场两次后回到后台,化妆间里正热闹着,配角们一边卸妆一边叽叽喳喳地议论刚才台上的发挥。

      程昀刚坐下来,门被敲了两下,只见推门而入的是苏云卿,身后是秦月兰。

      “程老板,演得真好啊。”苏云卿笑盈盈地走过来,拍了拍程昀的肩膀,又转向林晚棠,“林老板也辛苦了。”

      程昀站起来,朝秦月兰半鞠了一躬,“秦先生。”

      秦月兰摆摆手,目光落在程昀脸上,带着那种长辈看晚辈的温和,“小程,你今天的顾怀瑾,比上次又进了一层,那个‘涉水’的气口,比我上次听的要宽,宽了好。”

      说着,秦月兰的目光从程昀身上移开,落在林晚棠身上,忽然停住了。她看了林晚棠几秒,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发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

      “这孩子……近距离看这么漂亮。”她往前走了半步,上下打量着林晚棠,“嗓子好,身段好,水袖收放之间的那个劲儿我很喜欢。”她转过头看了苏云卿一眼,“你之前怎么没跟我提过她?”

      苏云卿笑了笑,“师父您也没问。”

      秦月兰摇头,又转回去看林晚棠,伸出手握住林晚棠的手腕,翻过来看了看她的手指,林晚棠被她看得有些局促,耳朵尖微微泛红。

      “真是个不错的孩子。”秦月兰松开手,叹了口气,“只可惜没有生在沪城,不然早就收到我门下了,沪城那边的苗子,我可没见过几个有你这样条件的。”

      林晚棠垂下眼,声音不大,带着一点受宠若惊的感觉,“秦先生过奖了。能见到您,是我的荣幸。”

      程昀站在旁边,看着林晚棠被夸得耳朵发红的样子,嘴角不知不觉弯了起来。她自己没意识到,但秦月兰看见了。秦月兰的目光在程昀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林晚棠脸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秦月兰和苏云卿走后,化妆间里渐渐安静下来,配角们陆续卸完妆走了,只剩下程昀和林晚棠。

      程昀从桌上拿起一小瓶菜油,倒了几滴在软布上,对着镜子擦脸上的油彩,林晚棠坐在旁边的妆台前拆头面,簪子一根一根摘下来,放进妆奁里,动作很慢。

      林晚棠拉开妆台下面的抽屉,想找一个小夹子别住碎发,她的手在抽屉里摸了几下,指尖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她低头一看,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林晚棠秦启”,字迹工工整整。

      她深呼吸一口气,缓缓拆开,抽出信纸,上面只有两行字:

      “程老板是我们大家的,你一个人霸着她,不觉得自私吗?你配不上她,趁早放手。”

      林晚棠看完,没有皱眉,没有咬牙,甚至没有停顿,她轻轻笑了一下——疲惫的笑容中带着一丝“果然如此”的意思。她把信纸折好,揉成一团,扔进了脚边的垃圾桶。

      程昀从镜子里看见了她的动作,手里的软布停了一下,“什么东西?”

      “垃圾。”林晚棠的声音很平,低头继续拆头面。

      程昀看了她两秒,放下软布,弯腰从垃圾桶里把那团纸捡出来,展开,她看完那两行字,手攥着信纸,指节发白。

      “究竟是谁把这东西放进来的!”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压着火。

      林晚棠没有抬头,继续拆最后一根簪子,声音低低的,有些疲惫,“算了,又不是第一次了。”

      程昀愣了一下,“又不是第一次”这句话落进她耳朵里,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水。她以为那些信只是写给自己的,以为把那些带有关于林晚棠不好话语的信收起来,不让林晚棠看到,林晚棠就不知道,她从没想过会有人直接塞信给林晚棠。

      她气愤,又忽然觉得好笑,她笑自己以为把那些信收起来不让她看到,就是不好的东西放在门外了,林晚棠的世界可以变得干干净净,原来那些“脏东西”早已偷偷绕过自己,直接砸在了林晚棠身上。

      她又有些恨自己,恨为什么自己每次学到关于人心、恶意的“新东西”,都要以林晚棠的受伤为代价。

      程昀站起来,走到林晚棠身旁,手罩在她的肩上,她的手掌慢慢盖了上去,林晚棠的肩膀绷了一下,又渐渐松了。

      “晚棠,”程昀的声音压得很低,“下次再有这种东西,你告诉我。”

      林晚棠没应声,她低着头,把那根簪子在手里转了一圈,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告诉她了又能怎样呢?那些信是戏迷写的,台下的人花了钱、买了票、捧了场,她们就是靠这些人才有饭吃。她能跟程昀说什么?说“你为了我把她们都轰走”?她把簪子放进妆奁里,合上盖子,那些心里的话也跟着落了锁。

      “走吧。”她说。

      两个人换了衣服,并肩走出后台,班子门口照例围着不少戏迷,看见程昀出来,人群涌动起来,有人举着纸板牌子喊她的名字。

      程昀习惯性地往前走,走了两步,忽然觉得不对——人群里有骚动,不是那种兴奋的骚动,是那种带着戾气的推搡。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个东西从人群里飞出来,砸在林晚棠的肩膀上,啪的一声碎了——蛋清蛋黄溅在林晚棠的褂子上,黄黄白白的一大片。

      林晚棠僵住了。

      刚经历了匿名信,又经历了面前这一幕,程昀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她瞪着双眼看着人群,“谁?!滚出来!”

      她下意识一把将林晚棠揽进怀里,用自己的后背挡住周围的人群,她的手臂箍得很紧,林晚棠的脸埋在她怀中,一动不动。此刻人群里炸开了锅,有人尖叫,有人喝骂,更有甚者在人群中直接对骂。

      “林晚棠,你真不要脸!”一个尖锐的女声从混乱里刺出来。

      “就是她,霸着程老板排不了新戏——”

      “拆档!拆档!”

      几句话彻底激化了矛盾,更多的人加入了争吵,推搡变成了撕扯,有人摔在地上,有人在喊“打人了”。

      程昀把林晚棠的头按在怀里,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程昀自己也在抖,但不是怕,是愤怒,是从骨头里往外冒的、止不住的愤怒。

      保卫人员从剧场门房里冲出来,硬生生从人群中挤出一条路,把程昀和林晚棠护回了剧场。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程昀才松开箍着林晚棠的手臂,她低头看林晚棠,林晚棠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发白,眼睛直直地看着地面。

      “晚棠……”程昀开口。

      林晚棠摇了摇头,示意她别说话。

      没过多久,警局来了人,留在现场互相撕扯的几个戏迷直接被带走了,若问是谁先动的手,谁也说不清楚。

      警局的人到后台来问话时,态度倒是客气——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警长,圆脸,说话慢条斯理,没有那种衙门里常见的横劲儿。

      他让人搬了椅子,请程昀和林晚棠坐下,自己则是站着,语气像拉家常。

      “程老板,您别紧张,就是例行问几句,有没有受伤?”

      程昀摇头。

      “认识那些人吗?”

      程昀又摇头。

      “需不需要去医院?”

      程昀看了一眼林晚棠,林晚棠轻轻摇了摇头。

      程昀便说“不用”。

      警长拿个小本子记了几笔,笑了笑:“行,那您二位先歇着,后面的事我们来处理。”态度客气得不像是在问话,倒像是在安抚。

      警长收了本子,语气又热络了几分:“方玉成科长已经交代过了,您二位放心,我们一定严肃处理生事者,该拘的拘,该罚的罚,绝不姑息。”

      程昀点了点头,她不知道方玉成是怎么知道的,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替她打招呼。她只知道自己从来没这么被人“照顾”过,而这个照顾来得太及时,及时到她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

      林晚棠从头到尾没有开口,也没有看警长,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褂子上那块干涸的蛋渍。

      苏云卿火急火燎地赶回来,她挤进后台,脸上写满了焦急,一进门就直奔程昀,双手握住程昀的手臂,上下打量。

      “程昀,你没事吧?伤着了没有?让我看看——”她的声音又急又碎,眼眶泛红,像是真的担心到了极点。

      可她的目光太亮了,语气太用力了,每一个动作都像在台上演戏,像在精准地演给旁边的林晚棠看一样。

      程昀抽回手臂,皱了皱眉,“我没事。”

      苏云卿的目光飞快地扫了林晚棠一眼,又收回来,继续抓着程昀的手不放,“你吓死我了,我听说有人闹事,腿都软了——”

      林晚棠靠在椅背,看着这一幕,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冷笑,那冷笑很短,一闪而过。她垂下眼,把褂子上干涸的蛋渍用手擦了擦,擦了半天也擦不掉。

      周班主匆匆赶到,额头上全是汗,一进门先看程昀和林晚棠,见两个人身上没有血迹,才松了口气。

      她走到警长面前,握住对方的手,连说了好几声“辛苦辛苦”。

      警长笑着回握了几句场面话,又道:

      “周班主,您放心,方科长已经打过招呼了,他父亲那边也知道了,交代下来要严肃处理,那几个人我们已经派人押回去了,顶格处理,绝不姑息。”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程昀,又补了一句,“方科长说了,程老板的事就是他和夫人的事,您几位先回去休息,我们安排车送。”

      程昀站在一旁,听着这些话,心里忽然涌起一种陌生的感觉。方科长的父亲——那个只见过一面、西装革履、笑着让她签名的年轻人,他的父亲一句话,就能让警局的人换一副面孔,就能让闹事的人被“严肃处理”。她不知道方科长的父亲是什么来头,但她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感受到,权力这个东西,是真的有用的,不是戏文里那“一人得道鸡升天”的词句,是实实在在的、能打到人身上的东西。

      周班主连连道谢,转过身来,走到林晚棠面前,嘴唇动了动,正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比如“没事了”“别怕”“班主在”——话还没出口,林晚棠先开了口。

      “班主,我有些累了,想先回去休息。”

      三个人坐上黑色警车,程昀和林晚棠坐在后排,周班主坐在副驾驶。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橘黄色的光一下一下地扫过林晚棠的侧脸。

      她一直看着窗外,程昀一直看着她,程昀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恨自己现在这点热度,非但护不住林晚棠,反而把林晚棠拖进了泥坑。她甚至恨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同意和苏云卿搭戏——如果不去,也许林晚棠就不会收到那些信,不会被扔鸡蛋,不会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地坐在她旁边,像一朵被风吹蔫了的花。

      车子停在班子门口,三个人下了车。程昀和林晚棠一前一后走进去。

      宿舍楼走廊里的灯昏昏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鼓,敲得很慢,很重。

      进了房间,程昀刚把门关上,就听见身后传来极轻极细的抽泣声,她转过身,林晚棠缩在铺上哭,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她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的,她已经克制到极处了。她的肩膀在抖,嘴唇咬得发白。

      程昀愣住了,她见过林晚棠在台上哭,在排练厅哭,在戏里哭得肝肠寸断……但在台下,在她们两个人的房间里,她没见过林晚棠哭,从科班到现在,一次都没有。林晚棠好像要求自己从来不在她面前掉眼泪一样。

      “晚棠……”程昀走过去,伸手想抱住她。

      林晚棠推开她,任眼泪往下掉。

      “程昀,我不想拖累你,我不想演了。”她的声音很轻,微微有些发哑。

      程昀的眼泪也不受控制地流下来,她红着眼,慌张地看着林晚棠,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晚棠,我不好,我没保护好你。”

      “和你没关系。”林晚棠摇了摇头,语气里没有愤怒,像是认命了一般,“是我和你差距太大了。”

      程昀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她不知道怎么安慰林晚棠,她从来就不擅长安慰人。她只会说“你很优秀”,可这句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空。

      林晚棠抬起眼看着她,眼眶红红的,她没有歇斯底里,声音甚至很平静,平静得让程昀害怕。

      “你不知道我每天收到些什么,你不知道那些人怎么看我的,排练那天晚上你在门口收礼的时候,那几个戏迷对我翻白眼。还有那些信,一封接一封,到处都是。她们骂我配不上你,骂我拖累你,骂我霸着你——我能怎么办?我能不让她们写吗?我能不让她们说吗?我什么都不能。”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语。

      “程昀,对不起,是我处理不好情绪,我不想忍了。”

      程昀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不知道那些直接塞给林晚棠的信,她不知道排练那天晚上门口发生过什么——她只记得那几个姑娘笑容满面地说“程老板明天见”,没看见她们对着林晚棠翻的白眼。

      她恨自己,恨自己护不住她,把她拖进了泥坑。

      “晚棠……”她走过去,声音哑得已经不像自己。

      这一次她没有推开她,林晚棠站在那里,任由程昀把她拉进怀里。她的身体没有绷紧,也没有放松,她好像空了一般,像一件挂在衣架上的衣裳,有形状,但没有温度。

      程昀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她的胸口感觉到林晚棠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慢,很稳。可她总觉得那个心跳要离自己越来越远了。不是她在退,是林晚棠在往后退,像一种几乎察觉不到的、放手的感觉。程昀不敢松手,她怕一松手,两个人的距离就真的越来越远了。

      她们抱了很久,久到两个人的眼泪都干了,久到月光都挪了位置。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