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中人》山雨揽星河

14、合约 因

　　因为这件事的影响，苏云卿次日就来和周班主说加场的事，她想往后顺延，让程昀缓缓。这样的话原定第二场的演出推迟，就排在了庙会前一天，而后面追加一周戏的首场就顺延到了庙会当天。

　　苏云卿来找周班主时，程昀也在办公室，苏云卿一推门就被门缝溜出的烟熏的咳嗽，她边进门边咳嗽边说道：“哎哟，周班主，您可少抽点吧。”她转头看向程昀，“把程昀都熏味儿了。”

　　程昀今天穿了身板正的西装，是那天那几个粉丝送的，苏云卿从来没见过她穿这么板正，别说，程昀穿上还真是好看。

　　周班主连忙笑着拧灭烟头，起身打开窗户，这烟才散了不少。

　　苏云卿一屁股坐在程昀座椅的扶手上，一手自然地搭在程昀肩上，她轻轻抚了抚程昀衣服的布料，这料子确实是好料子，“程老板昨天真是把我吓坏了，今天看见您没事，我的心情也好多了。”

　　她转头继续对着周班主道，“周班主，原定的第二场，迟两天再演吧。”她看向程昀，“程老板也得缓两天。”

　　周班主微微一笑，替程昀答道，“程昀状态已经调整过来了，明天演也可以。”

　　刚才苏云卿没来时，程昀就和周班主说了，无需因为昨天的事推迟演出，连着演就行，她心里是想着早演早结束。

　　苏云卿笑笑，“明天演也是演，后天演也是演，不如放在后天，庙会的前一天，就当是预热了。”苏云卿轻轻摇了摇程昀的肩，“好不好，程老板？”

　　程昀起身站到窗前，“苏老板又是加场，又是改时间，您要不加入我们戏班子如何？”程昀玩味的笑笑。

　　苏云卿低头一笑，脸上浮起一丝惋惜的模样，“我这不是照顾您的状态嘛，您这是嫌我指手画脚了？算了，好像我苏云卿要做程老板的主似的——明天就明天。”

　　周班主磕了磕烟灰缸，“什么跟什么呐，咱们是合作共赢，和气生财嘛。”

　　苏云卿从扶手上起来，步步摇曳地走向另一张桌子，她轻轻靠在桌边，双手环胸，视线来回落在二人身上，最后落在了程昀身上，“程老板，您也知道现在这碗饭有多难吃，我也没想到，刚和您搭档了一下，就引来这么多刺向林老板的箭。”

　　她眯起眼睛，语气里带了一丝丝以往没有的严肃，“说句实话，您要身膀子硬了，才能护住她。这是观众不满意，不是我苏云卿不满意，您可以有情绪，但不应该把气撒在我身上。”

　　周班主也站起来，赶忙打圆场，“程昀没有撒气在你身上，我们谁敢呐，我们巴不得希望咱们都越来越好。”周班主心里门清，苏云卿的师父秦月兰，相好的是龚昌林，苏云卿这尊大佛，谁敢真惹她。

　　程昀站在窗前，手指搭在窗台上，她心里是倒是认同苏云卿那句“身板硬了才能护住人”。不硬气，拿什么替林晚棠挡住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认同归认同，她总认为，一切因苏云卿而起，所以那股子情绪怎么也抹不掉。她把那口气强咽下去，接着周班主的话尾道：“苏老板说得对。”听着客气，但骨子里的疏离却没藏住。

　　苏云卿环顾二人，语气放得更平，像是把底牌摊开在桌上。“周班主，程老板，咱都是明白人。唱戏挣钱，天经地义。程老板您或许还有艺术上的追求，我也有这个需要。我用您的人，您借我的势，这不是双赢的局面吗？我若真想动真格逼二位，犯不着坐在这儿跟您掰扯。”

　　苏云卿言至于此，算是敞亮了，没有藏着掖着，甚至都默许了可以借她苏云卿的势。程昀脑子里转过几道弯，想想也是，苏云卿真要调动背后关系，拿枪/指着她程昀演，她程昀还真敢不演吗？只是苏云卿这个人毕竟出身名师，还是要讲艺术，讲文化的。

　　屋内的烟散的差不多了，程昀的视线对上苏云卿的目光，她走到苏云卿面前，伸出手。
　　“是我狭隘了，苏老板，我们合作愉快。”

　　这一下子，让苏云卿和周班主都懵了，两个人眼里写满了一模一样的疑惑，这是那个愣头青程昀吗？

　　苏云卿愣了一下，缓缓伸出手，回握。

　　周班主赶忙道，“哎呀这不挺好的吗，说开了就好了。”

　　“但是苏老板，我有个不情之请。”程昀看着苏云卿，她说话时眼神很干净清澈。

　　“额……说，程老板都亲自开口了，我还能不答应？”苏云卿慢了一拍，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

　　“我们正式合作，签个字据吧。”

　　苏云卿柳眉微微扬起，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程老板这是怕我遥遥无期地加场？”语气带着笑，笑意却没到眼底。

　　程昀摇了摇头，也笑了一下：“不是，我想定个长期的合作。”她顿了顿，把话说得更明白些，“把苏老板的演出纳入我们剧场的固定排期，每个月您想演几场，提前定好就是。这样一来，您也不用总惦记着‘加场’了。”

　　苏云卿手里转着茶杯，没应声，目光却认真了几分。

　　“至于分成，”程昀说得不紧不慢，像是早就盘算过，“苏老板三成，班子五成，龚会长那边两成。您看如何？”

　　苏云卿闻言，一拍巴掌，脸上绽开一个“巧了不是”的笑：“哎哟，巧了巧了，不瞒您说，我早就有这个意思，就是一直没敢跟咱们这儿提——主要是不敢跟程老板您提，您如今大红人一个，我都怕您一个不高兴直接罢演呢。”

　　她说着，转头看向周班主，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既然程老板都这么说了，我自然是同意的，周班主，您和管理层的意见呢？要不要回去商量商量？”

　　周班主满意的笑着，摆手道，“不需要，您就是冲着我们程昀来的，程昀说定了就定了。”话说得痛快，心里却翻了个个儿——前天这丫头还在这儿跟她拍桌子摔本子，轴得跟头牛似的，说什么“我不想演了”。

　　这才过了两天，她倒像换了个人，说话有条有理，分成算得清清楚楚，连长远合作都想好了。周班主看着她，心里嘀咕：这是开窍了？还是林晚棠跟她说了什么？关于分成，她心里是赞同的——三、五、二，苏云卿拿三成，班子拿五成，龚昌林两成——账面上看班子不吃亏，关键是能把这尊佛和龚昌林安顿下来，不用天天提心吊胆地应付“加场”，她若不赞同，早就借口“回去和管理层商量”把话头挡回去了。

　　苏云卿这个人是你和她客气，她会和你更客气，她当即拍板，“那这样，这合同就由我这里草拟，明天演出后，我们晚上吃个饭，你们带上专业的人来，和你们一并定一下细节，正式签一下，如何？”

　　程昀点头，“好啊。”

　　周班主开口道，“可以可以。”

　　苏云卿满意地离开后，周班主歪着头看了程昀好一会儿，像是不认识她似的。

　　“你怎么了？”她掐灭手里的烟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感觉长脑子了。”

　　程昀又换上那副惯常的茫然表情，“啊？没什么。”她顿了顿，“就是觉得……机会在面前，得抓住。”

　　周班主盯了她两秒，忽然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刚才没说完，晚棠今早上在车站和你说什么了？”

　　林晚棠昨晚上收拾好了行李，说想回沧澜老家看看父母，散散心，一周后回来，程昀帮她归置东西，把能带的都带上了，临了又把把买的鸡蛋糕也塞进了她的行李中，让她路上垫垫肚子。

　　“她说，机会在面前，让我抓住。”

　　周班主挑挑眉，怪不得心病还须心药医，林晚棠就是程昀的心药。周班主不由得想起年轻时自己师父对自己的话，“小周，人定胜天的很多情况细看下来是情定胜天，演角色要用情，做人要用情，办事也要用情，这个情，是要你用真感情。”

　　那时候她不甚了了，只觉得师父说话玄乎，如今看着程昀，她忽然懂了，这孩子从“我不想演了”到“机会在面前得抓住”，中间隔的不是道理，是一个人。

　　有时候“管理”这门艺术，你无法忽略人与人之间的羁绊。人是柔的、无定型的；规矩和祖训是死的。什么是以柔克刚呢？不是变成那娇滴滴的模样，示示弱就把人的天性和规则改了，柔是适形而变，对付刚的手段罢了，反而是另一种形态的刚。

　　周班主重新点起一根烟，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晚棠说的对，程昀，你去找个律师吧，明天晚上一起看合同。”说着，拿出上次那包钱，“多了解几家，我们找个靠谱的，也要长期合作。”

　　“您不和我一起去吗？”程昀有些为难，“这些东西，我不懂，定不了。”

　　周班主笑着摇头，语气里却带着几分鼓励：“我看你刚才和苏云卿说的时候，思路可是很清晰的，你可以的。”她顿了顿，继续道，“你要学着把关，你看——”她伸出手，比划着指头，“律师专不专业、钱够不够、要不要找靠谱的人牵线搭桥、他们说的话可信度有多高……这些，都得你自己明辨。”

　　程昀站在原地，还在消化那些话。周班主看着她的样子，又补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落进她心里：“你明辨了，跟着你的人才不会吃亏。”

　　程昀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她想到了林晚棠。那个从入班以来照顾她的一切、承受很多却从不说的林晚棠。此时一个念头从她脑海里慢慢升起来——她想把这套班子健全。不是草台班子那种“有事商量着办”，是立规矩、定章程、请律师、签合同，让每一条线都清清楚楚。

　　只有这样，无论以后林晚棠在这个班子里做什么，都不会吃亏。想到林晚棠这两天的情绪，她又往下想了一层，哪怕有一天……哪怕林晚棠不和她好了，林晚棠在这个班子里不需要尴尬，不需要靠周班主的人情、靠谁谁谁的招呼，也能自己走下去。

　　想到这儿，程昀点头，拿起桌上的钱，说了一句，“您放心，我会努力的，边干边学。”

　　听到这话，周班主欣慰地笑了。她靠在椅背上，手里捻着那根烟，语气不紧不慢，却字字落在实处：“班子里的老人们很看好你，和你同科的同学们、下面的孩子们，现在都要指着你的热度吃饭。”她顿了顿，目光沉下来，“你要趁着大家都还站在你这边，把地基夯牢了。”

　　周班主看了看表，忽然瞪大眼睛吐了下舌头，“时间不早了，不和你煽情了，快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