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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沉默
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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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排练厅已经热闹起来。程昀和林晚棠到排练厅的时候,顾教习已经坐在台下了,手里端着茶杯,扇子搁在膝盖上。
台边上还坐着几个配角的演员,有的在默词,有的在整理行头。秦晚没闲着,蹲在乐队的角落里,帮琴师调弦,她虽然唱老生,但耳朵灵,琴师拉一个音,她就能听出高了低了,帮着拧拧弦轴,拨几下试音。琴师笑她:“你都快赶上专业拉弦的了。”
她们走了一遍“桥上”,顾教习没说话。又走了一遍“放灯”,他还是没说话。第三遍走完“涉水”,他把茶杯放下,站起来。
“行了,你们两个,我觉得不需要我指导了。”
程昀和林晚棠站在台上,对视了一眼。
顾教习把扇子别在腰后,拎起搁在椅子旁边的布包,冲她们咧嘴一笑,“我今天上午约了人钓鱼,你们自己练吧,注意劳逸结合,别把嗓子唱劈了。”他说完转身走了,背影在门口一闪,不见了。
秦晚从角落里探出头,冲着门口喊了一句:“顾教习,钓到大鱼让我们开开眼!”人已经走远,远远传来一声“好嘞”。
程昀走到舞台边缘,一屁股坐在地上,腿伸到台面下晃着,看着刚走下台的林晚棠。林晚棠正在整理袖口,额前的碎发垂下来,被窗外的晨光照成浅浅的栗色。她清了清嗓子,很轻的一声,像是不经意的。程昀的手指在地板上随着这一声轻轻叩了一下。
她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在看她,以前她也看,对戏的时候看,排戏的时候看,谢幕的时候看……但那都是应该看的。而今天她看的那些时候,或许都不在曾经“应该”的范围里。
她看她整理袖口,看她把水袖搭在手臂上,看她弯腰从椅子上拿起自己的外套……每一个动作都很平常,平常到她以前从没注意过。
“你盯着我看什么?”林晚棠从侧对着她转过身来,正对上她的目光,眼尾微微扬起,带着几分明知故问的玩味。
“没看什么。”程昀把目光移开,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水壶,倒了两杯水,递给林晚棠一杯。
林晚棠接过杯子,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杯子里的水,嘴角慢慢翘起来。“小郎君会照顾人了?”
程昀端着杯子,脸一下子红了,她不知道自己在红什么,但耳朵尖烫得很。她默默低下头,喝了一口水。没两秒,眼睛就落在林晚棠的脸上——她看她的眉,看她的眼,看她喝水时微微仰起的下巴。
台边有人无意识地翻了一页剧本,眼睛却没落在纸上。
林晚棠喝完水,把杯子放在桌上,发现程昀还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目光比平时直了许多,她愣了一下,伸手在程昀面前晃了晃。
“程昀,你今天怎么了?”
程昀回过神,“没怎么。”
“那你老看我干嘛?”
“因为你好看。”程昀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她没想过要说这句话,话从嘴里出去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林晚棠也愣了一下,排练厅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窗外传来的鸟叫。
秦晚把鼓架子放好,拍了拍手,走到另一边去帮琴师收谱子,嘴里念叨着:“这架子该修修了,晃得厉害。”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把那片刻的安静填满了。
林晚棠低下头,把嘴角那个快要翘起来的弧度藏了回去。
上午她们自己练了几遍,把每一幕都过了,中午大家吃午饭后又回到排练厅继续排练。
半下午的时,顾教习回来了,他拎着布包,身上带着一股河边的水汽,精神头很好。
“来来来,全体都有了,咱们来一遍整体的,乐队的师傅呢?坐好了。”他拍了拍手,把扇子一挥,“《锦水缘》全本,一折不落。”
锣鼓响起,琴师拉起了过门,配角的演员们各就各位,台上渐渐满了起来。程昀和林晚棠站在侧幕,等自己的场。程昀侧过头看了林晚棠一眼。林晚棠正低着头,把水袖的最后一圈挽好,抬起头,也看了她一眼。
“别紧张。”林晚棠说。
“不紧张。”
程昀把手放下来,深呼吸了一下,锣鼓点变了,该上场了。
随着一折又一折地推下去,前半本的戏码走的很顺,到了后半本,气氛渐渐沉下来,“哭殿”那折来了。
沈芷澜被押到阴司判官面前,跪在台上,哭诉冤屈,没有唱词,全是白口和哭戏。
乐队的声音低了下去,只剩下二胡的长音呜咽着。林晚棠跪在台上,程昀饰演的顾怀瑾站在一旁。
台下坐着顾教习,还有几个等戏的配角演员,安安静静的看着这一幕。
林晚棠开始了白口。声音不高,带着颤,一句一句往外送。
“我沈芷澜,一生未做亏心事,积德行善等了他一生,他不来……他不来啊……”
她的声音在排练厅里回荡,像一根细细的丝线,被风吹着,飘着。林晚棠的眼泪噗嗒噗嗒地掉了下来,她的声音开始抖。
程昀躬身站在旁边,看着林晚棠,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剧本里写顾怀瑾此刻的哭,是因为懊悔自己辜负了沈芷澜,也害怕阴司的刀山火海和油锅。可程昀心里没有怕,她心里只有对不起,只有心疼,她不知道林晚棠是不是在等她——她们之间从没有确认过什么,那些暧昧的、未挑明的东西,像一层朦胧的薄纸,谁也没有主动捅破。但程昀心里觉得自己欠了她,欠她一句解释,欠她一个回答,欠她一个能摆在桌面上的东西。可她现在什么都给不出。
程昀踩着鼓点走了过去,跪在林晚棠面前,一把抱住她。程昀把脸埋在林晚棠的肩窝里,眼泪涌出来,止都止不住,她哭的不是戏里的懊悔、害怕,她哭的是对不起、心疼和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林晚棠的手抬起来,迟疑了一下,然后轻轻落在程昀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程昀的情绪比以往更重、更真,乐队的师傅们继续拉着,琴声没有断,顾教习坐在台下,没有喊停,他看着台上抱在一起的两个人,把扇子合上搁在膝盖上,没有打开。
过了好一会儿,程昀的哭声小了,她没有抬头,脸还埋在林晚棠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衣服湿了。”
林晚棠低头看了一眼,肩窝那里湿了一大片,她伸手摸了摸那块湿的地方,笑了一下,“没事,又不是上台。”
程昀从她肩窝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她看着林晚棠,林晚棠也看着她,两个人的睫毛上都挂着泪珠。
“入戏了?”林晚棠问。
“嗯。”程昀说。
“我也是。”
顾教习在台下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难得的温和,“行了,这段过了,你们俩去洗把脸,歇一会儿。”
排练结束后,天已经快黑了。演员们收拾东西往外走,走廊里全是说话声和脚步声,程昀和林晚棠走在最后面,程昀的步子比平时轻快了些,走在她左边,肩膀偶尔碰在一起。
“晚上吃什么?”程昀问。
林晚棠想了想,“东街那家馄饨不错。”
“你请我?”
“你请我,你今天把我衣裳哭湿了,赔我。”
程昀笑了,“行,我请你。”
两个人走出排练厅,到了班子门口,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洒在台阶上。程昀走到门口,忽然摸了摸口袋,脚步顿了一下。
“我钥匙忘拿了,你在门口等我,我马上来。”
她转身往回走,林晚棠站在门口等她,靠着墙,看着街对面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门口站着几个年轻女子,穿着打扮都不俗,像是哪家的闺秀。有人穿着鹅黄色的连衣裙,烫着卷发,手里拎着纸袋,交头接耳地往门里张望,但看那样子,大约是戏迷。
她起初没在意,直到那几个女子看见她,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其中一个人毫不避讳地翻了个白眼,另两个人也跟着撇了撇嘴,然后交头接耳,声音不大,但林晚棠听得见——“就是她。”“程老板怎么老跟她搭戏。”
林晚侧过头,看着车来车往,没有理睬。
程昀拿了钥匙刚出来,那几个女子一股脑地围了上去,声音一下子变得热情起来。
“程老板,这是给您的礼物。”
“程老板,我是您的戏迷!”
程昀点头礼貌地笑着,低头看着那几个纸袋,皱了皱眉,推了回去,“你们的心意我领了,东西拿回去。”
一个穿着鹅黄连衣裙的姑娘急了,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带着恳求:“程老板,我马上要去英国念书了,我是偷跑出来的,您务必收下,因为我不知道再回来能不能有机会再见您了。”
程昀看着她,愣了一下,姑娘的眼睛亮亮的,眼眶里含着泪,像是真的怕她不收。
程昀叹了口气,把那几个纸袋接过来,“谢谢你。”她说,“祝你一路平安。”
姑娘笑了,激动地说着,“程老板,明天演出我们也会来!”
程昀笑着点了点头,“好,那明天见。”
她拎着纸袋走到林晚棠身边,林晚棠正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程昀看了她一眼,觉得她的脸色比刚才白了一些。
察觉到她的情绪,程昀问道,“怎么了?”
“没事啊。”林晚棠的声音很平,“可能是排练得有些累。”
程昀看着她,林晚棠目光却落在别处。程昀把纸袋换到另一只手里,腾出右手,垂在身侧,林晚棠看了一眼那只垂着的手,心里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失落,像风吹过水面,皱了那么一瞬,又平了。
“走吧。”程昀说。
两个人并肩走在街上,程昀走了一段,还是觉得林晚棠的情绪不太对。
“晚棠。”程昀叫她。
“嗯?”
“你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林晚棠的声音还是平的。
程昀停下来,林晚棠也停下来,站在她旁边,没有看她。
“那你怎么了?”程昀问。
“走吧,一会儿馄饨店关门了。”林晚棠的声音紧了一点。
程昀站在那里,看着她的侧脸,路灯的光落在她的眉骨和鼻梁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半明半暗,她看不出林晚棠在想什么,但她知道她心里装着事。
“是家里来信了?”程昀问,“要催你怎么样吗?”
林晚棠转过头看着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有。”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一点不耐烦,“你别瞎猜了,我就是太累了。”
程昀愣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林晚棠从来没有用这种不耐烦的语气跟她说话,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发出了一声闷响。程昀站在那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
“走吧。”林晚棠语气平静下来。
她跟上去,两个人并肩走着,谁也没再说话。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有时候叠在一起,有时候分开。
程昀的右手垂在身侧,几次想抬起来,又放下了,她不知道林晚棠为什么不高兴,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问。
馄饨端上来的时候,汤已经不太烫了,程昀低着头,把馄饨一个一个送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林晚棠吃得也很慢,一碗馄饨吃了大半,还剩几个在碗里漂着。
“汤冷了吧?”程昀问,“要不要换一碗?”
“不用。”林晚棠把筷子放下,“我吃饱了,咱们走吧。”
程昀结了账,两个人走出来,夜风吹在脸上凉凉的。程昀走在左边,林晚棠走在右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谁都没有向对方靠过去。
不知不觉走回住处,程昀站住,看着林晚棠。
“晚棠。”
“嗯。”
“今天的事……”
“今天什么事?”林晚棠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很干脆,“排练完了,演出明天,早点睡。”
林晚棠推开门,走了进去,程昀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林晚棠点亮灯,她背对着门口,开始解外褂的扣子。
程昀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再站一会儿。
林晚棠解开两颗扣子,忽然停下来,侧过头,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懒懒的尾音。
“你不进来吗?”
程昀站在门口,看着她,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林晚棠的肩头和耳侧,把她垂下来的碎发照得发亮,她站在那里,解了一半的扣子,侧着脸,等着自己的回应。
程昀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她只知道,这一刻,门口和屋里之间的距离,比一整个舞台还长。
她抬脚,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林晚棠到睡前都没在和她说什么,夜里她翻了个身,面朝林晚棠的方向,程昀想叫她,但她不知道叫她做什么,问她为什么不高兴?她已经问了,林晚棠说了没事。再问,只会像刚才那样,换来一句“你别瞎猜了”。
程昀不怕被凶,她怕的是林晚棠凶完之后,那层薄薄的、维持着平静的东西会碎。
她怕碎了之后,再也粘不起来。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呼出的气闷在棉絮里,她想起今天排练的时候,林晚棠说她“十二岁”,不是骂她,是笑她,那个笑很好看,弯弯的眼睛,翘起的嘴角,像从前一样。程昀当时觉得心里暖了一下,可现在想起来,那个暖被今晚的凉冲散了,只剩下一点点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