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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决心   第 ...


  •   第二天早上,程昀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对面的铺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搁在上面。桌上放着一碗粥,旁边搁着半碟咸菜,碗边还靠着筷子,摆得端端正正。

      她盯着那碗粥看了一会儿,端起来喝了两口,她喝得慢,一口一口咽下去,觉得今天早上的粥比平时淡了许多。

      还没走到排练厅,秦晚在走廊里碰见程昀,往她手里塞了半个苹果,压低声音说:

      “听说了吗?苏云卿那边又要加场。”

      程昀顿了一下,看向排练厅的方向,“不是只剩一场了吗?”

      “说是要加一个礼拜的场。”秦晚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半个苹果,嚼了两口,“正好赶上城隍庙会,地方上那些绅商要办几天热闹,点明了要你和苏云卿的《盘夫索夫》。据说那天要来不少各界的朋友,好些人从来没进过戏园子,上次看完回去嚷着要带家人来,这群人时间凑不到一块儿,就想着让咱多排几场,方便人家挑日子。”

      秦晚看了她一眼,拍拍她的肩,转身走了。程昀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那半个苹果,她心里有一股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不想再演了,可她又不敢把“罢演”两个字说出口——不是怕周班主,是怕这话传到秦月兰耳朵里,那位名家还在锦城,还没走。程昀好不容易在她面前留了个好印象,若是让她知道自己因为“不想演”就甩脸子、闹脾气,人家会怎么看?传到她那个圈子里,那些名家会怎么看?

      越剧圈子里那些名家,哪知道她程昀受了什么制,她心里的那点“受制”,说出来旁人怕是觉得矫情——在别人眼里,有人捧、有场子唱、有各界人士捧场,这是求之不来的福气。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根刺不在外面,在心里面,她不愿意撇下林晚棠,不愿意和林晚棠有点点疏离,哪怕是台上台下多站了几步的距离,可这理由,她现在说不出口。

      她转身快步走向周班主的办公室。

      程昀推门进去,屋子里烟雾缭绕,窗子关着,光线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把那些烟雾切成一道道灰白色的薄片,浮在空气里。

      周班主坐在椅子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堆了三四个烟头。她现在的声音比年轻时候低了很多,带着一种沙哑的、被烟熏透了的底子。程昀听秦晚说过,周班主年轻时是唱旦角的好嗓子,清脆透亮,在锦城也是一号人物。后来嫁了人,生了孩子,要养家里,台上那点包银不够,就慢慢转到后台管起了班务。结果呢,这一管就是十几年,管得嗓子是一天不如一天,烟是越抽越凶,原来的旦角活儿也全搁下了,她自己倒不后悔,只说了一句“唱戏是命,管班也是命”。

      可命这东西,从来不会因为你认了就会变的轻松。

      周班主抬起头,还没开口,程昀就把那半个苹果放在桌边,另一手把一直攥着的剧本搁在了桌上,纸页压在掌心下,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班主,加场的事,我听说了。”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不想演了。”

      周班主看了一眼她的手,又看了一眼她的脸。这是程昀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这种表情——不是闹脾气,是硬撑着快要溢出来的不满。

      “这个秦晚,又多嘴。”周班主掐灭烟,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但语气里听不出是真的责怪还是别的意思。

      程昀没吭声,她知道秦晚不是什么“多嘴”,是周班主故意漏给她的消息。

      以程昀的性子,直接叫来命令她,她心里会拧着;让她自己听到,自己走过来,话就好说了。周班主带了她这么多年,早把她的脾气管得透透的。

      “一个礼拜。”周班主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城隍庙会,地方上那些绅商的面子,龚昌林的面子,都挤到一块儿了。你们合作那天来了不少各行各业的,好些人从来没进过园子,看完回去嚷着要带家人来,时间上又定不准,索性要求咱多排几场,随他们挑。”

      程昀站在办公桌前,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双手垂下来,攥紧的拳头搁在身体两侧。

      周班主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下去道:“程昀,我知道你不愿意,可你想啊,咱们这个班子,说到底是民间的,没有靠山,全凭一张嘴两条腿撑到今天,现在锦城的各界人士认识了你,认识了我们,对你是好事,对整个班子都是好事。”她顿了顿,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拧灭,“对晚棠也是好事。等有一天,咱们要是能从民间自招的团,摇身一变,安个公家的名头,那时候你就不用再看谁的脸色了。”

      周班主说完这句话,自己心里其实清楚——只有程昀认为这是在看脸色,在旁人眼里,龚昌林捧她,各界人士捧她,又搭上秦月兰的弟子苏云卿,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会。可她带的这个徒弟啊,偏偏不是那种人。

      周班主知道程昀心里的那根刺,不是龚昌林,也不是加场,而是林晚棠。她不想一个人站在台上,不想每次回头身边站着的人不是她。这丫头想的是和林晚棠一起走到最高的地方,而不是她不情愿地被推着、架着,一步步往前走,回头却看不见林晚棠的身影。这些话,程昀不会说,周班主也不会替她说。

      “那岂不是成了人家的下属?”程昀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更方便人家差遣?”

      周班主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程昀,手指在桌面上停了半拍,然后她低下头,把桌上散落的纸页拢了拢,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人在屋檐下,哪有不低头的时候,程昀,咱是身不由己啊。”

      程昀站在那里,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看着周班主鬓角的白发,看着她手指上被烟熏黄的指甲。她心里的那股气还在,但堵在喉咙里的话,到底没再说出来。

      她不是不懂周班主的难处,她只是不甘心,不甘心这样渐渐地撇下林晚棠,不甘心和林晚棠之间多出那些说不清的距离。

      “晚棠那边,我会跟她谈的。”周班主站起来,绕过桌子,拍了拍程昀的肩膀,“你也别太绷着,我给你们在后天安了一场全本《锦水缘》,你和晚棠明天排一排,你俩的戏,不能荒了。”

      程昀愣了一下,她没点头,也没摇头,脸上的表情还是硬的,但眼里的火已经收了回去。

      周班主看着她这副样子,忽然一拍脑袋,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要紧事,“对咯,程昀,你帮我跑一趟教育商检科吧,咱们班子的演出执照该年检了,拖了好几天。”

      她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沓厚厚的材料,又从一个信封里抽出一叠钞票,一并推到程昀面前。程昀看了一眼那叠钱,又看了一眼材料,材料封面印着“锦城民间演艺团体登记表”几个字,边角已经磨起了毛。

      “钱是打点人用的。”周班主说得很自然,“你去了别傻站着,该递的时候递,该说的时候说,这些个部门单位,应该都看过你的戏。那天龚昌林请客的时候,什么教育科、公路科、商会的都来了好几桌,你虽然没去敬酒,但人家认识你。直接让黄师傅拉你去就行,对了,车上看看材料,别一问三不知。”

      程昀低头看着那沓材料,沉默了片刻。

      “只有我去吗?”她问。

      周班主拧灭了烟,语气放得很轻:“别有负担,这是个小事,你去吧。”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一个人在办公室清静清静,正好把这几天的账理一理。”

      程昀没再多问,她把材料拿起来,那叠钱也收进口袋里,转身往外走。

      程昀离开后,周班主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她想着,自己也这把年纪了,万一哪一天自己突然干不动了,总得有人把这个摊子接起来,让程昀去这一趟不光是办事,是让她认认门,见见人,慢慢地把这些“人情世故”接过去。

      她把烟盒里最后一支烟点上,抽了两口就掐灭了。她站起来,掸了掸袖子上的烟灰,推门出去。

      走廊尽头两个排练厅都亮着灯。左边那间正在排《白蛇传》,锣鼓点儿密一阵疏一阵,许仙和白素贞在台上走圆场,右边那间是新进学徒班,排的是《锦水缘》。

      门虚掩着,周班主从门缝里看进去,林晚棠正站在台上,和小包走“桥上”那折。小包的顾怀瑾扮相冷峻,林晚棠的沈芷澜穿着月白色的帔,水袖收放之间,带着几分平时不常见的沉稳。台下一排小学徒坐得端端正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们。

      周班主轻轻推开门,朝林晚棠招了招手。

      “晚棠,出来一下。”

      林晚棠把水袖递给旁边的小学徒,吩咐大家自行练习后快步走出来。

      周班主领着她拐进走廊另一头的医务室,医务室的门上挂着一块搪瓷牌子,写着“保健室”三个字。里面的大夫姓王,四十来岁,穿着白大褂,正在整理药柜,看见周班主进来,他摘下眼镜,笑着点了点头。

      “周班主。”

      “王大夫,借您地方说几句话。”

      王大夫给周班主和林晚棠倒了水后,识趣地拿起壶,说了句“我去打壶水”,带上门出去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消毒水的气味和墙角一盆君子兰。

      周班主在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

      林晚棠坐下来,腰背挺得直直的,双手搁在膝盖上。

      “孩子们怎么样?”周班主问。

      林晚棠点了点头,脸上浮起一个温柔的笑,“挺好的,都很用功。”她顿了顿,看着周班主,没有追问,静静地等,她知道周班主专程来找她,不是问孩子们的事。

      “那就好。”周班主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口水,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过了片刻,她才慢慢说:

      “晚棠,班子最近的情况你也看到了。苏云卿那边,龚昌林一直在捧,咱们跟着也沾了些光,演出的场子多了,包银也比从前厚了。”她顿了一下,见林晚棠没有接话,便继续道,“现在龚昌林打算再让程昀和苏云卿搭几场,恰逢庙会,索性再搭一个礼拜。”

      林晚棠的目光从墙角那盆君子兰移上来,定定地看着周班主,声音不大,却很稳:“班主,您是觉得,我不让?”

      这话让周班主愣了一下。她带班子这么多年,领着一帮演员走南闯北,从来都是班主说了算,角儿听了行,什么时候轮到演员来点头摇头了?可今天,她竟真的在等林晚棠的回答。她垂下眼,心想,大概是程昀那副摔本子的样子把她唬住了——这孩子头一回跟她来真的;也大概是程昀和林晚棠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班子里的老人都看在眼里,让她不得不在意林晚棠的感受。

      这份情愫,谁都没有挑明,可谁都知道它在那儿,正因为知道,才不能像对待普通搭档那样,只把通知送到就算了。

      周班主摇了摇头,语气放软了:“程昀最在意的就是你,她因为这个加场的事,跟我闹了半天,摔本子、顶嘴,什么都来。我趁她去办事,和你聊聊。”

      林晚棠低下头,抿嘴笑了一下,笑容里没有勉强,也没有委屈,干干净净的。她抬起头,看着周班主,声音轻而笃定:“班主,我希望程昀好,希望班子好,搭不搭戏,加不加场,您和班子里定就好。”

      周班主看着她,忽然觉得嗓子有些紧。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对了晚棠,后天安排了一场你和程昀的《锦水缘》,明天你们得排练一下。”

      林晚棠点了点头,“没什么事那我就先去排练了。”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班主。”

      “嗯。”

      “我不会拖她和班子的后腿。”

      周班主坐在医务室里,闻着消毒水的味道,看着那盆君子兰,很久没有动。

      林晚棠走在走廊里,脚步不快不慢,像是什么事都发生。

      她不是不争,她只是想起台下那些官商,那座无虚席的场次,那些举着牌子喊程昀名字的人。苏云卿能请来秦月兰,能搭上龚昌林,能让程昀站在更大的台上,而她呢?她只能在侧幕后面听着,在心里替程昀高兴,又替自己难过,有那么几个瞬间,她真的觉得,程昀和自己搭戏,有些浪费了。

      车停在教育商检科所属的大楼下,程昀下了车,让黄师傅在路边等着,自己拿着材料上了楼。

      楼梯是水磨石的,扶手漆成深绿色,楼道里回荡着她自己的脚步声,她找到加挂着“民间演艺团体登记管理科”牌子的办公室,门半开着,她抬手敲了两下。

      里面的人抬起头,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熨得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孔白净,戴着金丝边眼镜。他看见程昀,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绕过桌子迎上来,双手伸过来握住程昀的手。

      “程老板!您怎么来了?”他的语气热络得让程昀有些不适应。

      程昀抽回手,微微欠了欠身,“您好,我来办我们班子的年检。”

      “您亲自跑一趟?”男人拍了拍脑袋,笑起来,“瞧我这脑子,忘了自我介绍,我姓方,方玉成,是这个科的负责人,咱俩年纪应该差不了多少,您叫我玉成就行。”

      “方科长您好。”程昀礼貌地和他握了握手,方玉成确实年龄不大,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小个几岁,西装革履的样子,像是书香世家的子弟,又像是是官宦人家的孩子。他请程昀坐下,又亲手给她倒了杯茶。

      方玉成坐下来,朝对面的屋里喊了一声,“小王,拿个本子过来,记一下。”

      一个年轻职员应声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翻开,钢笔捏在手里,站在一旁准备记录。

      程昀把材料放在桌上,答道:“我们青玉班的演出执照该年检了,之前一直是班主亲自来办,今天她抽不开身,让我过来跑一趟。”

      方玉成点点头,翻了翻材料,“啊,这好说,小王,你先把材料收下,回头核一下。”

      办事人员接过程昀手里的材料,在本子上记了几笔,退了出去。

      方玉成重新坐回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着说:“程老板,您不知道,您那出《盘夫索夫》我看了,我坐在第七排,看得清清楚楚,您那个曾荣真好!”他说着竖起大拇指,眼睛亮亮的,“我家里那位也是您的戏迷,看完演出就和我说‘你要是见到程老板,必须帮我要张签名的照片’。”

      程昀坐在那里,听他说话,心里有些恍惚。从前听老辈人讲,戏子是下九流,见了官面上的人要低头,要赔笑,连正眼都不敢看。可眼前这位科长,年纪轻轻,西装革履,对她客客气气,亲手倒茶,主动握手,还说自己是她的戏迷。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想,时代好像真的在往前走,不是书上写的那些大道理,是实实在在地、就在她眼前、就在这一杯茶和一声“程老板”里,往前走了一步。

      “程老板?”方玉成见她出神,轻声叫了一句。

      “啊,方科长,您说。”

      “我说,您要是方便,待会儿给我签个名,照片没有就算了,就签在这本子上也行。”他把钢笔递过来,脸上带着年轻人追角儿时特有的那种热切。

      程昀接过笔,在方玉成递过来的本子扉页上签了名字,字迹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写的端端正正的。方玉成拿回本子,低头看了看,小心地合上,收进抽屉里。

      “谢谢程老板。”他站起来,“材料核完我让人送回去,您不用再跑一趟。但您以后没事可要多来几趟,这个科的门,随时给您开着。”

      程昀站起来,道了谢,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叠钱。周班主说“该递的时候递”,可她的手在口袋里捏着那叠钞票,捏了很久,始终没有掏出来。

      方玉成从头到尾没有提过一个“钱”字,没有暗示,没有旁敲侧击,甚至没有给她一个递出去的机会,她把钱往口袋深处塞了塞,推门出去了。

      楼梯上又响起她的脚步声,这回比来时轻了一些,水磨石的地面映着窗外的光,白晃晃的。

      程昀回到班子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她直接去了周班主的办公室,周班主还在,烟灰缸里又多了几个烟头,桌上的材料摞得整整齐齐。

      她看见程昀进来,抬起头。

      “办完了?”

      “嗯。”程昀把那叠钱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原封未动,“方科长看了材料,说好办,让底下人核一下就行,从头到尾没提钱的事。”她顿了顿,“还让我给他签了名,说是我的戏迷。”

      周班主看着那叠钱,又看了程昀一眼,脸上露出一点小小的意外,随即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她把钱收进抽屉里,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晚棠那边,我跟她谈了。”

      程昀的手指动了一下,“她怎么说?”

      “她说,希望你好了,班子好了,搭不搭戏,加不加场,班子定就好。”周班主看着程昀,把烟盒捏了捏,又放下,“她还说,不会拖你后腿。”

      程昀站在那里,嘴唇抿了抿,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班主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把程昀肩上一根落发拈掉,拍了拍她的肩膀。

      “晚棠内心挺强大的,你不用担心她扛不住。”她顿了顿,又道:“但你要多留意她的情绪,虽然她不说,不代表她不往心里去。”

      程昀抬起头,看着周班主。周班主那双被烟熏得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光,不是客套,不是场面上的那种亮,是那种看自家孩子才会有的、心疼又无奈的光。

      “行了,回去吧。”周班主摆摆手,“明天排《锦水缘》,早点歇着。”

      程昀回到房间的时候,灯已经灭了。她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光,看见林晚棠面朝墙壁躺着,被子盖到肩膀,一动不动。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把门轻轻带上,蹑手蹑脚地走到林晚棠铺前,蹲下来,想看看她睡着了没有。

      程昀刚蹲下,林晚棠就动了,她翻过身来,面朝程昀,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是睁着的,亮亮的。

      “我回来了。”

      林晚棠看着她,沉默了两秒,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刚醒未醒的鼻音,软软的,“大忙人。”

      程昀蹲在床边,手搭在床沿上,把今天去教育商检科的经过讲了一遍——方玉成站起来迎她、喊人拿本子、笑着说“好说”,还有那句“您多来几趟,这个科的门,随时给您开着”。她说着说着,语气不自觉地轻快起来。

      林晚棠听着,眼角慢慢弯了起来,嘴角越翘越高,终于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那笑声不大,带着鼻音,闷闷的,可在安静的屋子里听来,像冬天的暖气片忽然通了水,整个房间都跟着暖了一度。

      程昀听见那声笑,蹲在那里愣了一下,她的视线对上林晚棠弯弯的眼睛和翘起的嘴角,心里那块拧了好几天的疙瘩,忽然松了一下,不是全松了,是松了一个角,能喘口气了。

      “晚棠,我好久没听到你的笑声了。”她说。

      林晚棠的笑声收住了,但嘴角还翘着,她看着程昀,把被子又往下拉了拉,露出整张脸,眼睛亮亮的,在黑漆漆的屋子里像是点了两盏小灯。

      “那你以后多说点有意思的事。”林晚棠说。

      程昀“嗯”了一声,站起来,帮她把被子掖好。

      “睡吧。”她说。

      “你也早点睡。”林晚棠说道。

      程昀走回自己的铺边,没有立刻躺下去,她坐在床沿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手搭在膝盖上,坐了好一会儿。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她盯着那条光线,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些日子的事——周班主坐在烟雾里说“人在屋檐下”时低下去的嗓音,苏云卿在饭桌上笑吟吟端起酒杯时腕上那只翠绿的玉镯,秦月兰拍她手背时那沉甸甸的目光……还有林晚棠,林晚棠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她还是会早起叠被,在程昀睡懒觉时会她把粥端到桌上,也会在她蹲在床前说那些有的没的的时候弯起眼睛笑……

      可程昀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林晚棠不再像从前那样有什么事都挂在脸上,她的委屈、她的不安,现在全都收得干干净净,收进程昀看不见的地方,就像那次腰伤,疼了好几天,贴了膏药也不肯歇,程昀是从方芸嘴里听说的。她不知道林晚棠现在心里装着什么,但她知道,林晚棠在小心翼翼地维护着什么——维护她的心情,维护她的前程,维护她们之间那层薄薄的、谁都没有挑明的东西。

      程昀想到这里,心里忽然像被什么酸酸的东西堵住了。

      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个平安符,攥在手心里。

      她暗暗下定决心,她要唱下去,要唱得更好,要在锦城唱出一个位置——不单单是为了名利,也是为了有一天,她的话能有分量,林晚棠不用再这么小心翼翼地维护她的感受和前途,不用把委屈和不安埋在心底。

      她躺了下去,林晚棠的呼吸声从对面传过来,轻轻的,匀匀的,程昀听着那个声音,觉得今晚的虫鸣没那么长了。

      但此时此刻她没完全意识到的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她在锦城唱出了名堂,还有沪城;沪城站稳了,还有其他地方。话语权这个东西,永远有人比你多,永远有人比你硬。她没有出生在方玉成那样的家庭,没有根基,没有人脉,有的只是一副嗓子、一张皮囊、一身还算扎实的功夫,和一个此刻还说不出口的决心,但这些是不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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