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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甜痕 拾故微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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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派出所吊扇慢悠悠转着,扇叶搅动着沉闷的热空气,吹出一阵不凉不热的风。墙上的日光灯发出细微的嗡鸣,混着墙角饮水机加热的咕嘟声,落在空荡的走廊里,显得夜里格外静。
值班表贴在墙上,今天负责值班的是余忝、刘平以及几个辅警。刘平是所里的老民警,再有几年就到退休的年纪。乡镇警情不多,夜班还算悠闲,这会儿刘平半倚在椅背上,手里摊着一份晚报,正对着社会版的民生新闻慢慢看。
余忝则坐在自己的工位上,低头核对着当月的治安调解台账。笔尖在纸面上走得稳,字迹刚硬,桌上还摊着七份调解协议书、三份出警回执,还有半本没录完的人口登记,按日期从左到右码得齐整。
窗外的天早黑透了,远处村口的大槐树影影绰绰,夏夜里的蛐蛐叫得一阵接一阵。偶尔有晚归的人骑电动车经过,车灯扫过玻璃门,晃出一道亮痕,很快又消失在路尽头。玻璃门被推开的时候,带进来一股更浓的热气包裹着槐花味。
刘平抬眼瞧见人放下报纸,笑着打招呼,“呦,小飞?你这不当班,怎么又跑过来了?来陪你忝哥呢。”
牧尘飞手里拎着两个透明塑料袋,额角带着点薄汗。他反手轻轻带上门,把袋子往桌子一放,冲刘平弯了弯眼睛,语气是又恭谨又带着点少年的俏皮卖乖:“瞧刘叔这话说的,我就不能是想念您了嘛,再说了我年轻觉少,过来随便看看,万一能搭把手呢,还能跟您多学点东西。”
说着话往前走了两步,凑到刘平跟前,带着点狡黠的笑,压低了点声音:“再说我可记着呢,上周我可看见了哈,您偷偷藏了罐明前龙井,是您闺女从杭州带回来的吧,偷摸喝了几次,我老远就闻到了,惦记好几天了,今晚正好您值班,这不厚着脸皮看看能不能来蹭一口尝尝。”
刘平被他逗得哈哈大笑,伸出手指点了点他:“好你个臭小子,鼻子怎么这么灵,我就偷摸喝了几次就盯上了?”话是埋怨的,脸上却全是笑意,弯腰从办公桌底下的柜子里掏出个墨绿色的铁皮茶叶罐,“行,既然来了,就给你小子尝尝什么叫好茶。”
“哪能让您动手啊。”牧尘飞连忙伸手接过来,动作麻利,“您坐着歇着,我来泡,我泡茶手艺一绝。正好我下午去城里买了绿豆糕,跟这龙井绝配。”
他说着从另一个小塑料袋里掏出个牛皮纸包,摊开放桌上。刘平捏起一块吃了一口,更满意了:“是城东王记家的吧,你这孩子,会吃。”
牧尘飞笑了笑没接话,转身去茶水间接热水。先拿了刘平的保温杯,杯子是老干部款的紫砂杯,杯盖内侧积了点茶渍。他先倒了小半杯沸水,晃了晃杯身涮干净,把水倒进旁边的废水桶,再舀了两撮茶叶放进去,提着水壶壶沿着杯壁缓缓注满水,盖好盖子往刘平手边推了推,位置刚好是刘平一抬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刘叔,先焖两分钟再喝,味正。”做完这些,他凑到余忝身边,拿起余忝的杯子,又跑了一趟茶水间,温度把控的刚好,温润入口。
他放杯子的时候动作很轻,指尖捏着杯身下半截,沿着桌沿慢慢推过去,杯底蹭过桌面。余忝正低头写着什么,直到杯壁碰到自己的小臂,才笔尖微顿,头也没抬,低声说了句:“谢谢。”
牧尘飞嘴角悄悄翘了一下,没多搭话,搬了个方凳坐在刘平旁边,陪着他唠嗑。
刘平年纪大了,就爱说以前的事,从二十年前冬天抓偷牛贼,踩着雪追了三十里山路,说到前几天村里两口子因为一只鸡闹到派出所,鸡毛蒜皮的琐事,他翻来覆去说,也不觉得腻。牧尘飞就坐在旁边听,手里捏着一块糕点,时不时点点头,接话接得恰到好处。
刘平听得舒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叹了口气:“老了,不行了,现在爬个三楼都费劲。前阵子抓小偷一激动,闪了下腰,疼了快一星期。”
“您这腰可得好好养着。”牧尘飞语气里带着点真切的关心,“我爸腰也不好,我前阵子给他买了个充电的热敷护腰,戴着挺管用,能缓解点。下次我给您带一个过来,您值班的时候戴着,能舒服点。”
“那哪好意思,又让你破费。”
“这有啥,不值钱的东西。您平时教我那么多东西,我才是赚了,再说了您对我跟亲儿子似的,就当是儿子孝敬您的。”
他话说得漂亮,态度又诚恳,半点不浮夸,哄得刘平眉开眼笑,直夸所里新来这批年轻人里,就数牧尘飞最懂事、最有眼力见。
余忝一直低头忙着手头的活,没参与聊天,但都在听。
墙上的挂钟走到快十点的时候,余忝合上最后一本暂住人口登记册,指尖按了按酸胀的眉心。肚子里传来一阵空落落的饿意,他弯腰从桌子底下把泡面拎了出来。塑料包装撕开的脆响很轻,在安静的屋里却很明显。牧尘飞几乎是立刻就停下了和刘平的闲聊,站起身几步走过来,伸手就把余忝手里的泡面桶接了过去,动作快得不容拒绝。
“忝哥,你就吃这个啊?”他皱着眉,语气里带着点不赞同,絮絮叨叨的,“就算光吃这个,也太素了吧,连点肉都没有哪有营养。”
余忝抬眼看他,对他的热情仍感觉不适,眉头微蹙,“不用,我自己来”
就见牧尘飞拿着自己的泡面,拎过来自己的那个大塑料袋,从里面掏出真空包装的卤蛋、火腿肠、蟹柳等各种速食。他还顺手摸了余忝桌子底下另一桶,一并抱着往茶水间走,边走边笑嘻嘻朝刘平招呼:“正好我也饿了,一起泡了。刘叔您饿不饿,要不要也来一桶?”
刘平摆了摆手:“我不吃了,年纪大了,晚上吃多了胃里反酸。”
“那行,我一会再给您添点热水。”
牧尘飞脚步没停,余忝看着他的背影,到了嘴边的拒绝又咽了回去。
牧尘飞的热情是不允许拒绝的,准确的来说,避无可避。这小子像水似的,看着软,却无孔不入。早上带早餐顺手给他放桌上一份,嘴上说着“买多了吃不完”,每天杯子里快见底的时候又会有新的适合入口的水满上等等,每次理由都光明正大,而且这种殷勤从来不是单独对他一个人,所里的上到所长下到外面的环卫工人,这更是让余忝对他的殷勤没法拒绝。次数多了,余忝从最开始的抵触,到后来的无奈习惯,再到现在的默许。余忝靠在椅背上,看着茶水间透出来的灯光,映出里面忙碌的人影。
没一会儿微波炉叮的一声,牧尘飞端着两碗泡面过来了。他把其中一碗放在余忝面前,掀开盖子,热气腾腾的香气一下子涌出来。各种各样的熟食码在碗里满满当当,筷子放在一边,刚好是余忝顺手便利的方向。
“忝哥,趁热吃,我的手艺杠杠的。”他说完就端着自己那碗跑到刘平那里,余忝几次想开口被堵得死死的。
余忝拿起一次性筷子,搅了搅面条。看着碗里丰富的配料,心里更加复杂,不知道说什么,默默吃了一口。味道就是普通的红烧牛肉面,咸香口,没什么特别的,但是这是加满料的,想不好吃都难。
牧尘飞去找刘平搭话,说以前所里条件差,值班饿了只能啃干馒头,就着咸菜喝凉水。牧尘飞撕开一次性筷子,呼噜呼噜地吃起来,一边吃面一边应和,嘴里含含糊糊的,也没耽误接话,时不时还附和两句,逗得刘平直笑。
余忝安安静静地吃着面,耳边是一老一少的说话声,还有吃面的呼噜声。
一碗面吃完,余忝刚想把空盒子收起来拿去扔,牧尘飞已经先一步伸手接了过去。他把两个泡面桶摞在一起,又抽了两张纸巾,把桌上溅出来的几点汤渍擦干净,动作麻利又自然,转身就拿去外面的垃圾桶扔了。回来的时候,看见余忝水杯又快见底了又帮他倒满:“刚吃面咸,喝点水顺顺。”余忝“嗯”了一声,牧尘飞看了看表朝刘平招呼,“刘叔,快11点了,你要不去歇一会,我帮您看着?”
刘平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揉了揉腰,看了看墙上的表:“这么晚了,行行行,得亏你这小子。年纪大了,熬不住了。”
“行刘叔,您去歇着吧,外面有我跟忝哥盯着呢,有事我叫您。”牧尘飞连忙起身,帮着把休息室的门拉开,又把墙上挂着的小风扇打开,调了个中档风速,“里面有点闷,开着风凉快点。我把蚊香点上了,您放心睡。”
刘平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你这孩子,真细心,要不是我闺女孩子都有了,我都想把我闺女嫁给你。”
等刘平进了里屋,带上了门,外面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吊扇转着,发出轻微的风声,远处的蛐蛐叫得更清晰了。
余忝手头还有几份重点人员的档案要录入系统,余光看到牧尘飞坐回来开始忙自己的事后,余忝纠结半天才略显生硬开口,“你爸腰不好?”
“啊?”牧尘飞诧异的转头看向余忝,余忝转过脸看向牧尘飞,刚对视,看见这张脸又立马转回来,“你、你刚才跟刘叔说你爸腰不好,我很久没去牧宅,问一下近况。”
“哦哦,老毛病了,没事。”
“嗯。”
话题来得快,结束的也快,余忝实在不知道对着这张脸说什么,人总是在尴尬的时候下意识做自己习惯的动作。余忝摸进口袋,拿出了一把硬硬的、又有点发软的东西。
他顿了顿,掏出来一看,是昨天在茶水间给那个走失小男孩的水果糖。事后牧尘飞给他了满满一把放桌上,他吃了一块就随手揣进了口袋,转头就忙忘了。加上今天天热,在身上揣了一天,体温焐着,糖有点化了,糖纸粘在糖块上,捏在手里软乎乎的。
彩色的镭射糖纸在灯下泛着细碎的光,余忝捏着一颗糖看了两秒,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皱巴巴的糖纸。
手指微微用力,剥开糖纸。他把糖放进嘴里,舌尖抵到糖块,橘子味的甜香一下子散开来,很淡,是最普通的水果硬糖的味道。甜味慢慢化开,顺着舌尖漫开,甜得很直接,没有什么复杂的后味。
甜意漫上来的瞬间,思绪不知不觉就飘远了。视线不知不觉落到牧尘飞的侧脸上,他其实跟牧宇并不像,牧宇也喜欢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这个角度看过去眉尾末梢还有颗朱砂痣,如果牧宇还活着该有多好,余忝心想。
那是几年前,几个月前,随便哪一天,那时候的他爱人事业都很美满,意气风发,浑身都是用不完的劲。平日里闲暇时就爱吃甜的,不管何时何地口袋里总装着水果糖,时不时就得来一颗。
“谁能想到,市局刑侦队长竟是个嗜甜如命的幼稚鬼。”
“你没听说过一句名人名言吗?叫人的口味与人生经历相互映照,我的生活已经很甜了,我就喜欢甜上加甜。”
“可别到时候疼上加疼。”
“如果是牧宇大王那请狠狠疼我。”
结果没得意几天,报应来了,在一次通宵整理卷宗,他刚合上最后一本卷宗,指尖还没来得及揉眉心,右后槽牙忽然传来一阵沉钝的疼,以为是熬夜上火,可没出十分钟,痛感顺着牙根往上爬,从钝痛变成了搏动着的跳疼,连带着右侧太阳穴都跟着抽着疼。刚要去翻抽屉的止疼片,察觉到视线和斜倚在门口的牧宇对视上。
最终他拗不过牧宇,还是被拉去了市医院口腔科。
医院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排队挂号的时候,牧宇站在他旁边,看着他肿起来的脸,又好气又好笑:“大警官,你可真行,老大不小的人吃糖吃进医院,说出去丢不丢人?”
他疼得吸口凉气,因为肿的老高说话都有点含糊,但仍然嘴硬:“牙疼的原因很多,又不是只有吃糖才会牙疼……”说到后面声音因为心虚小了不少。
牧宇笑得直不起腰,两个手胡乱把余忝头发揉乱:“是是是,我们大警官日子最甜了。等补完牙,我给你买草莓冰棍,冰敷消肿。”
“两根。”
“别得寸进尺。”
“一根就一根。”
本来看到那些仪器看着就想跑,被牧宇强硬推进去,钻牙的时候滋滋响,酸疼顺着牙根往脑子里钻。牧宇就站在治疗椅旁边,没了刚才的嬉皮笑脸,心疼地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捂着他的眼睛,低声哄:“别怕,很快就好,完事给你买一大袋水果糖,管够。”
他嘴里含着麻药,脸还肿着,说话含糊不清,两个手一手一个攥着牧宇买的草莓冰棍,得意藏都藏不住。牧宇无奈走在他旁边,帮他拎着外套。后来抵抗不了余忝的软磨硬泡,牧宇还真给他买了一大袋水果糖,每天盯着他只许吃一颗,尽管后面变成三颗。
那时候是真的很甜啊,可后来,牧宇死了。
好像所有的甜,都跟着牧宇一起,埋在了那天的天台里。剩下的日子,都是黑暗的、寡淡的、发苦的,从刑侦队调到乡镇派出所,日子平淡下来,没什么能牵动自己情绪的。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在自己塑造的壳子里,就这么过。
余忝回过神来的时候,嘴里的糖已经化了大半,甜味还留在舌尖,淡淡的,不腻人。他垂着眼,看着手里那张被剥下来的糖纸,镭射的塑料膜,皱巴巴的,沾了点糖渍。他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捏着糖纸的两边,轻轻捋平。一下,又一下,把褶皱都慢慢捋开,一张薄薄的糖纸,被他捋得平平整整,指尖捏着糖纸的边角,他动作很慢,折了一下。先沿着中线对折,压出折痕,再反过来对折一次,折出一个小小的方形,然后翻过来,沿着折痕把四个角往里收,动作很稳,一步一步,慢慢折出个雏形。
等他彻底反应过来的时候,桌面上已经放着一只小小的千纸鹤。
用彩色镭射糖纸折的,只有拇指盖那么大,翅膀微微翘着,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折痕不算特别整齐,左边的翅膀还有点歪,好久没折了,手艺生疏了很多。余忝盯着那只千纸鹤,愣了几秒。
他都忘了自己还会折这个,记忆深入的温情再次浮现,这还是当时牧宇教他的,那时候他吃糖很多,糖纸随手就扔到一边跟各种卷宗一块,乱七八糟。
牧宇一一都收集起来,说:“折满一千只,就能许个愿。”
“好幼稚啊,骗骗小孩得了,牧宇大王。”话虽如此,余忝还是跟着牧宇学着怎么折,尽管折得笨手笨脚的,。
“三十多岁的人了糖不离手,这不幼稚了。大警官你这是叠的什么,歪脖子鸡吗?”
这么久了,他以为自己早就把这些全藏在心底最深处,只需一点引线就能全炸出来。
他看着那只小小的千纸鹤,心里竟然没什么剧烈的情绪,就只是淡淡的,像风吹过水面,起了点细碎的涟漪,很快又平复下去。他把千纸鹤轻轻放在电脑一侧,小小的一只。余忝收回视线,收起所有思绪,准备继续录档案。
还没操作几下,余光扫见一只手伸过来,把小小的千纸鹤拿走。
牧尘飞本来坐在旁边的工位上整理笔录,眼角余光瞥见余忝桌上的小纸鹤,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忍不住伸手拿过来。牧尘飞才小声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撒娇,还有点怕被拒绝的试探:“忝哥……这个千纸鹤,能送给我吗?”
余忝侧过头看他。
“求求你了~”
牧尘飞其实个子很高,平时性子软的让人忽略了这个壮实的事实。他眼睛睁得圆圆的,里面映着灯光亮晶晶的,手里捧着那只小小的千纸鹤,见余忝看过来,他又小声补了一句,尾音拖得黏糊糊的,带着点恳求:“求求你了忝哥,我真的特别喜欢这个。”
看着牧尘飞亮晶晶的眼睛,里面满是期待和珍视,他到了嘴边的“不行”,忽然就说不出口了。他沉默了两秒,没说话,也没点头,只是转回头,避开视线,重新看向电脑屏幕,鼠标轻轻点了一下,继续录入档案。
“谢谢忝哥!”
牧尘飞一下子蹦起来惊呼出声,又想起刘平在里面睡觉,立马捂住嘴,他轻轻退到自己的位置上,小心翼翼地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捏住千纸鹤的翅膀尖,像是怕碰碎了似的,慢慢拿了起来,举到眼前看了又看,宝贝得不行。
“谢谢忝哥……”他声音又压得极低,却藏不住满满的开心,“我肯定好好收着,绝对不弄坏。”
没再说话,也没再凑过来,小心翼翼地把千纸鹤放到一旁,这才继续整理笔录,只是时不时会抬手,摸一下面前的千纸鹤,嘴角一直翘着。
又一次恢复了安静,夜越来越深了,外面的虫鸣渐渐弱了下去,只有键盘敲击的清脆声响,还有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走动声,屋里灯还亮着,暖黄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各自忙着手里的事,没说话。